我近來常聽得有人議論“大學”,口角生風,吐沫星子飛濺,大抵是說這地界如何之崇高,如何之宏偉,里面坐著的又如何都是些“滿腹經綸”的圣賢。
然而我走過那赫赫有名的朱紅大門,看著里面矗立著的巍峨高樓,再看看穿梭其間、衣冠楚楚的先生與學生們,卻總覺得鼻子里有一股子異味,像極了夏日里久未清理的泔水桶,在艷陽下散發著一股酸腐與惡臭。
這大約是我的嗅覺出了毛病罷。
凡是稱得上“殿堂”的,在古時大抵是供奉神明或先賢的地方。
人進了殿堂,是要脫帽、肅立、噤聲的,不為別的,只因那里面有令人肅然起敬的東西——比如對天道的敬畏,對正義的執守,對真理的死磕。
大學之所以被稱為“學術殿堂”,按理說,絕非因為它占了多少畝地,蓋了多少層樓,也不在于它那大門牌匾上的金字刻得有多么龍飛鳳舞。
它之所以是殿堂,全在于它對知識和真理有著一種“無上的尊崇與恪守”。
真理這東西,向來是個硬骨頭,是不講情面、不看顏色的。
它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要員顯貴,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
一所大學,倘若有了這種死磕真理的硬骨頭,它便有了脊梁。
有了脊梁,它培養出來的學生才能挺直了腰桿走在天地間,不至于見人就下跪,見錢就哈腰;有了脊梁,它才談得上在風雨飄搖之際,作為社會的良心,去推動一絲一毫的變革與進步。
然而,倘若這脊梁抽走了呢?
倘若那巍峨的建筑里,供奉的不再是對真理的恪守,而是謊言跟虛榮;供奉的不再是知識的清輝,而是勢利跟無恥——那這地方便再稱不上什么“殿堂”了。
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堆放著高級腐肉的垃圾堆罷了。
造垃圾堆是不需要什么技術的,只要把真東西扔出去,把假東西吸進來,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成了。
咱們這塊土地上的大學,在若干年前,大抵也曾有過幾天“像樣”的日子。
那時候的大學,底子雖然薄,房子雖然破,但里面的人,卻仿佛還存著一口氣。
我常記起昔日城北的那所學堂,那地方在歷史上,倒確實是有點兒骨氣的。
當年的先生們,雖然穿著破舊的長衫,嚼著菜根,但眼睛里有光。
他們敢于在槍林彈雨里講真話,敢于向作威作福的權貴說“不”,甚至為了講一句真理,甘愿把腦殼丟在馬路邊上。
那時的學生,下了課也是要罵娘的,也是要上街的,因為他們心中有理想,眼里有自由,他們當真以為大學是社會的燈塔,自己是黑夜里的引路人。
那時候的大學,像一個硬朗的漢子,雖然貧骨嶙峋,卻傲骨錚錚。
然而,世事往往是“后來”兩個字最為傷人。
后來的事,大家大約也是看見了的。
那所曾經有點骨氣的學堂,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竟漸漸地變了模樣。
骨頭是怎么軟下去的?大抵是從學會了“看臉色”開始的。
起初是低一低頭,接著是彎一彎腰,再后來,便是索性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甚至拉著周遭的人一道跪下,還美其名曰“識大體”、“懂規矩”。
昔日刺眼的棱角,被磨得比雨花石還要圓滑;昔日硬邦邦的真理,被裁剪得比綢緞還要順滑,專門用來給高官顯貴們做抹布。
于是,理想被扔進了垃圾桶,自由被掃出了大門,剩下的,便只有越來越猥瑣下作的嘴臉了。
這變化是如此之快,簡直到了令人不堪入目的境地。
你看那講臺之上,坐著的哪里還是什么學者?分明是一群善于鉆營的掮客。
他們今天造一個“新名詞”,明天出一本“大專著”,字里行間全是阿諛奉承,句句段段皆是功利投機。
他們不關心學問能不能立得住,只關心課題能不能拿得到,官階能不能升得上去。
至于下面的學生,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學得精明過人。
年紀輕輕,便已練就了一身看風使舵的本領。
講真話的被視為“傻子”,堅守常識的被罵作“異類”,唯有那些會拍馬、會作秀、會踩著同伴肩膀往上爬的“精致利己者”,倒成了天之驕子、歲歲表彰的楷模。
整座學堂,宛如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腐尸爛肉。
遠看去,依然是飛檐斗拱,綠樹成蔭,招牌亮得發燙,真像那么回事;然而你若湊近了看,聞一聞那里的空氣,聽一聽那里的言論,看一看那里的茍且,便會發覺這地方完全看不得,簡直是多看一眼,便要吐出三日前的隔夜飯來。
一所沒有骨氣的大學,究竟能教出些什么東西來呢?
我常覺得,大學之于社會,猶如造血之于人體。
血若是干凈的、熱的,人便有生機;血若是潰爛的、帶毒的,這人體便離腐爛不遠了。
一所猥瑣下作的大學,它輸出給社會的,絕不可能是敢于直面慘淡人生的勇士,也絕不可能是敢于為民請命的脊梁。
它批量生產的,大抵只有兩種產品:一種是“看客”,一種是“奴才”。
看客們高高掛起,對世間的悲慘麻木不仁。
街頭有人流血,他們圍過去看熱鬧;有人喊真話,他們冷笑著說“作死”。
他們最大的智慧,就是“保全自己”,最大的理想,就是“分一杯羹”。
奴才們則更加不可救藥。
他們不僅自己彎下了脊梁,還要逼著別人也把脊梁打斷。
他們對上諂媚到了極點,對下則兇狠到了極點。
他們熟練地運用著在大學里學來的那一套謊言與虛榮,把黑的說成白的,把丑的抹成美的,成為維持這“虛假繁榮”最得力的爪牙。
這樣的人充斥于朝野,充斥于街巷,社會還談什么變革?還談什么進步?
沒有骨氣的大學,不僅不能推動進步,反倒成了阻礙進步最大的絆腳石。
因為它用“學術”的外衣,給無恥鍍上了金邊;它用“殿堂”的名義,給謊言立了牌坊。
它讓青年人一跨進門檻,就誤以為這天底下最高的智慧就是“茍且”,最大的學問就是“順從”。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本該是清流的地方,成了最臟的污水池;本該是鑄造靈魂的煉爐,倒成了淘汰骨氣的屠宰場。
我總是天真而固執地認為,大學是需要有點骨氣的。
這“天真”,是因為在如今這全員演戲、唯利是圖的世道里,談“骨氣”二字,簡直像是遠古時代的囈語,是要被聰明人恥笑的;這“固執”,是因為我深知,人若沒了骨氣,不過是行尸走肉,國若沒了骨氣,終究是一盤散沙。
人們常說,大學之大,在大師,不在大樓。
可如今的大樓是越蓋越宏偉了,大師卻早已銷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帽子”、各種各樣的“頭銜”。
這些頭銜堆疊在身上,沉重得讓人再也站不起身來,只能匍匐在地上,向著賞賜他們頭銜的人搖尾乞憐。
當崇高變成了虛榮,當恪守變成了勢利,當真理變成了籌碼,那所謂“學術殿堂”的坍塌,便不僅是幾棟建筑的坍塌,而是一個民族精神長城的徹底崩潰。
現在的大學里,大約也是有人感到痛苦的。
我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個年輕的面孔,在深夜的圖書館里,或是偏僻的樹林邊,露出迷茫而痛苦的神色。
他們或許也曾懷著對“殿堂”的憧憬而來,以為這里能解答生命的疑惑,能尋得真理的光芒,結果卻撞進了一個精致的功利場,被逼著去演戲,去撒謊,去爭奪那些發臭的利益。
他們想吶喊,可喉嚨被死死掐住;他們想挺直腰桿,可周遭全是一片跪倒的身影。
這是何等的悲哀!
那些把大學辦成垃圾堆的人,不僅糟蹋了先人留下的那點遺產,更是在斷送一代又一代青年的脊梁。
他們罪大惡極,卻偏偏高坐臺上,道貌岸然地發表著關于“育人”的豪言壯語。
然而,垃圾堆終究是垃圾堆。
脂粉抹得再厚,也掩蓋不了里面的腐臭;謊言重復得再多,也無法把假象變成真理。
那被掏空了靈魂的腐尸爛肉,固然可以在一時之間憑著以往的名聲欺世盜名,騙得無數不知情的后生趨之若鶩,但歷史的眼睛,終究是雪亮的。
當風暴真正到來的時候,當虛幻的繁榮被現實一針扎破的時候,那些靠謊言支撐的建筑,那些靠勢利堆砌的頭銜,都會像風中的落葉一樣,散得一干二凈。
到那時候,人們才會猛然發覺,原來那些平日里高唱贊歌的“精英”,竟連一絲一毫抵御風雨的能力都沒有。
因為他們沒有骨氣。
骨氣這東西,平時看著像是多余的累贅,甚至會讓人吃虧、受罪、挨打;可到了關鍵時刻,能支撐著一個人、一所大學、一個民族不倒下去的,恰恰就是這一點點看似不合時宜的硬骨頭。
我不知道那所曾經有點骨氣的學堂,究竟還要在泥潭里打滾多久;我也不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大學,何時才能擦干臉上的脂粉,把供奉在神壇上的謊言與無恥掃出門去。
或許,裝睡的人依然會繼續裝睡,演戲的人依然會繼續演戲。
但我依然要說:如果大學不再尊崇真理,那它就不配叫殿堂;如果學者不再保持骨氣,那他就不配稱知識分子。
寄希望于那些早已腐爛的肉體,大約是徒勞了。
我唯有寄希望于極少數還沒被徹底同化的青年——倘若你們走進了那所謂的“殿堂”,發覺里面不過是個垃圾堆,請千萬記著:你可以無力去清理這垃圾堆,但你至少可以做到,不讓自己也變成其中的一塊腐肉。
無論周遭如何猥瑣下作,心里總要留著一點硬骨頭。
這,或許就是這陰冷世道里,僅存的一絲火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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