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這座300年的古鎮如何留住游客？專家給出反直覺解法

近日，甘坑古鎮因“AI足跡視頻Vlog”付費項目涉及游客影像采集引發爭議，暑期期間，社交平臺上關于景區“商業化太重”的吐槽也持續引發廣泛關注，奧一報道后，龍崗文旅局官方回應表示“商業配套是運營必需”，景區已推行“一鋪一策”引入特色業態、后續將強化客家文化主線貫穿體驗。

官方的回應展現了古鎮的運營邏輯，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仍然懸而未決：當商業配套與文化體驗在實際感受中失衡，古鎮究竟該如何抉擇？香港中文大學（深圳）人文社科學院校外導師曾明長期深耕文旅產業研究，在接受奧一記者采訪時，結合甘坑現狀給出了一個頗具反直覺卻極其落地的解法：與其絞盡腦汁去迎合外地游客，不如退一步，先問問“本地人究竟想做什么”，讓古鎮充滿真實且愜意的生活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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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變了，從“打卡”到“找生活”

中國旅游研究院《2024中國古鎮旅游發展報告》顯示，超九成受訪者有古鎮游覽經歷，近八成游客覺得各地古鎮風貌趨同。不少重金打造的文旅古鎮陷入照搬網紅小吃、連鎖商鋪、流水線打卡點的開發套路，這一弊病，在甘坑身上也有所顯現。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人文社科學院校外導師曾明，長期深耕文旅產業研究，在他看來，甘坑屢遭游客差評，這背后首先是大眾消費心理和旅游訴求的深刻轉變。“過去游客出門旅游，核心訴求就是打卡拍照、到此一游；但現在大眾旅游心態徹底變了，大家更愿意在旅途里尋找松弛、治愈的生活氛圍，追求沉浸式情緒價值，單純走馬觀花逛商鋪，已經滿足不了游客。”曾明告訴奧一記者，“未來的文旅，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找個景區走一趟就過去了”。

《中國文化旅游發展報告2024-2025》也提及這一趨勢：松弛、悅己、生活化體驗成為游客出行核心訴求。游客不再滿足流水線式觀光，期待觸摸到在地原生生活氣息。

然而，當前許多古鎮的開發與這種需求脫節。曾明直言，許多景區為了把商業價值做大、拓寬盈利空間，幾乎在所有地方都試圖植入消費場景。

奧一記者走訪可見，瑞幸、奈雪、霸王茶姬等連鎖茶飲鋪滿古鎮主干道，景區內外集市售賣烤腸、燒烤等網紅小吃，隨處可見漢服商拍團隊。有網友評價：“甘坑為了維持運營，做了所有古鎮都應該也必須做的事，那就是商業化。但這種商業化發展到一定程度，古鎮就變成了露天大商場?！?/p>

曾明也指出，這種做法往往導致景區變得“不倫不類”，不僅商業氣息過于“赤裸”、缺乏美感，還容易因為“宰客”等問題極大地破壞體驗感。最終的結果是，本地人對這種生硬的商業街區敬而遠之，只剩下不知情的外地游客偶爾來打個卡。

發展古鎮IP，什么才有效？

如何在商業運營與文化呈現之間找到平衡，是不少古鎮共同面臨的課題。

龍崗文旅局在回應中也提及，甘坑古鎮“餐飲、零售等商業配套是滿足游客需求和維持街區運營的組成部分”，同時明確“鮮明的客家文化則是甘坑古鎮景區區別于一般商業街區、保持長期吸引力的核心”。

然而，可以看到，有網友在社交平臺的留言，稱：“甘坑商業化嚴重，想深度感受客家文化會失望?！薄皝砉沛傁肓私饪图椅幕?，預約講解可以撐過兩小時，但也僅限于此。”在奧一報道的留言中，也有網友提到古鎮開發同質化、文化體驗不夠突出等問題。

針對“商業開發速度遠超文化深耕”的行業通病，曾明向記者表示，單純靠仿古建筑、漢服、網紅裝置這類表層視覺符號，已經無法留住游客，取而代之的應是基于“社區化”的深度運營，他提出，目前業內一些優秀的操盤模式，其核心在于引入“主理人”機制，通過主理人去打造一個有活力的社區，并在線上形成系統性的傳播。

曾明以烏鎮、景德鎮為例分析道，這些成功案例并非單純造景，而是依托了極其鮮明且自帶文化積淀的IP去破局。

“在國內發達的網絡和物流體系下，文旅項目如果只模仿別人的‘表皮’，極易被迅速復制和替代。”曾明坦言，“甘坑古鎮想要突圍，必須想清楚自己獨具辨識度的東西在哪里。只有真正從本地土壤里長出來的東西，才有可能具備更加持久和旺盛的生命力?！?/p>

“修舊如舊”還是擁抱科技？

這不是單選題

針對近日甘坑AI足跡視頻叫停事件，記者也拋出疑問：古鎮開發，究竟該堅守“修舊如舊”，還是大力擁抱數字科技、商業項目？曾明認為二者不存在對立取舍，關鍵在于管理者對底層發展路徑的選擇：“如果核心訴求是展現歷史文化底蘊，現代數字技術完全可以作為一種創新復原的展現形式?！?/p>

但他也點出多數景區的通病，這句話同樣戳中甘坑痛點：“最怕的就是方向不清晰，既想保留古色古香的特色，又想塞滿商業元素。什么都想要，最后只能讓人覺得不倫不類?！?/p>

記者走訪調研發現，甘坑古鎮內，留有1919年原生炮樓，南香樓、狀元府從閩、贛異地遷建，客家涼帽更是省級非遺，景區以此打造小涼帽劇場、V谷樂園、涼帽農場，文博館群有家風家訓館、甘坑博物館等。

不過，從實際游覽反饋看，一些游客認為規劃中所強調的文化體驗在實際中感受不強，商業業態的可見度相對更高，與最初設想的“傳統遇見未來”定位之間存在一定落差。

一個“反直覺”的解法：

先問問本地人想要什么

對于地方政府和文旅操盤手常常困惑的“IP打造底層邏輯”，曾明給出了一個頗具反直覺卻極其落地的解法：與其絞盡腦汁去迎合外地游客，不如退一步，先問問“本地人究竟想做什么？”

“比如針對周邊一小時通勤圈內的市民，這里能不能成為他們平時周末過來坐一坐、喝喝茶、聊聊天，甚至是遛遛寵物的地方？”曾明建議，古鎮的開發應當首先回歸公共空間的屬性，依托周邊人群的日常休閑需求將其做實。當一個項目能夠像社區公園或集市那樣，讓市民在下班后或周末，舒舒服服地跟親朋好友在這里吃個飯、放松一下，人們自然就能在這里舒展自己的生活。

曾明指出，很多時候，不必刻意去打造生硬的“網紅景點”，當一個地方充滿了真實且愜意的生活氣息時，它自然而然就會散發出迷人的魅力，這才是文旅出圈最扎實的底層邏輯。

出品：奧一新聞·南方民間智庫

采寫：奧一新聞記者·南方民間智庫研究員 謝宇野 廖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