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合忍耶教派為何會在西北發動兩次反抗運動

哲合忍耶由馬明心于乾隆九年自海外學成歸國后在甘肅河州（今臨夏）創立，因教義簡約、貼近底層貧苦民眾，迅速在甘肅安定、循化、寧夏一帶聚集大量信眾，時人稱之為“新教”，與當地原有老教派產生持續地域、信眾爭奪矛盾。

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舊教派沖突爆發，蘇四十三率領哲合忍耶信眾起事，清廷出兵鎮壓后，將教派創始人馬明心處死，同時頒布禁令，認定哲合忍耶為異端，全面限制傳教活動，大批信眾被發配黑龍江、云南、新疆等偏遠地區。

此后數十年，哲合忍耶只能秘密開展宗教活動，傳教場所多設于民間私宅，不敢公開修建清真寺。馬明心后裔、門徒代代隱蔽傳承教權，其中馬化龍家族成為教派核心傳承脈絡。馬化龍祖父馬達天、父親馬以德兩代均秘密在寧夏金積堡（今吳忠金積鎮）一帶傳教，馬達因傳教被官府查獲，發配途中病逝；馬以德只能夜間聚眾禮拜，全程規避官府巡查。道光二十九年，馬化龍正式接任哲合忍耶第五代教主，依托金積平原肥沃土地經營農商，積累充足財力，暗中修復道堂、收攏流離信眾，教派勢力在寧夏黃河沿線快速恢復，金積堡成為西北哲合忍耶聚集地。

咸豐末年，太平天國、捻軍席卷南方各省，清廷抽調西北駐軍南下作戰，陜甘地方防務空虛，苛捐雜稅持續加碼，用以填補巨額軍費開支，陜、甘普通農戶常年糧荒，底層回民生存壓力達到臨界點。同治元年，陜西華州因回勇與漢民民間沖突，官府偏袒處置激化矛盾，陜西各地回民陸續舉事，戰火很快蔓延至甘肅全境，哲合忍耶教主馬化龍以金積堡為據點，組織數萬信眾參與反清行動，形成金積堡、河州、西寧、肅州四大抗清據點。

從1862年至1873年，這場持續十二年的戰事覆蓋陜西全境、甘肅大部（含如今寧夏全域），清軍先后派遣多隆阿、勝保領兵作戰均接連受挫，多名湘軍高級將領戰死金積堡外圍。同治六年，左宗棠出任陜甘欽差大臣，統籌西北軍務，制定先陜后甘、分割包圍的平亂策略，歷時數年圍困金積堡。同治十年，金積堡糧盡水絕，馬化龍為保全堡內數萬民眾主動赴清營投降，左宗棠隨后以私藏軍械為由，將馬化龍及其宗族、起事骨干一千八百余人全部處決，未成年男性子嗣閹割后發配邊疆為奴，家屬分置各地。

戰后，左宗棠出臺一整套針對回族與哲合忍耶的“善后”管控政策，大規模強制遷徙回民，推行“分而治之”。關中富庶地帶回民全部遷出，嚴禁返回原籍，數萬幸存者分批安置在平涼、會寧、靜寧、定西、固原、海原等黃土山區，也就是如今西海固區域。明令禁絕哲合忍耶教派傳播，左宗棠多次上奏朝廷，稱該教派蠱惑民眾、極易滋生動亂，各地官府查封道堂、限制阿訇傳教，禁止信眾聚眾禮拜，試圖從宗教層面切斷族群凝聚紐帶。

金積堡戰后遷徙政策實施數十年后，原屬甘肅南部的海原、固原、隆德、化平（今涇源）一帶，也就是后世統稱西海固的六盤山區，聚集了大量陜甘遷徙而來的哲合忍耶信眾，成為該教派主要生存區域。這里溝壑縱橫、十年九旱，自然災害頻發，耕地稀少且大多被當地地主、官僚占有，底層回民只能租種土地，承受高額地租剝削。民國建立后，中央政權對西北管控力度薄弱，甘肅地方軍閥、官僚輪番盤剝民眾。

1935年紅軍長征途經六盤山區，進駐西海固，嚴格執行民族平等政策，尊重回族宗教信仰與生活習俗，不干涉清真寺活動，還建立豫海回民自治臨時政權，宣傳抗日、各民族平等理念，當地回民首次接觸區別于封建壓迫的治理模式，思想產生巨大轉變，大批回族青年主動追隨紅軍。但紅軍離開后，國民黨甘肅當局迅速恢復高壓統治，主政官員朱紹良借抗日名義大肆征兵、加征數十種苛捐雜稅，同時縱容駐軍騷擾回族群眾，出現故意侮辱宗教習俗、劫掠百姓、強占土地等事件。導致1939至1941年西海固連續爆發三次回民武裝起事，參與主體均為當地哲合忍耶信眾。

第一次西海固回民起義爆發于1939年1月，導火索為海原縣長賈從城刻意侮辱回族、駐軍劫掠百姓、抓捕請愿回民。馬國瑞、馬國琳兄弟以哲合忍耶宗教活動為聯絡渠道，集結近萬民眾舉事，打出“反蔣抗日、殺貪官、打富濟貧”的口號，多次擊潰地方保安團。

國民黨組建由回族上層組成“宣撫慰問團”，利用民眾對同族士紳的信任假意談判，談判期間暗中調兵，誘捕起事核心人員馬銀貴并處決，馬國瑞被軟禁后伺機出逃，底層群眾遭大肆搜捕、勒索錢財，大量青年被強征入伍，殘酷清鄉直接催生第二次起事。

1939年農歷四月，馬國瑞重回西海固組織第二次起義，四千余名民眾整編為旅級武裝，明確區分國民黨官僚與普通漢族百姓，全程不侵擾漢族農戶，只打擊地方駐軍、劣紳。國民黨再次復刻誘降策略，假意答應成立回民自治、撤走駐軍、補給武裝三項訴求，暗中完成軍事包圍，談判結束后即刻發起進攻，起義隊伍傷亡慘重，多名骨干陣亡，殘余民眾四散躲避，官府開啟更大規模的報復行動，屠村、抓捕、搶掠成為常態，西海固民生徹底崩潰。

1941年第三次西海固回民起義由馬思義領導，吸取前兩次談判受騙的教訓，隊伍紀律嚴明，行軍不擾民，在大麻山伏擊國民黨主力，取得重大戰果。面對起義軍，朱紹良調集兩個軍、三個師合圍圍剿，戰事持續數月，起義軍補給斷絕，隊伍內部出現路線分歧：馬國琳帶領兩千余人選擇與當局和談，繳械后全部被遣散，1942年馬國琳在蘭州遇害；馬思義帶領兩百余名堅定信眾突破封鎖，奔赴陜甘寧邊區，加入紅軍，組建回民抗日騎兵團，投身抗日斗爭。

三次起義結束后，國民黨開展大規模清鄉，導致當地回族民眾處于絕境之中。直到郭南浦等愛國士紳多次奔走，往返平涼、化平、固原各地，穿梭戰區勸說軍政官員，呼吁停止屠殺、開倉放糧、安撫流民，國民黨當局迫于輿論與地方壓力，才暫緩血腥清鄉，調撥糧食救濟受災群眾，同時新設西吉縣，修建道路、學校，推出少量緩和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