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麻溪荷韻

故鄉麻溪隱于湘中連綿群山之間，一條曲折溪流橫貫鄉野，穿田壟、繞村居緩緩東流，溪灣淺灘連片生滿荷塘，是我心底時時惦念的故土風光。每到仲夏時節，沿溪十里碧荷連片，清風掠過便掀起層層綠浪，淡雅荷香漫遍山野村落，滋養一方水土，熏染代代鄉民。多年在外奔走，走遍江南各處知名蓮池，見過園林精心培植的各色荷花，心底始終篤定，最動人的荷景從不在鬧市名園，只藏在家鄉麻溪滿是煙火氣息的溪岸之間。

麻溪的荷花全無園林盆景刻意雕琢的精致，全是順應水土自在生長的草木生靈。溪流平緩淤積出肥沃淺泥，先輩就地栽種蓮藕，不精細打理、不刻意修剪，憑春雨澆灌、夏雨滋養，年復一年自生自長，生生不息。初春冰雪消融，溪水回暖，沉寂一冬的荷塘慢慢蘇醒，淤泥深處的藕節慢慢積蓄氣力，待到東風拂過山野，粉嫩荷尖便刺破平靜水面，零零星星散落在整條溪灣，悄然拉開一季荷景的序幕。

新生荷尖纖細卻自帶韌勁，頂著清晨露水隨微風輕晃，靜靜立在淺溪之上。不消幾日，嫩紅尖角舒展成小巧圓葉，淺淡嫩綠色澤通透，如同孩童攤開的掌心，輕輕浮于水面。逢上綿綿春雨，水珠滾落葉面來回打轉，匯聚成剔透水球，風一吹便墜入溪流，水面漾開細碎波紋。春日荷塘沒有盛夏滿目繁花的熱烈，只憑零星新荷勾勒清淡意境，樸素安寧，自帶幾分不染塵俗的詩意。

時序步入盛夏，麻溪荷塘迎來全年最為繁茂的光景。初夏過后，荷葉層層疊疊從岸邊鋪至溪水中央，無邊碧綠望不到盡頭。老葉厚重蒼綠，新葉鮮亮淺翠，深淺綠意交錯鋪滿溪面，襯得溪水溫潤澄澈。成片荷葉緊密相依，順著溪流走勢起伏，風從林間穿過，整片荷塘綠浪翻涌，葉片摩挲簌簌作響，是獨屬于鄉間夏日的自然樂章。

這里的荷花開得隨性自在，不刻意爭艷，不扭捏矯飾。有的深藏葉間，花苞粉嫩緊實，靜靜蘊藏芬芳；有的迎著風全然舒展，粉白花瓣層層鋪開，溫潤干凈。不同于城市公園重瓣艷麗的觀賞蓮，麻溪本土荷花多為單瓣，花瓣輕薄素雅，淺粉溫婉、素白潔凈，帶著山野獨有的清逸氣質。拂曉晨光灑落，荷花次第盛放，浸潤朝霞薄霧，清麗脫俗；暮色降臨，花瓣緩緩收攏，斂住一身香氣，靜立水中安然待夜。

荷塘獨有的清香最令人心動，不似名貴花卉濃烈刺鼻，清潤柔和，久久不散。清晨山間薄霧彌漫，水汽裹挾荷香、溪水濕氣與田間青草氣息鋪滿村莊，深吸一口便能撫平心頭焦躁。正午暑氣蒸騰，清風攜荷香驅散燥熱；入夜晚風輕揚，香氣繞著屋舍街巷流轉，整座村落都浸在淡淡的花香里。這份淡雅不張揚的香氣，恰似麻溪鄉民，淳樸實在，溫和待人。

麻溪荷塘四時皆有景致，朝暮各有風情，其間藏著最真切的鄉間煙火。兒時盛夏總愛結伴流連溪畔荷塘，清晨赤腳踏入微涼溪水，撿拾被風雨吹落的完整荷葉，頂在頭頂遮蔽烈日；折一段修長荷梗做成簡易哨子，清脆聲響混著蟬鳴水聲，回蕩在溪塘上空，藏著年少最簡單的歡喜。

正午日頭最盛，家中長輩居家歇涼，孩童結伴蹲在塘邊觀魚賞荷。清澈溪水間小魚穿梭于荷梗之下，時而潛入淤泥，時而躍出水面撞落露珠，叮咚聲響不絕。各色蜻蜓偏愛停駐荷尖，紅黃紋路錯落，稍有人靠近便展翅掠過連片碧葉，靈動輕盈。荷葉中央常有青蛙靜蹲，此起彼伏的蛙鳴，搭配風聲、流水聲、蟬鳴，匯成熱鬧鮮活的田園交響曲。

日暮時分的荷塘最是治愈人心。夕陽余暉鋪滿水面，碧綠荷葉鍍上一層暖金色柔光，粉白荷花蒙上淡橘光暈，溪水緩緩流淌，荷影隨波晃動，滿眼柔和安寧。勞作整日的村民結伴沿溪散步，閑談農事家常，晚風裹挾荷香拂去滿身疲憊。溪邊常有婦人浣洗衣物，木槌捶打布料的聲響緩緩回蕩，驚擾水底游魚，晃動一池荷影，動靜相融，煙火氣息十足。

時至白露，秋風漸起，盛夏繁茂的荷塘慢慢歸于沉靜內斂。氣溫轉涼，荷葉由綠泛黃，一片片漸漸枯萎倒伏，錯落立在水中，生出疏淡清雅的秋意。花開自有凋零，繁盛終會歸于沉寂，荷花褪去花瓣，將全部養分收斂藏于水底藕根，默默蓄力等候來年春日復蘇。

秋日荷塘藏著獨有的山野饋贈，飽滿蓮蓬挺立水面，青綠厚實，剝開蓮房，內里蓮子瑩白圓潤，入口清甜軟糯，是鄉間獨有的時令滋味。鄉民閑暇時采摘蓮蓬，剝食鮮蓮，回甘清潤舒緩秋燥。秋深水寒，荷塘花葉稀疏，殘荷靜枕流水，看似蕭條，淤泥之下卻暗藏生機。荷花一歲一枯榮的輪回，藏著世間萬物興衰往復的樸素道理。

寒冬霜雪降臨，塘內花葉盡數枯萎，疏瘦荷枝靜立冷溪，線條簡約干凈，自有一身清瘦風骨。大雪漫天之時，白雪覆蓋水面枯枝，天地一片素白，荷塘靜謐無聲，干凈通透不見塵埃。看似荒蕪的塘底，蓮藕深埋淤泥，靜靜蟄伏積蓄力量。荷生于淤泥卻潔凈無瑕，歷經春夏秋冬不曾折損風骨，盛放時從容舒展，沉寂時默默沉淀，這份堅韌通透，便是麻溪荷韻最珍貴的內核。

自古世人稱頌荷花，贊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性。我偏愛麻溪之荷，不單為世人熟知的清雅風骨，更傾心它扎根鄉土、滋養鄉民的赤誠溫和。不追逐鬧市浮華，不渴求游人稱贊，固守一方溪灣歲歲生長，自在開花，自成風景。縱使扎根滿是淤泥的淺灘，始終潔凈向陽，歷經風雨四季，依舊平和從容。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荷塘獨有的氣韻早已浸潤麻溪鄉民的品性。世代棲居溪畔的鄉人，如同塘中荷花一般，內心純粹坦蕩，做人清白正直，勤懇耐勞，待人溫厚和善。扎根鄉土、堅守故土，不追逐虛名浮華，每日日出勞作、日落休憩，平凡日子里守住本心，待人常懷善意，攜著荷花般隱忍通透的心境安穩度日。

常年在外奔波，看慣城市喧囂浮躁，每當內心疲憊煩悶，總會想起家鄉這片荷塘。憶起初春新荷初綻的清新、盛夏荷香滿溪的溫柔、秋日殘荷疏淡的沉靜、冬日寒荷蟄伏的安然。溪塘清風、碧水、淡荷香氣，總能撫平內心煩憂，是漂泊半生最安心的精神歸處。

麻溪流水悠悠，荷間清韻綿長。一溪流水承載歲歲光陰，一池荷花沉淀質樸初心。藏在湘中山鄉的荷塘，沒有園林精致雕琢，只保留自然原生之美與溫熱人間煙火。年年花開花落，溪流不曾停歇，荷韻代代延續，默默滋養故土，溫柔歲月。

人間萬般風景，心底最念故鄉荷風。麻溪荷花生于清溪水岸，長在煙火鄉里，深深鐫刻在我的童年記憶與心底深處。它承載年少歡樂、故土溫情，更教會我清白立身、從容處事、堅守本心、溫和向陽。潺潺麻溪水，淡淡荷花香，一念想起便是故鄉，此生回味盡是溫柔。獨屬于麻溪的荷韻，將伴我走過年年歲歲，余生安然如常。

端午節過后，仲夏周末，我攜家人緩步荷塘之畔，抬眼遠眺麻溪風雨古橋，荷塘風光與古橋景致融為一體，兩相映襯，生出別樣悠遠韻味。

作者簡介：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