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國：入疆第一眼

少年時代有部電影叫《冰山上的來客》，講述了解放軍戰(zhàn)士阿米爾和真假古蘭丹姆之間的感情糾葛以及軍民團結(jié)擊潰敵特保家衛(wèi)國的故事，其發(fā)生地就在中國西部邊境——新疆帕米爾高原。真古蘭丹姆是小戰(zhàn)士阿米爾“繞床弄青梅，兩小無嫌猜”的初戀，假古蘭丹姆是大土匪熱瓦普“魚目隱玉櫝，毒心賽蛇蝎”的情人。至今，還記得那句小伙伴們津津樂道的經(jīng)典臺詞：“阿米爾，沖！”偏遠、寒冷、新奇、神秘，是新疆給我最早的印象，從此對冰峰林立的邊疆風采充滿了探索欲望，對瑰麗多姿的山川秘境充滿了無限向往，對智勇雙全的解放軍戰(zhàn)士充滿了欽佩景仰，希望有一天能夠到遙遠的新疆看一看。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間半個世紀已成過往，當初那個滿懷幻想的追夢少年，早已變作滿鬢霜雪的油膩大叔。有關(guān)新疆的壯麗景色和西域故事常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里以及朋友們的閑談中，一直沒有零距離接觸的機會。最近，在老趙的碎碎念里，終于下定決心，踏上開往新疆的列車。

沿蘭新線飛馳在河西那條狹長的千里大走廊，經(jīng)過甘肅省玉門站時，鄰座旅友們說，這里就是舊時“春風不度”的地方，下一站就到哈密了，可以品嘗脆嫩多汁香甜馥郁的哈密瓜。人在旅途，對窗長望，外面的景色不停變幻，卻總是一閃而過，美也罷丑也罷，不甚清晰，慢慢地就從欣賞轉(zhuǎn)換成了發(fā)呆。聽到她們的交流內(nèi)容，我忍不住插話道，你們說的那個地方叫“玉門關(guān)”，是中國漢朝初期的邊境關(guān)卡，在敦煌市境內(nèi)，這個玉門是“玉門市”的一個火車站點。二位并不介意我的直率，相視莞爾，繼續(xù)攀談。

火車隆隆向前，時疾時緩，和旅友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到了甘新兩省的分界地，我提前查詢過地圖，這個地方叫星星峽。星星峽位于新疆哈密市與甘肅瓜州縣交界處，扼守新疆東大門，因當?shù)厥a(chǎn)會發(fā)光的“星星石”而得名，海拔約1500米，是古代絲綢之路北道的重要關(guān)隘。如今，星星峽設(shè)鎮(zhèn)，戶籍人口只有1名，是全國人口最少的鎮(zhèn)，被稱為“中國最孤獨小鎮(zhèn)”。但它的鎮(zhèn)域面積約為2726平方公里，比我的家鄉(xiāng)社旗縣大兩倍多。

新疆白天的時間長，太陽大約晚上10點才落山。我們經(jīng)過星星峽的時候正是下午五點多鐘，相當于內(nèi)地下午三點多，應該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段。明晃晃的大太陽，隔著玻璃窗還覺得刺眼，好似《西游記》里蜈蚣精掀開了肋下千眼，發(fā)出熾熱閃耀的萬道金光；又如《山海經(jīng)》里旱魃對生靈的詛咒，所到之處，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車身隨路軌稍稍側(cè)斜，避開了灼目陽光。放眼窗外，一片毫無遮攔的曠野撲面而來。天，似乎比任何時候都低；地，好像比任何時候都遠。低到仿佛一抬手就觸及藍天，遠到好像望不到盡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古人說，“野曠天低樹。”可是，此時天上無云影，空中無飛鳥，地上無河流，山間無綠植，四周鋪天蓋地的礫石沙磧，一望無際的黃沙漫漫，真的是“野云萬里無城郭”。這蒼莽遼遠的沙漠戈壁，怎一個“荒”字了得呀！怪不得有人形象地調(diào)侃：“洗澡找不到水，上吊找不到樹，出軌找不到人，逃跑找不到路。”

玩笑歸玩笑，現(xiàn)實歸現(xiàn)實。“經(jīng)歲不常雨，四時唯有風”的荒漠中并不是啥都沒有，雖然肉眼看不見地下的礦藏，卻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山包，據(jù)說那山是天山的余脈，與我想象中的天山雪嶺毫不相干，因為它并不高峻崔嵬，沒有綠樹芳草，也沒有馬隊羊群。有的是赭紅、土黃和灰褐等并不靚麗的顏色，猶如一堆堆銹跡斑斑的金屬塊；可以看到風刻雪割奇形怪狀的土堆，那土堆有的像輪船有的像天使有的像魔鬼；還可以看到綿延無邊普天蓋地的大風車機群，猶如傳說中“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鵬鳥，翅膀扇出的是清潔能源。

我看累了，回過頭來，揉揉有些發(fā)脹的眼睛，端起水杯。忽然發(fā)現(xiàn)原本人聲嘈雜的車廂安靜了，仿佛哪位首長發(fā)布了禁言令。鄰座閑談的旅友，此刻也不說話了。她和我剛才一樣，眼貼著車窗，宛如一座雕塑，一動不動地望著瀚海，好久沒有聲息。不知道此刻她是想起了“長路經(jīng)千里，孤云伴一身”，還是想起了“平沙萬里絕人煙，白日黃云暗塞垣”。

我倒是想起了“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想起了“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星星峽是個缺少風花雪月，但并不缺故事的關(guān)口，每一個故事都璀璨過歷史的天空。據(jù)《大唐西域記》記載，貞觀三年（公元629年）秋，唐僧玄奘在朋友們幫助下，悄無聲息“混出玉門關(guān)，夜渡星星峽”，用腳丈量西天求法之路，歷時十七年功成取經(jīng)回；1876年5月“抬棺出征”的左宗棠指揮清軍主力5 萬人順利穿越星星峽進入新疆，通過斗智斗勇，最終挫敗侵略者，讓“故土新歸”；1937 年 4 月李先念等率領(lǐng)紅西路軍左支隊約1200人從祁連山突圍，抵達星星峽休整，歷盡艱辛，輾轉(zhuǎn)回到延安，為工農(nóng)革命保存了火種；1949年9王震率領(lǐng)解放軍第一兵團先頭部隊進駐星星峽，拉開解放新疆序幕，最終和平解放新疆。此后，新中國的春風吹過山吹過河，吹過玉門關(guān)吹過星星峽一直吹到邊疆的每一個角落。星星峽見證過祖國歷史的雄渾與悲壯，傳承著炎黃子孫的倔犟與抗爭，鐫刻著中華民族的血性與偉岸。

不記得誰曾經(jīng)說過：讓荒漠戈壁美麗的，是它偷偷地藏著一口水井。星星峽永遠為你藏著這樣一口井，它自己就是一口滋潤后人的井，從這口井里能夠品出歷史的苦澀和甘甜。

這就是我關(guān)山迢遞日夜兼程第一眼看到的新疆，我半個世紀的想象與等待，在入疆第一眼里有了初步答案，此后還有阿勒泰賽里木那拉提在靜靜地等我，我還要看千眼萬眼，用心珍藏一個鮮活動人的新疆。

作者簡介：李志國，河南省南陽社旗縣饒良鎮(zhèn)人，喜愛讀書散步，現(xiàn)在社旗商務部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