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被段子騙了,當年真正拿高工資的,是八級工,不是廠長
老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滾燙的茉莉花茶濺出來幾滴,洇在油汪汪的圖紙上。
對面坐著的年輕人往后縮了縮脖子,那是廠辦新來的大學生,姓陳,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里頭裝著上個月的工資條。
老馬沒接話,拿拇指肚摩挲著圖紙邊角,那里頭畫著一組精密齒輪的剖面圖,線條細得像頭發絲,是他熬了三個大夜改出來的第十一版。
車間里彌漫著機油和鐵銹混合的氣味,龍門刨床在遠處發出有節奏的轟鳴,震得水泥地面微微發顫。
“八級工,”老馬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機器的響動,“你知道什么叫八級工嗎?”
“你回去查查五八年的工資定級表,”老馬把圖紙卷起來,塞進一個鐵皮柜子里,“查完了再來跟我說績效的事。”
小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到老馬已經拿起掛在墻上的帆布工作服往身上套,便把話咽了回去。
他轉身往外走,身后傳來老馬沙啞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廠長?廠長一個月拿八十七塊五的時候,我拿一百零二。”
這句話像根刺,扎在了小陳心里。
他回到辦公室,翻箱倒柜找出了廠志辦存著的一摞舊檔案,灰塵嗆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泛黃的紙頁脆得像酥皮月餅,稍微用點力就往下掉渣。
翻到一九五八年那本,他找到了工資定級審批表的附件。
蠅頭小楷寫著:八級工,月薪標準一百零二元六角。
翻過兩頁,廠長的工資審批欄里,赫然寫著八十七元五角。
小陳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沒錯。
那時候廠長的行政級別是十五級,拿的是行政工資,而八級工是技術工人的最高等級,拿的是技術工資。
倆字之差,差了十五塊一毛錢。
十五塊一毛在一九五八年是什么概念?小陳心里算了算,那時候一級工一個月才三十二塊錢,夠一家四口人吃半個月的棒子面。
他忽然明白老馬為什么發火了。
老馬是廠里僅剩的兩個八級工之一,另一個姓孫,上個月剛退休,被鄰縣的農機廠高薪返聘走了,據說一個月給開二百塊,還分一套兩居室的樓房。
小陳把檔案小心地合上,塞回柜子里,決定再去車間找老馬聊聊。
這次他沒拿工資條,而是揣了一包大前門。
車間里光線昏暗,幾盞吊燈懸在頭頂,把鐵屑飛舞的空氣照得渾濁。
老馬正俯身在一臺C620車床前,手里捏著一把游標卡尺,眼睛瞇成一條縫,盯著卡尺上的刻度。
他身后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那是他帶的最后一個徒弟,叫劉強。
“師父,這批活干完了,質檢科說精度差兩道,”劉強遞過一張檢驗單,“讓咱們返工。”
老馬把卡尺往工具箱上一拍:“差兩道?放他娘的屁。”
他指了指車床上剛加工完的一個軸套:“你拿外徑千分尺量,量完了跟我說差多少。”
劉強依言拿起千分尺,擰了兩圈,讀數穩定下來,他湊近看了半天,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師父……一點不差,零位。”
老馬哼了一聲:“質檢科那幫人,坐在辦公室里吹著電扇看圖紙,能看出什么門道來?你告訴他們,就說我馬德勝說的,這批活要是有問題,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們當凳子坐。”
劉強嘿嘿一笑,拿著檢驗單跑了。
小陳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等劉強走了才湊上去,掏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馬瞥了他一眼,接過煙,別在耳朵后面,沒點。
“小陳,你查了?”他問。
“查了,”小陳點點頭,“五八年定級,八級工一百零二塊六,廠長八十七塊五。”
老馬拿起車床上的一塊棉紗擦了擦手:“那你現在明白了?那些網上傳的段子,說什么廠長工資比八級工高好幾倍,那都是胡扯。”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車間頂棚那幾盞昏黃的燈:“那時候,一個八級工,養活一家老小七八口人不成問題,逢年過節還能割二斤肉,打一壺散白酒。”
“那后來呢?”小陳問,“后來怎么變了?”
老馬沒回答,他從耳朵上取下那根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別了回去。
“你跟我來,”他轉身往車間最里頭走,“我給你看樣東西。”
車間最里頭是一間隔出來的小屋,門上掛著塊木牌,寫著“高精度恒溫室”五個字,油漆已經剝落得看不清了。
老馬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找了半天,挑出一把最小的,插進鎖孔里。
門開了,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與外頭車間的悶熱截然不同。
屋里頭擺著一臺機床,用帆布罩子蓋著,老馬走過去,一把掀開。
小陳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臺德國進口的導軌磨床,墨綠色的機身閃著幽暗的光,手柄和刻度盤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樣。
“這臺床子,是一九六零年進來的,整個華東地區就這一臺,”老馬伸手撫摸著磨床的工作臺,動作輕得像在摸嬰兒的臉,“那年我二十四歲,剛升五級工,跟著三個蘇聯專家學了半年,才學會操作它。”
他指著磨床上一個細小的刻度:“你看這兒,最小量程是零點零零一毫米,頭發絲的五十分之一。當年廠里所有高精度的活,都得拿到這臺床子上來干。廠長想用這臺床子,得先跟我打報告,我說行才行。”
小陳看著老馬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著驕傲和落寞的神情。
“后來蘇聯專家撤走了,這臺床子出了毛病,沒人會修,趴窩了三年,”老馬的聲音低下去,“我用了兩年時間,看圖紙,查資料,自己做配件,硬是把它修好了。”
他轉過身,看著小陳:“從那以后,我在廠里說一不二,廠長換了兩任,沒人敢動我的崗級。”
小陳心里忽然有點明白了,八級工拿高工資,是因為他們手里握著廠里最核心的技術命脈。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現在呢?”小陳忍不住問,“現在廠里搞績效改革,您的崗級……”
老馬把帆布罩子重新蓋上,動作仔細,邊角都掖得平平整整。
“現在?”他冷笑一聲,“現在廠里接的都是粗活,精度要求正負二十道就夠用了。大學生畫個圖,數控機床照著跑就行了。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了。”
他說完,鎖上恒溫室的門,把鑰匙重新掛回腰間。
小陳跟在后面,心里頭不是滋味。
他想到了自己工資條上那個數字,剛過三千塊,而老馬作為廠里返聘的技術顧問,一個月拿兩千八。
一個干了四十多年的八級工,工資比他這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還低。
兩人沉默著走回車間,劉強已經回來了,手里拿著個鋁飯盒,里頭裝著兩個白面饅頭和一塊醬豆腐。
“師父,吃飯了,”劉強把飯盒遞過去,“食堂今天有紅燒肉,我去晚了,沒趕上。”
老馬接過飯盒,在旁邊的工具箱上坐下來,掰開一個饅頭,夾了塊醬豆腐進去。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細,像是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小陳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肚上布滿老繭和細小的疤痕,那是幾十年跟鋼鐵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馬師傅,”小陳蹲下來,跟他平視,“上頭搞績效改革,不是針對您一個人,全廠都在搞。您看,是不是能跟車間主任商量商量,把您那臺導軌磨床重新啟用來……”
老馬停下咀嚼,看了小陳一眼:“重新啟用?拿什么啟用?那臺床子光配套的油泵和濾清器,一年維護費就得兩萬塊。廠里現在接的活,一個工件才賺三塊錢,你算算,得干多少活才能把這兩萬塊掙回來?”
小陳語塞。
老馬把剩下半個饅頭塞進嘴里,含混地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回去告訴你們廠辦的頭頭,我馬德勝不是貪那幾百塊錢。我就是想不通,干了四十五年,臨了了,連個六級工的工資都不如。”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鐵屑:“劉強,走,把那些軸套再走一遍精車,質檢科那幫孫子要是再嘰嘰歪歪,讓他們自己來找我。”
劉強應了一聲,跟著師父往車床那邊走。
小陳站在原地,看著老馬的背影。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裝,后背有一塊補丁,針腳很粗,像是自己縫的。
工裝領子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頭灰藍色的秋衣。
他走路的姿勢有點跛,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那是三十年前一次工傷留下的后遺癥,當時為了搶修一臺故障的沖壓機,他被飛出來的連桿砸中了右膝。
廠里當時要給他報工傷殘廢,他死活不肯,說拿了殘廢證就不讓上一線了。
就這么拖著,拖了三十年,每到陰天下雨,膝蓋就疼得走不動路。
小陳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接下來的半個月,小陳像著了魔似的,一有空就往車間跑。
他不怎么說話,就站在老馬那臺車床旁邊看著,看老馬怎么裝夾工件,怎么對刀,怎么根據鐵屑的顏色判斷切削溫度。
他看明白了,老馬干活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按圖紙干,他是用心在干。
有一回,劉強把一根毛坯料夾偏了,剛要啟動車床,老馬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瞎了?料沒夾正就轉,你想讓車刀崩了崩臉上?”
劉強揉著手背,仔細一看,果然,毛坯端面跟卡爪之間有道頭發絲細的縫隙。
“師父,這您也能看出來?”劉強服了。
“我干了四十五年,要是連料正不正都看不出來,那八級工的牌子早叫人摘了,”老馬拿扳手把卡爪重新緊了一遍,“干活跟做人一樣,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小陳在旁邊看著,心里頭琢磨,老馬這手藝,放到外面那些民營廠子里,絕對是寶貝。
他私下問過劉強,老馬家里什么情況。
劉強說,師父家里就他跟老伴兒兩口人,兒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來一趟,閨女嫁到省城了,也是過年才回來。
老兩口住在廠西邊那片老家屬樓里,兩間筒子樓,沒有獨立衛生間,上廁所還得去樓頭的公共廁所。
“那師父為啥不跟他兒子去深圳?”小陳問。
劉強苦笑一聲:“師父說了,他這輩子就釘在這廠里了,死也得死在車床邊。”
小陳心里一沉。
他開始留意廠里最近的動向,績效改革的方案已經下發到各車間,按工齡、崗級、績效三項加權計算。
老馬的工齡是最長的,四十五年,崗級是八級,但績效這一塊,因為他常年待在恒溫室里,干的都是高精度單件活,產量比不上大流水線,所以績效評分極低。
三項加權下來,老馬的工資從兩千八降到了兩千二。
而車間里一個干粗車的六級工,因為產量高,績效分拉滿,工資漲到了三千一。
小陳拿著計算器算了好幾遍,怎么算都覺得不對勁。
他把這個結果跟廠辦主任老趙說了。
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油條,聽了之后不以為然:“小陳,你還年輕,不懂。廠里現在是市場化經營,講究效率優先。馬師傅技術是好,但他那個干法,一天出不了幾個活,廠里總不能養閑人吧?”
“可是馬師傅干的都是高精尖的活啊,”小陳爭辯,“那些活別人干不了。”
老趙擺擺手:“高精尖?現在數控機床都能干,精度比他手工干的一點不差。咱們廠去年引進了兩臺數控車床,你沒看見?”
小陳想起那兩臺數控車床,嶄新的,擺在隔壁車間里,操作的是兩個技校畢業的年輕人。
他們確實能加工出很高精度的零件,而且速度快得多。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又想起老馬那臺導軌磨床,那臺床子上有一個手動研磨的附件,是當年老馬自己設計自己做的,可以在磨床上實現鏡面級的光潔度。
他問過那兩個開數控床子的年輕人,知不知道鏡面級怎么干,兩人都搖頭。
小陳感覺自己抓到了什么,但又說不清楚。
周末,小陳沒回家,拎了一瓶高粱酒和一包豬頭肉,去了老馬家。
老馬住在筒子樓三層,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和舊家具,光線昏暗。
門是老馬開的,穿著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色背心,下身是一條藍布大褲衩,趿拉著拖鞋。
“小陳?”老馬有點意外,“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您,”小陳晃了晃手里的酒,“跟您喝兩盅。”
老馬把他讓進屋,屋里頭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臺十七寸的老式電視機,正放著戲曲頻道。
師娘從里屋出來,是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笑瞇瞇的,接過豬頭肉去廚房切了。
兩人在方桌前坐下,老馬拿出兩個玻璃杯,把酒倒上。
“咋了,你們廠辦又想出啥幺蛾子了?”老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沒有,就是來看看您,”小陳也喝了一口,高粱酒辣得他直咧嘴,“馬師傅,我想問您個事兒。”
“說。”
“您那臺導軌磨床,如果用來干數控床子干不了的活,比方說那種超高精度的非標件,有沒有市場?”
老馬放下杯子,盯著小陳看了半晌。
“你打聽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問問,”小陳夾了一塊豬頭肉放進嘴里,“我有個同學,在南方一個精密儀器廠當采購,他說他們廠經常需要加工一些光潔度要求極高的異形件,當地找不到合適的加工廠,都得送到德國去加工,成本高得嚇人。”
老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臺床子太老了,精度雖然還在,但效率太低,干一個件要好幾天,不劃算。”
“如果收高價呢?”小陳追問,“比市場價高一倍,甚至兩倍?”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小陳,你是個聰明人,”他說,“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今年六十七了,干不動了。劉強那小子倒是學了我七八分手藝,但他還沒出師,壓不住陣腳。”
“那就讓劉強干,您在旁邊指導,”小陳說,“我回去做一份方案,看看能不能跟廠里談,把那臺恒溫室單獨劃出來,成立一個精密加工小組,對外接單。”
老馬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你為什么要幫我?”他問。
小陳想了想,說:“我不是幫您,我是覺得,八級工不該就這么沒了。”
老馬沒再說話,他起身走到里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打開,里頭是一摞發黃的證書和獎狀。
最上面一本,是省勞動廳頒發的“八級技術工人”資格證書,紅皮金字,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老馬把證書遞給小陳:“你看看,這就是八級工。”
紙頁已經發脆了,但字跡依然清晰。
小陳忽然覺得手里這本薄薄的證書,有千鈞重。
接下來的一周,小陳利用業余時間,做了一份詳細的方案。
他查了南方精密儀器廠的需求,又問了另外幾家做醫療器械和光學儀器的廠家,發現市場對超高精度非標件的需求確實很大,而且愿意出高價。
他算了算,如果老馬那臺導軌磨床重新啟用,加上劉強和老馬兩個人,每個月接兩到三個高難度訂單,收入就能覆蓋成本,還能有盈余。
他把方案拿給老趙看。
老趙翻了翻,扔在桌上:“小陳,你想法是好的,但廠里現在資金緊張,不可能再往那個恒溫室里投錢了。”
“不用投錢,”小陳說,“就用現有設備,接單的預付款就可以覆蓋材料和刀具費用。”
老趙搖頭:“不行,萬一接不到單呢?虧了算誰的?”
“算我的,”小陳脫口而出,“如果虧了,從我工資里扣。”
老趙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瘋了?”
小陳沒瘋,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
他想起了自己爺爺,也是個老工人,在另一個廠里干了一輩子,退休那年因為工種認定出了差錯,少算了五年工齡,退休金比別人低了一截,他爺爺氣不過,去廠里鬧了幾回,回來就病了,沒多久就走了。
他不想讓老馬也走這條路。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廠長。
小陳把方案放在他桌上,簡明扼要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周廠長聽完,沒有馬上表態,而是問了一句:“小陳,你知道馬師傅今年多大歲數了嗎?”
“六十七。”
“六十七了,”周廠長重復了一遍,“按規定,返聘的退休人員,廠里隨時可以終止合同。他本來就在名單上,這次績效改革,說白了就是讓他自己走人。”
小陳愣住了:“為什么?”
周廠長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馬師傅技術是好,但他脾氣太硬,跟車間主任吵過好幾次,跟質檢科也鬧過矛盾。廠里要轉型,要更新設備,他老守著那臺老古董,跟新來的技術員對著干。你說,這樣的人,廠里怎么留?”
小陳明白了,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是兩代人的觀念沖突。
“但是周廠長,”小陳試著說服他,“馬師傅那臺磨床,確實能干別人干不了的活。如果能接到外面的高精度訂單,對廠里的聲譽也有好處。”
周廠長想了想:“這樣吧,你去找馬師傅談,讓他寫一份保證書,保證服從車間管理,不再跟人起沖突。如果他能做到,我可以考慮保留他的崗級,工資不變。”
小陳走出廠長辦公室,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讓老馬寫保證書,比殺了他還難受。
小陳沒有直接去找老馬,他先去了車間。
劉強正在一臺舊銑床上干活,看到小陳過來,停下機床。
“陳哥,方案怎么樣了?”
小陳搖搖頭,把廠長的話說了。
劉強聽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說:“陳哥,我跟你交個底。師父他……他心里憋屈,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知道師父為啥守著那臺導軌磨床不放嗎?”劉強指了指恒溫室的方向,“那臺床子,是當年蘇聯專家親手裝調的。師父跟那個專家學了半年,人家臨走的時候,把全套維修圖紙都留給了他,說這臺床子要是壞了,全中國沒人能修。”
小陳心里一震。
“師父說,他這輩子就兩個念想,”劉強繼續說,“一個是把這門手藝傳下去,另一個就是替伊萬諾夫先生守著這臺床子,不讓它廢了。可現在……”
劉強沒再說下去,重新啟動了銑床,鐵屑飛濺,發出刺耳的聲響。
小陳站在車間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恒溫室大門,心里堵得慌。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回到宿舍,拿出自己的存折,里頭是他工作一年攢下的八千塊錢。
他又給南方那個做精密儀器的同學打了電話,讓他幫忙牽線,先接一個試制的訂單。
同學很爽快,說正好有個客戶要加工一批不銹鋼毛細管接頭,精度要求極高,內孔光潔度要達到鏡面級,找了幾個廠都做不了,愿意出五千塊一個,先做十個。
小陳算了算,五個接頭就是兩萬五,刨去材料和刀具成本,能剩一萬八。
他沒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去找了劉強。
“你敢不敢干?”小陳問。
劉強有點猶豫:“師父不點頭,我不敢動那臺床子。”
“我去跟他說,”小陳說,“你只管干活。”
兩人來到老馬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老馬正戴著老花鏡看一本《機械加工工藝手冊》,見他們倆一塊兒來了,放下書。
小陳把接單的事說了,又把存折放在桌上:“預付款我來出,虧了算我的,賺了,您跟劉強拿七成,廠里拿三成。”
老馬看著那本存折,又看看小陳,再看看劉強。
“你倆商量好了?”他問。
“商量好了,”劉強搶著說,“師父,讓我試試吧。您教了我八年,我總得給您露一手。”
老馬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電視機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他終于開口:“劉強,你去把恒溫室打掃一遍,明天一早,我帶你上活。”
劉強“哎”了一聲,跳起來跑了。
老馬看著小陳,把存折推回去:“錢收起來,我老馬還沒窮到讓徒弟墊錢干活的地步。單子你接,活我們干,虧了,我老馬砸鍋賣鐵賠你。”
小陳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第二天,恒溫室的大門重新打開了。
劉強穿著干凈的工裝,戴著手套,把導軌磨床的罩子掀開,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老馬站在旁邊,一樣一樣檢查機床的油路、氣路、電路,像一位老將軍在檢閱他的戰馬。
“開空車,低速轉五分鐘,”老馬指揮,“聽聲音。”
劉強按下啟動按鈕,磨床的主軸緩緩轉動起來,發出均勻的嗡鳴聲。
老馬側耳聽了兩分鐘:“提速到八百轉。”
轉速升高,聲音依然平穩,沒有雜音。
“好,停機,裝工件。”
第一個不銹鋼毛細管接頭毛坯裝上了工作臺,劉強開始對刀。
老馬站在他身后,一言不發,眼睛死死盯著千分表的讀數。
“進給量少一點,零點零二,”老馬說,“走刀速度放慢。”
劉強依言操作,磨床的砂輪緩緩靠近工件,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冷卻液澆在磨削面上,泛起一層白色的泡沫。
半個小時過去了,第一個面磨完,劉強用千分尺量了一下,遞到老馬面前。
老馬接過來,湊到燈光下看了半天:“還行,光潔度差一點,下一刀把砂輪修整一下。”
劉強點頭,開始修整砂輪。
師徒倆就這么在恒溫室里干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第一個接頭終于完工了。
劉強把它拿到檢測臺上,用粗糙度儀一測,光潔度達到了Ra0.05,比客戶要求的Ra0.1還高了一倍。
“成了!”劉強大叫一聲。
老馬接過接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行,沒給我丟人。”
他把接頭小心地放進一個絨布盒子里,交給小陳:“寄過去吧。”
小陳拿著那個盒子,感覺手里像捧著一塊金子。
第一批五個接頭寄出去后,第三天就收到了客戶的反饋。
不僅全部合格,而且有一個接頭的內孔光潔度超出了預期,客戶特意打電話來感謝,說以后所有的這種接頭都找他們做。
消息傳回廠里,車間里炸開了鍋。
老趙也聽說了,跑來找小陳:“你還真干成了?”
小陳把客戶反饋單遞給他:“這是訂單,下個月還有二十個。”
老趙看著單子上的價格,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五千?搶錢啊?”
“人家愿意給這個價,”小陳說,“因為別人做不了。”
老趙拿著單子去找周廠長了。
周廠長看完,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恒溫室,是誰批準的?”
“沒人批準,”小陳說,“是我自己牽的頭,馬師傅和劉強干的活,跟廠里沒關系。”
周廠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小陳,你這叫接私活。”
“我知道,”小陳不卑不亢,“但我可以把利潤分成方案重新報給您,只要廠里認可,以后所有的訂單都走廠里的賬。”
周廠長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你把方案拿來我看看。”
事情出現了轉機。
小陳重新擬了一份協議,恒溫室劃歸車間直屬,成立精密加工組,由老馬任技術顧問,劉強任組長,所有接單收入走廠里財務,利潤按比例分成,廠里拿四成,小組拿六成。
周廠長簽了字。
老馬聽說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那份八級工證書拿出來,擦了擦,又放回了鐵盒子里。
第二批訂單到的時候,劉強已經能獨立操作那臺導軌磨床了,老馬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兩句。
一天晚上,活干完了,老馬坐在恒溫室門口的臺階上抽煙。
小陳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馬師傅,您說當年八級工拿一百零二塊六,那時候錢值錢,現在呢?”
老馬吐了一口煙:“現在?現在一個月兩千二,你說值不值?”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跟你說,那會兒錢是錢,可那會兒的錢,是拿命換的。你看我這手。”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手:“這上頭每一道口子,都是一次工傷。有一回鐵屑崩進眼里,差點瞎了。還有這腿,三十年了,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他吸了口煙:“那會兒的八級工,是拿血拿汗換來的。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拿腦子拿技術換錢。劉強那小子比我強,他學的比我快,干得比我好。”
小陳看著老馬被煙霧籠罩的側臉:“那您現在還覺得虧嗎?”
老馬沉默了半天,把煙頭摁滅在臺階上。
“虧不虧的,說不好,”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但我就覺得,我這一輩子,沒白活。”
他轉身走進恒溫室,把門關上了。
小陳坐在臺階上,看著頭頂的星空,忽然想起爺爺臨死前說的話:“人這一輩子,能干好一件事,就行了。”
精密加工組的訂單越來越多,劉強忙不過來,又帶了兩個徒弟。
老馬徹底退到了二線,每天來車間轉一圈,看看活干得怎么樣,然后就回家聽戲去了。
他的工資漲到了三千五,比績效改革前還高了幾百。
小陳也被調到了技術科,專門負責對接外協訂單。
有一天,他在整理舊檔案的時候,翻到了一張一九六零年的廠報。
小陳把這張報紙仔細地收好,準備下次去老馬家時帶給他。
他想,這大概就是八級工真正的樣子吧。
不是段子里說的那個拿了高工資的符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門手藝,一輩子。
他拿起電話,給老馬打過去,想告訴他這個發現。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給劉強,劉強說師父今天沒來車間,可能在家休息。
小陳放下電話,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他騎上自行車去了老馬家。
筒子樓里靜悄悄的,樓道里的蜂窩煤堆得老高,走路得側著身。
小陳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他心里咯噔一下,使勁拍門:“馬師傅!馬師傅!”
門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師娘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小陳啊……”
“師娘,馬師傅呢?”
師娘把門打開,小陳看見老馬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蠟黃。
“昨天夜里說胸口疼,天亮的時候有點發燒,我讓他去醫院,他不肯,”師娘抹了把眼淚,“犟了一輩子,勸不動。”
小陳走到床邊,老馬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動了動:“小陳來了……沒事,就是感冒,躺兩天就好了。”
小陳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不行,得去醫院,”小陳不由分說,轉身對師娘說,“師娘,您拿上醫保卡,我去叫車。”
老馬想掙扎著坐起來:“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錢……”
小陳沒理他,跑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又跑回來,跟師娘一起把老馬攙扶下來。
老馬走得很慢,右腿明顯使不上勁,每走一步都皺著眉頭。
到了醫院,一檢查,急性肺炎,加上膝蓋的舊傷引發了嚴重的骨關節炎,需要住院。
辦好住院手續,小陳坐在病房外頭的長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師娘在里頭陪護,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老馬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眼睛閉著,臉色還是不好看。
他想,老馬這輩子,大概從來沒好好歇過一天。
那個鐵盒子里的獎狀和證書,記錄了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卻沒記下他熬過的每一個夜,忍過的每一次疼。
老馬住院的消息傳出去,來探望的人不少。
車間里那些跟他吵過架的、鬧過矛盾的,都拎著水果來了。
質檢科的老王也來了,站在病床前搓著手:“馬師傅,當年那批軸套的事,是我不對,我回去又重新查了標準,是那一版的國標印刷有誤,錯怪您了。”
老馬靠在床頭,擺了擺手:“過去的事別提了。”
老王走后,老馬嘆了口氣,跟小陳說:“其實我知道,那時候人家也是按規矩辦事,只是那會兒脾氣太硬,不肯服軟。”
小陳沒說話,給他削了個蘋果。
劉強下了班也來了,帶著兩個新徒弟,在病房里站了一排。
“師父,您好好養病,車間里的事有我盯著,出不了差錯,”劉強說,“那個毛細管接頭,今天又走了一批,全部合格。”
老馬點點頭,看著劉強,又看看那兩個年輕人:“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劉強眼眶有點紅:“師父,等您出院了,我還跟您學,您那手研磨的絕活,我還沒學會呢。”
老馬笑了:“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耐心。”
住了十天院,老馬出院了。
回家那天,小陳去接他,師娘收拾好了東西,三人坐出租車回筒子樓。
車經過廠門口的時候,老馬忽然說:“停一下。”
車停了,老馬搖下車窗,看著廠門口那幾棵老梧桐樹。
樹葉黃了,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
“這樹,是我進廠那年栽的,”他說,“那時候才手腕粗,現在都抱不過來了。”
小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梧桐樹確實很粗了,樹皮皴裂,滿是歲月的痕跡。
老馬看了一會兒,搖上車窗:“走吧。”
車開進家屬院,停在筒子樓下。
小陳扶著老馬上樓,他走得很慢,但很穩。
到了門口,老馬拿出鑰匙開門,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小陳說:“小陳,那個方案……你是對的。”
小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當初那份精密加工組的方案。
“八級工也好,廠長也好,都是過去的事了,”老馬推開門,“人得往前看。”
他走進屋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了一層金色。
小陳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終于跟自己和解了。
他沒進去,輕輕把門帶上,下了樓。
樓下有幾個小孩在玩彈珠,嘰嘰喳喳地鬧著,遠處傳來廠區下班時放的廣播體操音樂。
小陳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回走。
他想,明天上班,得把那臺導軌磨床再仔細保養一遍。
那不只是臺機器,是有人用一輩子護著的念想。
至于八級工拿的工資是不是比廠長高,那都是段子里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那個拿工資的人,他這輩子值不值。
小陳覺得,老馬挺值的。
又過了半個月,小陳把那張一九六零年的廠報給老馬送去了。
老馬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時候真年輕啊,頭發都是黑的。”
他把報紙折好,放進那個鐵盒子里,跟那本八級工證書放在一起。
“小陳,你幫我個忙,”他說,“哪天我要是不在了,這盒子里的東西,你替我收著。”
小陳心里一緊:“您說什么呢,您身體好著呢。”
老馬擺擺手:“人都有那一天,我今年六十七了,還能干幾年?我就是想,這些東西,別讓我帶進棺材里,留個念想。”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鄭重地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小陳每隔幾天就去老馬家坐坐,帶包煙,帶瓶酒,陪他聊聊天。
老馬有時候會講起當年跟蘇聯專家學藝的事,講伊萬諾夫怎么教他用千分表找正,怎么聽機床的聲音判斷故障。
“那老毛子,脾氣比我還倔,”老馬笑著說,“有一回我打壞了一把車刀,他把我罵了半個小時,罵完了又教我磨刀,磨到半夜,說磨不好不準睡覺。”
小陳聽著,覺得那些遙遠的事,仿佛就在眼前。
他想,這就是歷史的溫度吧。
不是寫在紙上的數字,是像老馬這樣的人,用一輩子一筆一劃刻下來的。
而那臺導軌磨床,還在恒溫室里嗡嗡地轉著,就像老馬的心跳。
強健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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