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棠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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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年(1738年),直隸總督李衛(wèi)在一樁案子上犯了難。
李衛(wèi)沒有正經(jīng)功名,靠捐官入仕,仕途卻一路亨通,先后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為官,歷任浙江巡撫、浙江總督、兵部尚書、署理刑部尚書、直隸總督等職。
直隸是李衛(wèi)宦海生涯最后一站,1738年也是其生命的終點。
按清朝官方史料說法,李衛(wèi)極善刑名,曾因破獲蘇松七府五州盜案聲名鵲起。
不過,直隸祁州(今屬河北保定)的這樁案子也讓李衛(wèi)有些頭疼。
這是一樁殺人案,案情并不復雜,只因兇手和受害者的關(guān)系,判官才會舉止無措。
事情是這樣的。
祁州有一縣民喚作鄭傻子(本名),早年喪妻,后又續(xù)了弦。鄭傻子跟前妻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鄭成兒,小的叫鄭四眼兒。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普通人家的兄弟也常性格迥異。
小兒子鄭四眼兒還好,沒讓鄭傻子操心。可大兒子鄭成兒真的讓人頭大。
這鄭成兒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酗酒的毛病,又沒有正經(jīng)營生,整日游手好閑,“無所不為”。為了搞錢度日,鄭成兒此前八次行竊,一度被官府發(fā)配邊疆。
也不知是什么理由,官府根據(jù)鄭成兒一家的實際情況,“充發(fā)援免”,也就是撤銷了對他的處罰,改交“伊父鄭傻子收管”。這是把希望寄托于家庭教育了。
真能管住這個兒子,鄭傻子也不會等到現(xiàn)在。果不其然,免罪不久,鄭成兒又出門偷東西。這次家人說了他幾句,鄭成兒頗為惱怒,罵了繼母幾句,還推了她一把。
經(jīng)過此事,鄭傻子已經(jīng)對兒子徹底失望,他生出惡念,要殺死鄭成兒。
鄭傻子喊來小兒子鄭四眼兒,要他去買毒藥,放在食物里讓大哥吃下。他認為,如此,家門才能清凈。
鄭四眼兒“力阻”,那畢竟是自己的哥哥,他怎么忍心。
但父親吃了秤砣鐵了心,罵了他一頓,最終還是逼著他買來了信石(即砒霜)。
恰好鄭成兒又去偷竊,這次是偷了一頭驢,被物主當場拿獲。
擇日不如撞日,父親決定立刻動手。他讓小兒子將砒霜摻進餅里,打算自己帶到牢房中毒死大兒子。
鄭四眼兒倒留了個心眼,他有心留哥哥一命,遂在放砒霜時減少劑量,“止將一半做入餅內(nèi)”,希望能“不至于死”。
但是,鄭四眼兒畢竟不懂藥劑,砒霜這種東西毒性極強,少量也可致命。結(jié)果哥哥鄭成兒還是死了。
人命即是大案,而且又涉及人倫,所以當李衛(wèi)接到這個案子時,他反復糾結(jié)該如何定刑。
《大清律例》中有兩條法條可以用作此案參考:一是“故殺無罪子孫之律”,二是“子孫毆罵祖、父母,父母而毆殺者”。
李衛(wèi)仔細斟酌后認為,鄭傻子下毒殺子是“止圖除害”,是為民除害。而且大兒子鄭成兒也不是無罪之人,偷竊不是死罪,但畢竟也是罪人,因此不能援引此條。
李衛(wèi)最終依照“子孫毆罵祖、父母,父母而毆殺者無罪”,判鄭傻子無罪。
但是,對買毒下毒的小兒子鄭四眼兒,李衛(wèi)認為,這是弟弟殺害兄長,按律要處以極刑。于是,李衛(wèi)判鄭四眼兒凌遲,即千刀萬剮。
鄭傻子有點懵,大兒子死了,小兒子還要凌遲,如此一來,百年之后他就無人送終了。
他向李衛(wèi)求情,留鄭四眼兒一命。但李衛(wèi)并未改判,只是將鄭傻子所請寫入案卷。
案子呈送北京刑部。
對李衛(wèi)的判罰,刑部倒是沒有直接表示反對,只是說“殺人一事主謀是父親鄭傻子,鄭四眼兒根本沒有起意,買毒下毒是被父親逼迫,而且餅也是鄭父送去的,李衛(wèi)判鄭四眼兒凌遲處死,這好像有點太重了。”。
刑部的意思,李衛(wèi)的判罰不符合刑罪相當?shù)脑瓌t。
李衛(wèi)似乎也愿意做個順水人情,收到刑部復議后,他找出幾個與此案相似的案例,最終援引舊案,將鄭四眼兒由凌遲改判“枷責”,這已經(jīng)不是減一等了,等于只給一點肉刑懲罰。
二審判決得到刑部認同,乾隆三年五月,案子改判,鄭四眼兒撿回一條命。
本文資料來源:《刑部駁案匯鈔》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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