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七月的西安，烈日像一頂燒紅的鐵鍋倒扣在城市上空。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285路公交車喘著粗氣，從省教育學院緩緩駛向郭杜櫻花廣場。
新裝修的“長安攪團”店里，空調嗡嗡作響，勉強抵擋著窗外的暑氣。柜臺后，電動攪拌機正發出沉悶的轟鳴，金黃色的玉米面在鐵鍋里翻滾，冒出一個個飽滿的氣泡又“噗”地破開，散發出質樸的谷物香氣。
靠窗的角落，英子盯著那臺用了三年的二手筆記本電腦屏幕，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她的簡歷已經投出了二十七份。這個數字她記得很清楚。醫學院八年的苦讀，換來的是一封封自動回復的郵件：“已收到您的申請?！?/p>
“職位競爭激烈。"
“請耐心等待"。
“姑娘，攪團好了。”服務員端著粗陶碗走來，碗里金黃的攪團澆著油潑辣子、蒜泥和醋汁，“天熱，吃點酸辣的開胃。”
英子道了謝，用筷子挾起一塊。攪團入口綿軟，玉米的甜香混著辣子的灼熱在舌尖炸開。她想起老家長安子午的奶奶也常做這個，說這是“百姓的飯”，卻養活了關中平原上一代代人。手機震動了一下。英子瞥了一眼，是又一家醫院的拒信。她放下筷子，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找工作不順?”老板擦著旁邊的桌子，聲音很輕。英子點點頭，沒說話。
“你看這攪團。”老板指了指她碗里，“玉米面便宜，可要攪得好，得順著一個方向，不停攪上半個鐘頭。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火候大了糊鍋，小了夾生?！?/p>
攪拌機還在響著，金黃色的面糊在鍋里畫著無盡的圓圈。
“我開這店前，在電子廠干了十年?！崩习遄?，給自己倒了杯水，“后來廠子搬走了，我也慌?？扇丝偟贸燥?，就想起了我媽教我的這手藝?！?/p>
英子抬起頭。
“剛開始，一天賣不出五碗。我就想啊，這攪團跟人似的，得熬，得等?！崩习逍α耍澳憧船F在，中午還得排隊呢?！?/p>
窗外，285路公交車又靠站了，上下車的人影在熱浪中晃動。英子重新看向電腦屏幕，光標在“發送”按鈕上閃爍。那是第二十八份簡歷，投給一家社區衛生院。
她按下發送鍵，然后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大口攪團。辣味沖得她吸了口氣，卻莫名覺得暢快。
攪拌機停了。老板起身，舀起一勺面糊，讓它緩緩落入涼水盆中，“嗞啦”一聲，凝成一個個蝌蚪狀的“魚魚”。這是攪團的另一種吃法，清涼爽滑，最適合夏天。
“來，嘗嘗這個?！崩习灏岩恍⊥搿皾{水魚魚”推到英子面前，“換種吃法，還是同樣的東西。”
英子夾起一條“漿水魚魚”，在調料汁里滾了滾。清涼從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胸口的燥熱。微信付款時，她的鼻子酸酸的，6位數的密碼保護著2位數的金額。找工作迫在眉睫，碩士畢業了，再也不好意思讓父母支付生活費。
她忽然明白了老板沒說出口的話：人就像這碗攪團，可以被生活攪得翻滾沸騰，也可以沉靜下來，變成另一種模樣，但內核總還是那捧玉米面，實在，頂餓，能扛過青黃不接的日子。
店門被推開，熱風裹著幾個建筑工人走進來?！袄习澹弦幘?，三碗攪團，多加辣子！”
“沒麻達！”老板應著，朝英子眨眨眼，轉身走向攪拌機。機器再次轟鳴起來。金黃色的氣泡在鍋里升起、破滅、又升起，周而復始，像這座古老城市綿延不絕的呼吸。
英子合上電腦，吃完最后一尾魚魚。她走出店門時，285路正好進站。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那鍋攪團還在翻滾著，金黃，飽滿，冒著生生不息的熱氣。
吳建梅 ，1965年出生，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陜西省政協辦公廳宣傳處干部，在職研究生學歷。筆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載于《家庭》《當代青年》《文化藝術報》《陜西日報》《陜西工人報》等報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陜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個人紀實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別獲得第四屆、第五屆《相約北京》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和特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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