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8月14日電 8月14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在晉東南山村守護“國保”古廟》的報道。
清晨,院中掃地聲剛落,門便被叩響。楊連根打開門,只見包車司機張杰已候在門口,隨行的幾位來客披著熹微晨光,眼中閃爍著期待。“楊師傅早啊,又給您帶新朋友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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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連根、楊喚林夫妻。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高宇潔攝
這里是1996年11月被列入第四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山西晉城小南村二仙廟。文保員楊連根與妻子楊喚林在這里已守護了30年。
踏著斑駁的青石磚,穿過山門、樂亭、古柏、獻殿,900歲的宋構正殿映入眼簾。最令人屏息的,是填于方寸殿宇間舉世罕見的天宮樓閣小木作(所謂小木作,指的是非承重的木質裝修構建制作安裝,包括門窗、內飾等)。“我們當地人都叫它‘天橋’,這背后還有個口口相傳的故事。”楊連根說。
相傳北宋年間,小南村一位在朝為官的楊侍郎告老還鄉,想在橫亙南北兩村間的深溝上修座橋,無奈餉銀不夠,便將心愿懸于廟中,化作這天宮樓閣。
二仙廟的“編外人員”
2024年夏天,游戲《黑神話:悟空》點燃山西古建游,小南村二仙廟隨即面向公眾全面開放,并在其后的國慶假期創造了日訪客量的歷史紀錄。“那天,我們在游客登記表上數了,共有1280個人。”楊連根回憶。
“90后”包車司機張杰就是在那年冬天第一次隨客人到訪二仙廟。看到正殿內彩塑與小木作的一瞬,他仿佛“被什么力量釘在了原地”。“家鄉的古建筑突然火了,咱這個本地人卻一無所知。”慚愧與好奇驅使他踏入訪古圈,從此便一發不可收。
后來,張杰又一次來到二仙廟,看到廟里正在搭戲臺,便好奇地上前與楊連根夫妻攀談起來。得知他還沒吃飯,楊喚林二話沒說給他盛了碗鹵面。面碗很快見底,張杰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問:“能不能再來一碗?”自那之后,他成了二仙廟的“編外人員”,閑暇時三天兩頭往這兒跑。
這期間,他加入了晉城市文物保護志愿者協會,開始系統學習古建筑知識。守在《營造法式》的經典實例旁邊,再晦澀難懂的內容也變得生動起來。某次雪后初晴,張杰站在殿前細賞屋檐,猛然發現正面與側面的斗拱在做法上有所不同,正面采用計心造,結構精致;側面則用偷心造,以節省木料。“仿佛和900年前的匠人打了個照面,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都說來晉東南訪古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之分,對張杰來說,二仙廟的魅力不只是常看常新的文物,更是它的人情味與煙火氣。
古廟在故事中鮮活
上午十時許,驕陽正烈。大二學生李俊達坐在臺階上埋頭書寫。他是楊連根新結下的忘年交,廣東人,在英國倫敦學習人類學。“我偶然刷到了楊師傅守廟的故事,驚訝于晉東南鄉村文保的生動實踐,就決定將它作為我的畢業論文選題。”幾天來,他跟著楊師傅下玉米地、摘果子,和游客、志愿者們聊天,記下厚厚一沓田野筆記。
午后,院中游人漸少,鳴蟬也倦得收了些聲勢。楊連根往椅背一靠,給身邊年輕人講起一段往事。“二仙廟能保留下來,還有一位退伍軍人的功勞。”
1958年,楊連根剛讀小學,教室就設在二仙廟里院的幾間廂房。“那時咱還小,只是聽大人們說要把正殿拆掉當教室用。”剛好一位退伍軍人回村探親,他往殿里一瞧,便攔在門前不讓人拆。見村里人不服,他說:“我去省里上報,給我三天時間。”說罷就離開了。第二天,村里就收到了禁止拆除的通知,開始正視起正殿里這些“沒用的老物件”來。
在鎮上讀完初中后,楊連根回到二仙廟,做起了民辦教師。逢年過節得有人留校值班,他就吃住在廟里。在廟里教書的7年,因為帶班成績優秀,楊連根成為鎮上組織老師聽課學習的榜樣,后來被村里舉薦,當上了村干部。
楊連根講得起勁,年輕人也聽得入迷。“在大英博物館,我看到許多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被簡單地以所屬朝代命名。而在山西,咱們的文物一直是‘活著’的,因為有像楊師傅這樣的村民,親身記述著它們的故事。”李俊達感嘆。
從前怕人來,現在盼人來
晉東南地區散落鄉野的文保單位眾多,在監控設備尚未普及的年代,防火防盜靠的就是村民們的接力守護。1997年,鑰匙被傳到時任村支書楊連根的手上,他干脆卷起鋪蓋住進了廟里。
起初,楊連根白天外出打工,留妻子楊喚林在廟中看守。一日傍晚,鄰居村民急匆匆趕來,說在院外看見有兩個人在鑿墻,她抄起手電筒就趕了過去,隱約看見兩個身影。“身影”見有人來,便倉皇逃走了。
楊連根聽到消息趕回了家,夫妻二人守著被竊賊鑿落的土坯塊,愣是坐了一夜。
2006年,第一批電子攝像頭“持證上崗”,兩口子坐在房間里就可以通過屏幕看到廟中各角落,這才終于能睡上個踏實覺。
2014年,在國家文物局主持的“南部工程”中,二仙廟完成了一次系統性修繕,拆過殿、修山門,恢復了900年前的二進院落布局。
除去一年一度的廟會,大部分日子里,空蕩蕩的院中只有夫妻倆和小狗做伴。偶有村民來,大家便坐在門口拉會兒家常。專家學者的考察成了廟里的大日子,楊連根跟在一旁,將那些“北宋遺構”“海內孤例”默默存入腦海。漸漸地,二仙廟開始有古建愛好者來訪。
張建軍便是當時的訪客之一。他是澤州縣另一處國保單位崇壽寺的第三代守護人,從小在宋代斗拱里捉迷藏,如今是當地有名的文化學者。第一次到訪二仙廟時,他和朋友們沒能拍到正殿內文物的照片,卻吃上了楊喚林搟的面條。“后來去得多了,也就成了朋友。”
2022年底,小南村二仙廟安防系統升級改造工程全面啟動。幾乎同時,張建軍與地方文化同好共同發起成立晉城市文物保護志愿者協會,從慰問文保員、組織研學開始,培養起一批志愿講解員。2024年8月,包括小南村二仙廟在內的晉城市18家國保、省保單位面向市民探索每周日階段性開放,并于國慶假期完全開放。面對突然涌入的客流,文保協會的志愿者們及時上了崗。“二仙廟的‘出圈’遠非一日之功。”張建軍說,“沒有前面那么多年的積累,流量來了我們也是接不住的。”
最近,造訪二仙廟的外國游客多了起來,給楊連根的講解工作帶來不少“挑戰”。這天,來了一支韓國旅行團。“咱們聽不懂人家說話,但看得懂字呀。”游客在本子上寫一個“宋”,他就點點頭說,“對,這是宋代的”。但更多情況下,楊連根辨不清來客的國籍。“我講一句,人家給翻譯一句,然后我就忘記講到哪了。”他笑著說。
以廟為家30年
楊連根夫妻倆在村子里還有個“家”。2023年春天,老兩口把幾十年沒住過的老房子重新膩了墻。誰承想,廟里的生活越來越紅火。“我肯定還是覺得自己家住著好呀,但他早把廟當家了,你看他院子里栽的花,用心著呢。”楊喚林說。
以廟為家30年,守護人的“朋友圈”變大了,日子也有了新盼頭。
今年五一假期,夫妻倆在前院西廂房開了間小賣部,門口支著張杰扛來的帳篷,給游客們歇腳納涼。
新的故事正在發生,舊的傳統也從未逝去。每年農歷四月十五,是小南村二仙廟最熱鬧的日子。楊喚林翻出手機里的視頻:“今年腿不行了,跳不成舞,我就扮了個媒婆。”畫面里,不大的內院擠滿了前來參加廟會的村民,她穿著特制的演出服,在鑼鼓聲中引著舞隊往前走,笑盈盈的臉上,還看得到當年那個領舞姑娘飛揚的神采。
歷經千年,何以鮮活至今?它離不開一個村莊世代延續的煙火氣,離不開兩位老人甘于寂寞的守護,也離不開政府、志愿者與四方來客的共同奔赴。基層文保工作守的是文物,更是文脈,是一群人接力傳承的赤誠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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