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能源，為何越來越“脆”？

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wèi)視，作者思齊

文/思齊

編輯/漆菲

◆2026年5月，船只停泊在伊朗阿巴斯港外的霍爾木茲海峽水域。（圖源：蓋蒂圖片社）

2026年夏天，兩場能源風暴接連襲來，再次印證：全球能源市場從未真正擺脫地緣政治與自然環(huán)境的雙重鉗制。

先是中東戰(zhàn)火引發(fā)霍爾木茲海峽危機，全球最重要的油氣運輸通道再度成為國際市場的神經(jīng)中樞，油氣價格重新回歸地緣政治定價；隨后，席卷多個大洲的極端高溫持續(xù)沖擊能源基礎設施，能源系統(tǒng)的韌性再次受到嚴峻考驗。

1973年的石油禁運讓世界認識到能源短缺的代價。半個世紀后，全球能源體系雖然擁有更充足的戰(zhàn)略儲備、更多元的供應來源和更成熟的應急機制，但風險并未減少，而是發(fā)生了遷移——從單一的供應危機，演變?yōu)榈鼐壵?、極端氣候、電力安全與關鍵基礎設施相互交織的系統(tǒng)性挑戰(zhàn)。

美國波士頓大學全球可持續(xù)發(fā)展研究所所長本杰明 ·索瓦庫爾（Benjamin K. Sovacool）向《鳳凰周刊》指出，“近來的危機再次證明，全球能源體系本質上是一個高度脆弱的系統(tǒng)，其面臨的風險也比以往更加多元。一方面來自地緣政治，如戰(zhàn)爭、沖突和國際關系惡化；另一方面來自氣候變化，包括洪水、野火和頻繁的極端高溫，這些都在持續(xù)沖擊輸電網(wǎng)絡和能源基礎設施?！?/p>

◆2025年10月29日，颶風梅麗莎過后，居民們走過牙買加圣克魯斯街頭。颶風摧毀了當?shù)馗邏狠旊娭鞲删W(wǎng)和發(fā)電設施。

“人們對能源安全的理解往往過于狹窄，只關注石油是否充足、天然氣是否斷供、進口是否安全。但如今的能源安全至少包含四個同等重要的維度：第一，供應的可獲得性；第二，能源的可負擔性與公平性；第三，環(huán)境的可持續(xù)性；第四，效率、韌性與創(chuàng)新，即能否通過效率提升、技術創(chuàng)新和系統(tǒng)強化來增強應對沖擊的能力。”索瓦庫爾說。

咽喉被封改寫生存現(xiàn)實

從阿曼港口眺望霍爾木茲海峽，海面依舊遼闊，航道卻失去了往日的繁忙。

在地圖上，霍爾木茲海峽最窄處不超過34公里，但對全球能源體系而言，這條狹長水道像是一根主動脈，每日承載著全球約四分之一的海運石油貿易和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運輸。

過去，船只不分晝夜穿行。根據(jù)路透社援引的船舶追蹤數(shù)據(jù)，7月15日穿越海峽的11艘船只中有9艘與伊朗貿易相關，其他海灣產油國家的出口船只十分有限。即便近期通行有所恢復，通航量仍比過去少了九成。部分油輪停泊于阿曼灣外等待，船東與保險公司需要反復權衡襲擊風險、保費成本與船員安全，才能決定是否進入波斯灣。

今年2月28日爆發(fā)的美以伊戰(zhàn)爭，引發(fā)全球有史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能源安全危機。過去數(shù)十年間，無論是海灣戰(zhàn)爭、伊拉克戰(zhàn)爭還是俄烏沖突，市場最終會找回新的平衡。而這一次，不少人擔心，霍爾木茲海峽危機暴露出的是全球能源體系更深層的脆弱性——供應無法預測。

7月17日，國際能源署執(zhí)行干事法提赫·比羅爾（Fatih Birol）以嚴厲措辭警告，“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不能改善，全球能源安全將面臨嚴重風險?！?/p>

盡管美伊 6月達成的脆弱?；鹨欢攘畈糠钟洼喕謴屯ㄐ校S著戰(zhàn)事重啟，能源運輸量隨之萎縮。7月21日，布倫特原油價格重新突破每桶90美元，為五周以來的最高水平。

◆2026年3月9日，美國加州一家加油站的價格牌。（圖源：CalMatters）

真正昂貴的并非石油本身，而是市場的不確定性。數(shù)月來，停留在海峽附近的商船不斷收到航行風險警告。油輪滯留或延遲起航，會持續(xù)產生租船、融資和運營成本。船主每日需重新核算成本，每等一天，意味著多花費數(shù)萬美元的租船費用。若冒險進入海峽，則須承擔急劇上漲的戰(zhàn)爭風險保費，甚至額外成本。

這種不確定性正向多個維度蔓延，航空業(yè)首當其沖。美國運輸部7月公布的數(shù)據(jù)顯示，今年5月，美國航空公司的燃油支出達到66.6億美元，較2025年同期上漲約85%。即使6月燃油價格有所回落，票價也沒有同步下降，因為成本下降通常先被航空公司用于修復利潤。

國際航空運輸協(xié)會預計，燃油沖擊將壓縮 2026年的航空業(yè)利潤，全球航空公司平均每名乘客的凈利潤或降至約4.5美元。歐洲航空公司面臨數(shù)十億歐元的額外燃油成本，亞洲航空公司通過提高燃油附加費、削減航班和調整航線應對壓力。中東空域的風險還迫使部分航班繞行，這進一步增加了燃料、機組和運營成本。

◆2026年4月16日，飛機經(jīng)過比利時列日機場的煤油儲存設施。（圖源：歐洲新聞圖片社）

更嚴峻的是，這場危機正以一種緩慢卻煎熬的方式，改寫普通人的生活。

能源價格上漲，給不同國家?guī)砹隋漠惥秤觥B門大學管理學院講席教授、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林伯強向《鳳凰周刊》指出，“美國擁有石油、天然氣和煤炭資源，能源供應基本可以實現(xiàn)自主。但對于歐盟、日本、韓國等經(jīng)濟體而言，情況完全不同，它們對外部能源依賴程度更高，因此霍爾木茲海峽這樣的風險對它們的影響也更大。”

在美國，這場危機更多體現(xiàn)為交通與生活成本的上漲，負擔最重的是低收入家庭。

66歲的得克薩斯州居民瑪莎·戴維斯（Martha Davis）需要照顧殘疾的兒子，經(jīng)常要前往數(shù)十英里外就醫(yī)，過去一次往返需支付20至25美元的汽油費，如今接近70美元。

美國媒體與益普索今年 5月發(fā)布的聯(lián)合民調顯示，44%的美國人已減少駕車出行，42%的人削減了家庭支出。在年收入不足5萬美元的家庭中，超過半數(shù)同時壓縮了交通與日常消費。

在收入更低、社會保障更薄弱的國家，能源漲價蠶食的是生存本身。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基貝拉貧民區(qū)，布倫達·奧巴雷（Brenda Obare）家里的燃氣灶常常冷著，她不得不蹲在鐵皮屋外，用木炭點火，為家人準備晚飯。液化氣價格太高，還時常缺貨，木炭至少隨處能買到?！拔覀儧]有多少選擇。”她說，“只能用自己負擔得起的東西。”

類似情況也發(fā)生在印度。首都新德里郊外的巴爾斯瓦聚居區(qū)，居住著大量依靠拾荒為生的群體，每日收入不足 3美元。當?shù)厣鐣ぷ髡呃敚≧ama）曾花費數(shù)年勸導居民放棄木柴爐，改用液化氣。但隨著能源價格攀升，越來越多家庭無力購買新氣瓶，只得重新拾撿木柴。“眼下的情況非常糟糕。”拉瑪說，對這些家庭而言，能源危機不僅僅是加油站增長的數(shù)字，而是每天需要花費更多時間尋找燃料，忍受更多煙塵，或者少吃一頓飯。

◆2026年3月12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受液化石油氣供應中斷影響，當?shù)鼐用袷痔峥盏娜細夤蓿抨牭却a給。

肯尼亞街頭則積蓄了暴力與沖突。 20 26年5月，公共交通運營商因燃油價格上漲舉行全國性罷工，學校和商店關閉，主要道路被示威者封堵。抗議造成4人死亡、30多人受傷，直到政府承諾將下調柴油價格，民眾的憤怒情緒才有所平息。

◆2026年5月18日，肯尼亞內羅畢，燃油價格上漲引發(fā)全國性示威，民眾從一輛被燒毀的車輛上拆卸零件。

在很多國家，能源價格上漲不一定表現(xiàn)為更高標價，而是商品和服務價值的縮水。為了新增的燃料、運輸和原材料成本，一些企業(yè)往往會調整配方、減少用料、降低服務標準或壓縮產品規(guī)格。如此一來，消費者花同樣的錢，買到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少。這種 “隱性通脹”比價格上漲更容易滲透進日常生活。

能源安全重返決策核心

過去十余年，在氣候變化與減排目標的驅動下，各國能源政策的重心不斷向綠色轉型傾斜。然而，本輪危機再次印證，能源安全并未隨著新能源的發(fā)展而退居幕后，而以更為迫切的姿態(tài)重返各國決策核心。

國際能源署指出，近年來太陽能、風能與儲能投資雖快速增長，但全球經(jīng)濟對石油與天然氣的依賴程度并未下降——2025年全球石油需求仍超過每日1億桶，液化天然氣的貿易規(guī)模持續(xù)擴大。

能源轉型雖在推進，傳統(tǒng)能源依然承擔交通運輸、航空、航運、化工等關鍵行業(yè)的基礎供給。一旦供應鏈遭遇沖擊，新能源尚不足以在短時間內填補缺口。各國因此重新調整能源戰(zhàn)略，側重點各有不同。

美國繼續(xù)擴大國內能源供應，并把多余的部分賣向海外。重返白宮后，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宣布進入“國家能源緊急狀態(tài)”，隨后成立國家能源主導委員會，要求加快油氣田、輸油管道、煉油設施、液化天然氣終端和深水港的審批。

此外，美國對太陽能和核電等的投資并未停止，還把籌碼壓在核電上。2025年5月，特朗普簽署四項與核能有關的行政令，提出到2050年把美國的核電裝機容量由約100吉瓦提高到400吉瓦。人工智能和數(shù)據(jù)中心不斷增長的全天候用電需求，是核電獲得重視的重要誘因之一。

一貫高舉綠色旗幟的歐洲，則將能源安全置于與綠色轉型同等重要的位置。俄烏戰(zhàn)事爆發(fā)以來，歐洲迅速擴建液化天然氣接收設施、提高天然氣儲備，并推動供應來源的多元化，但各國路徑不盡相同。

法國繼續(xù)強化以核電為核心的電力體系，以降低發(fā)電部門對進口化石燃料的依賴。德國尚未改變退出核電的路線，2023年關閉最后三座核電站后，該國仍以風能、太陽能、電網(wǎng)與儲能擴張為轉型主線。意大利的政策則處于轉向之中，該國對天然氣與進口電力依賴度較高，如今開始重新評估核電，希望降低對進口天然氣的依賴，但相關計劃仍面臨法律法規(guī)、建設周期與公眾接受度等方面的掣肘。

對日韓等高度依賴中東能源進口的亞洲國家而言，重點在于降低供應中斷風險。

福島核事故后，日本一度大幅降低核電占比，轉而依賴進口天然氣、煤炭與石油，中東危機再度暴露這一結構的脆弱性。眼下，日本一方面重啟核電，以減少對進口化石能源的依賴；另一方面加快液化天然氣采購渠道的分散布局，試圖在地緣政治震蕩中提升能源體系的韌性。日本企業(yè)也增加來自美國、澳大利亞、馬來西亞、阿曼和加拿大等地的長期采購。

◆2026年1月21日，日本新潟縣柏崎刈羽核電站6號機組啟動運行。這是這座全球裝機容量最大的核電站自2011年福島核事故以來首次重啟。

韓國的措施主要集中在加快重啟多座核反應堆、放寬部分煤電運行限制，并擴大可再生能源發(fā)電。韓國政府估算，通過這些調整，每日可減少1.4萬噸液化天然氣的使用量。政府部門也推動節(jié)能行動，限制部分車輛使用、減少公共部門能源消耗。在長期供應方面，韓國與澳大利亞、印尼加強了關鍵礦產的供應合作。

全球亦在共同努力，為新的布局爭取緩沖時間。早在今年3月，國際能源署就將此次危機定性為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供應中斷，各成員國同意協(xié)調釋放4億桶緊急石油儲備，創(chuàng)下該機構成立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集體行動。

海灣產油國則試圖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出口路線，但替代能力極為有限。國際能源署估算，目前僅沙特與阿聯(lián)酋能利用原油管道規(guī)避海峽，兩國可調動的輸送能力合計約每日350萬至550萬桶，遠低于霍爾木茲海峽的正常流量。

更大的難題在于液化天然氣的運輸。原油尚能通過管道轉向紅海或阿曼灣，卡塔爾和阿聯(lián)酋的液化天然氣卻沒有陸上通道，只能等待航道的恢復。

過去數(shù)月，全球能源市場能夠勉強維持平衡，依靠的是戰(zhàn)略儲備投放、美國及南美增產，以及高價格壓制需求所形成的 “安全墊”。但隨著儲備消耗、增產空間收窄，這些緩沖力量正在減弱。倘若霍爾木茲海峽陷入長期封鎖，油價飆升和通脹反彈恐怕只是更大危機的開始。

極端天氣加劇能源短缺

霍爾木茲海峽遲遲未能解封，近來的熱浪則讓另一種風險集中暴露：極端天氣也是能源危機的制造者。

今年6月下旬以來，一輪世紀熱浪席卷歐洲。6月25日，巴黎氣溫達到40.9攝氏度，創(chuàng)下當?shù)?月最高紀錄；法國和英國多地刷新同期高溫紀錄，部分學校、公共活動和交通服務被迫調整；德國一些道路表面在高溫下軟化，瑞典鐵路出現(xiàn)鋼軌扭曲。熱浪剛剛退去，干旱、暴雨和野火又接連襲來，讓歐洲多地陷入極端惡性天氣循環(huán)。

對許多無空調的傳統(tǒng)歐洲家庭而言，高溫真正的危險之處不在室外，而在室內。大量住宅為冬季保溫而建，墻體厚、窗戶小、通風有限，白天積聚的熱量夜間難以散去。這讓很多老人因高溫死亡 ——據(jù)統(tǒng)計，僅6月下旬這輪熱浪便造成歐洲國家超過1萬例超出正常預期的死亡，其中9000余名死者年齡在65歲以上。

◆2026年6月19日，法國北部梅里庫爾，工人在一戶居民樓外墻安裝空調。

世界衛(wèi)生組織因此警告，極端高溫應被視為公共衛(wèi)生緊急事件，而不只是一次異常天氣。

眼下，高溫引發(fā)的連鎖挑戰(zhàn)不斷顯現(xiàn)。法國約七成電力來自核電，而核反應堆必須依賴河流冷卻，熱浪期間，羅訥河、加龍河等河流水溫升高，部分河段水位下降。為避免排放的冷卻水抬升河流溫度，法國電力集團（EDF）不得不降低多座核電站發(fā)電量。

如此背景下，法國出口的電力也有所下降，德國、比利時等依賴法國電力進口的國家不得不更多啟動天然氣與燃煤機組，歐洲現(xiàn)貨電價隨之攀升。

河流運輸功能亦受到天氣的影響。萊茵河與多瑙河承擔著歐洲煤炭、柴油、石油產品與化工原料的運輸。持續(xù)干旱使萊茵河多個關鍵航段水位降至嚴重干旱時期水平，貨船被迫減重運行，部分船舶僅能裝載原計劃一半左右的貨物。

為應對世紀熱浪，意大利多地規(guī)定，建筑工人在一天最炎熱的時段暫停戶外作業(yè)，不少工地將開工時間提前至清晨；英國部分鐵路公司降低了列車的運行速度；部分歐洲城市開放圖書館、體育館、社區(qū)中心等公共建筑作為臨時避暑中心。

南亞與北美同樣受困于高溫。今年5月，熱浪率先席卷南亞，印度北部與東部連續(xù)出現(xiàn)極端高溫。隨著制冷需求激增，印度峰值電力負荷不斷攀升，新德里、金奈等城市一度出現(xiàn)停電和供水中斷。

對南亞城市邊緣的大量低收入家庭而言，制冷設備成為一種階層分野：富裕家庭可以安裝分體式空調并配備備用電源，中等收入家庭尚能依靠功耗較低的冷風機，擠在出租屋里的居民只能使用風扇，甚至在停電后搬到屋外過夜。

而在6月底至7月初，熱浪覆蓋美國東部和中西部地區(qū)。隨著空調負荷激增，美國多地用電需求創(chuàng)下歷史紀錄。為保障電力供應，一些原本在能源轉型中逐漸退出主力位置的燃煤機組重新提高運行負荷。與此同時，多州開放圖書館、社區(qū)中心和體育館等公共降溫中心，為老人、無家可歸者以及沒有空調的家庭提供避暑場所。

從印度城市邊緣的風扇，到美國社區(qū)中心的臨時避暑空間，極端高溫正以不同方式考驗各國能源體系。對于發(fā)展中經(jīng)濟體而言，挑戰(zhàn)在于如何滿足快速增長的基本用電需求；對于發(fā)達經(jīng)濟體而言，則是如何在能源轉型、新能源波動和極端天氣疊加的情況下維持電網(wǎng)穩(wěn)定。

對歐洲而言，更深層的隱憂在于，高溫擠壓了該地區(qū)為冬季補充庫存的空間。通常，歐洲會利用夏季天然氣需求較低、價格相對便宜的窗口，大量補充地下儲氣庫，為冬季供暖做準備。但隨著霍爾木茲海峽危機推高國際天然氣價格，卡塔爾液化天然氣設施受損，削弱了市場期待的新增供應。與此同時，持續(xù)高溫讓原本可以注入儲氣庫的部分天然氣被提前用于夏季發(fā)電。

歐盟天然氣協(xié)調小組評估認為，只要夏末天然氣庫存達到約 80%的目標，歐洲基本能應對2026年至2027年的冬季需求。但這一判斷建立在供應鏈保持穩(wěn)定的前提之上，隨著中東局勢進一步惡化、液化天然氣運輸受阻，歐洲能源市場勢必會面臨新的壓力。

解藥來自多元化供應

氣候危機與霍爾木茲海峽危機并非彼此孤立，而在相互放大。這正是全球能源安全需要面對的新現(xiàn)實：不僅要保證石油和天然氣供應，還要保證從燃料進口、運輸、發(fā)電到輸配電的整個系統(tǒng)，在戰(zhàn)爭、極端天氣和供應鏈中斷時仍能維持運轉。

國際能源署成立于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之后，其最初使命是保障石油供應安全，并協(xié)調成員國應對重大供應中斷。如今，該機構的能源安全議程已擴展至天然氣、電力系統(tǒng)、核能、清潔能源供應鏈和關鍵礦產。

今年2月，國際能源署部長級會議提出，世界正在進入“電力時代”。人工智能革命和數(shù)據(jù)中心擴張改變了能源需求結構，電力系統(tǒng)逐漸取代傳統(tǒng)油氣供應鏈，成為國家競爭力和能源安全的新焦點。但新能源并不意味著就能實現(xiàn)能源安全，風電、光伏的大規(guī)模接入，仍需要強大的電網(wǎng)、儲能設施和靈活的需求響應體系支撐。

過去幾十年，全球能源產業(yè)追求的核心目標之一是效率，精簡庫存、提高設備利用率，并把生產和運輸集中在成本較低的地區(qū)。但霍爾木茲危機與極端天氣暴露出的，正是效率邏輯的邊界。未來的能源安全，不能只計算成本和效率，更需要為不確定性預留空間。多元化供應、多種技術路線和更具韌性的能源體系，將成為各國應對危機的關鍵。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創(chuàng)始主任杰森·博爾多夫（Jason Bordoff）指出，美國能源安全的提升并非來自追求絕對的“能源獨立”，而源于供應來源多元化、能源基礎設施完善以及全球市場參與能力的增強。能源安全的關鍵，不是完全切斷與外部市場的聯(lián)系，而是在面對沖擊時擁有更多選擇。

此外，也要打造多元且互補的電力結構。太陽能和風電無需依賴燃料進口，可以降低國際油氣價格波動帶來的外部沖擊；核電、地熱等穩(wěn)定電源能在風光資源不足時提供補充；水電和儲能可以調節(jié)短期供需變化，幫助電網(wǎng)保持穩(wěn)定。通過不同能源技術之間的互補，可以減少對單一能源的依賴，在面對供應中斷、價格震蕩或極端天氣時保留更大的調整空間。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能源經(jīng)濟學家塞弗林·博倫斯坦（Severin Borenstein）指出，電網(wǎng)運行的基本原則是保持供給與消費之間的動態(tài)平衡。但隨著能源結構快速變化，這一任務變得更加復雜：風電和太陽能具有間歇性，分布式能源讓電力來源更加分散，而人工智能數(shù)據(jù)中心、電動汽車等大型新負荷會持續(xù)推高用電需求。

為了解決這類問題，越來越多國家開始利用數(shù)字技術提升電網(wǎng)韌性。為緩解峰值負荷，美國正在加快發(fā)展 “虛擬電廠”（VPP）。它并不是新建一座發(fā)電設施，而是通過數(shù)字平臺將分散的太陽能電池板、儲能電池、電動汽車以及可調節(jié)負荷連接起來，根據(jù)電網(wǎng)需求統(tǒng)一調度。在用電高峰時，這些分布式資源可以釋放電力或降低用電需求，從而幫助電網(wǎng)減少壓力，提高運行效率。

◆美國亞利桑那州梅薩，一處大型數(shù)據(jù)中心園區(qū)正在建設。大量服務器和冷卻系統(tǒng)會持續(xù)消耗電力，使數(shù)據(jù)中心成為推高用電需求的重要來源。（圖源：Wirestock Creators）

談及傳統(tǒng)能源與新能源的未來定位，北京大學能源研究院副院長楊雷向《鳳凰周刊》表示，未來能源體系面臨的挑戰(zhàn)已從“有沒有能源”轉向“如何保持穩(wěn)定供能用能”。“傳統(tǒng)能源的供應中斷雖然影響巨大，但屬于非常態(tài)風險；而新能源發(fā)電受天氣影響產生波動，則是系統(tǒng)運行中的常態(tài)，需要依靠整個能源體系進行調節(jié)，而非僅依賴單一技術?！?/p>

楊雷舉例稱，俄烏沖突期間，歐洲能夠保障天然氣供應，一個重要原因是擁有規(guī)模達千億立方米級的地下儲氣庫，這本質上是一種長時儲能能力。相比之下，目前主流電化學儲能一般只能提供2至4小時的電力支撐?！叭绻磥盹L電、光伏成為主體能源，一旦遭遇連續(xù)多天無風、無光天氣，就必須依賴大規(guī)模、長時儲能技術——比如氫基綠色合成燃料等來填補缺口，而這項技術距離大規(guī)模商業(yè)成熟應用仍有一段距離。”

“綠色燃料成本高、技術不成熟，短期內難以擔當主力。因此，化石能源現(xiàn)階段仍承擔保供托底功能。應對地緣沖突等極端事件，屬于更高層面的國家能力建設，涉及通道安全、多元化供應等戰(zhàn)略布局，不能僅靠技術手段解決，也不僅是能源問題了。”楊雷如此總結。

由于各國的資源稟賦、經(jīng)濟條件和政策路徑存在差異，很難采用相同的能源結構和轉型路徑。未來的贏家，并非擁有最多化石能源或最快完成綠色轉型的國家，而是能在傳統(tǒng)能源、新能源與技術創(chuàng)新之間建立動態(tài)平衡的國家。能源安全的尺度，也將從資源儲量轉向體系韌性 ——即一個國家是否擁有足夠多的選擇，足夠強的緩沖，以及足夠快的調整能力。（實習生朱若晚、劉浩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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