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熱河失陷,全國輿論一片喊殺之聲。從北平的軍政高層到上海的報章文人,槍口罕見地一致對準了一個人——時任熱河省主席、陸軍上將湯玉麟。
然而,就在這千夫所指的當口,一封由張學良發(fā)出的措辭嚴厲的請罪電報里,卻只字未提“處決”。
更耐人尋味的是,幾個月前在武漢,蔣介石面對何應欽遞上的要求嚴辦湯玉麟的呈文,也只是鐵青著臉,將其扔在一邊。
這個被《國聞周報》稱為“民國以來第一穢史”的逃跑將軍,為什么能在各方喊打聲中保住項上人頭?僅僅用“與張家的老關系”來解釋,未免太過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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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玉麟是張作霖的“把兄弟”,這個身份在奉系早期的草莽江湖里,是比任何軍銜都硬的硬通貨。
湯玉麟,字閣臣,1871年生于奉天義縣的一個貧苦農(nóng)家,身形魁梧,膂力過人,早年因攔路劫掠被鄉(xiāng)里稱作“湯二虎”,一個“虎”字,相當傳神地概括了他的行事風格:兇悍、直接、不計后果。
1900年,他在遼西拉起了自己的桿子,正是在這個時期,他與另一個人稱“張小個子”的保險隊頭目張作霖狹路相逢,一番龍爭虎斗后,彼此竟惺惺相惜,結為生死之交。
1902年,張作霖設計誘殺巨匪杜立三,負責在關鍵時刻貼身撲倒杜立三的,正是湯玉麟。這一撲,在張氏集團的天平上,加上了一顆日后讓張作霖無數(shù)次容忍退讓的重量級砝碼。
在奉系從一個單純的軍事集團向地方政權轉型的過程中,湯玉麟的角色定位顯得異常尷尬,他像一個被時代洪流裹挾著前行的舊式武士,身上的匪氣和痞性成為他與新規(guī)則沖突的根源。
1917年的“湯玉麟叛張事件”,是這對老兄弟關系中最公開的一道裂痕,直接導火索是與奉軍新派人物、奉天警務廳長王永江的矛盾。
王永江治奉,鐵腕整飭治安,規(guī)定軍警同罪,動了湯玉麟手下那幫驕兵悍將的奶酪。湯玉麟帶著槍去帥府找張作霖要說法,張作霖的回應被“口述歷史”等眾多史料記錄得繪聲繪色,他當著眾人的面痛罵湯玉麟:“槍桿子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你懂什么?你若是不服,就打死我,不然你就得聽我的!”這番話,等于宣告了奉系由“馬上治之”向制度化管理的決心。
感到被背叛和羞辱的湯玉麟,一氣之下率部出走,投靠馮德麟,參與了復辟鬧劇。失敗后,眾叛親離,窮途末路。然而,僅僅兩年后,張作霖就不計前嫌,召回了他。張作霖在給湯母的祝壽信札中,依然尊其為“如嫂”,姿態(tài)之低,足見其維系老兄弟團體的深層考量。
在這位東北王的邏輯里,殺一個湯玉麟容易,但寒了一眾老弟兄的心,動了團體的根基,才是大事。他可以罵湯玉麟是“沒出息的狗”,但也必須讓所有人看到,跟著“老帥”的人,不管多糊涂,終歸有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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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玉麟的貪婪、顢頇與暴戾,在民國政壇是現(xiàn)象級的。他治下的熱河,被時人譏為“湯氏私產(chǎn)”。他的長子湯佐榮、次子湯佐輔分別把持著省財政廳和禁煙局,實則將鴉片販賣合法化,從中牟取暴利。
在天津租界,他有豪華公館;在北戴河,他的別墅與張學良的別墅比鄰而立。然而,與他私生活的極度奢侈形成鮮明反差的,是他對國家公器的極度刻薄,其部隊紀律之敗壞,堪稱當時中國軍隊之最。
孫科在行政院的質詢報告中,曾引述北平軍分會的調查數(shù)據(jù),指出湯部號稱三萬余人,實際點驗不足兩萬,空額餉項全部中飽私囊。
更令人發(fā)指的是,士兵使用的步槍,許多還是清末的老套筒,甚至有的槍栓銹死,需要用腳才能踹開。當部下向他請求更換裝備時,湯玉麟的經(jīng)典回答是:“媽拉個巴子,換什么槍,有膽子就行!”
這種將人命視如草芥、將軍事當兒戲的態(tài)度,其背后,是一種根植于落后農(nóng)耕與草莽文化混合體的極度愚昧和短視。他并非國民意義上的將軍,本質上,仍是一個把地盤當山寨、把軍隊當家丁的舊式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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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張作霖被炸身亡,對湯玉麟而言,意味著“老帥”庇護時代的終結。張學良上臺后,東北易幟,推行一系列軍政改革,第一步就是要削奪父輩老將們的兵權。
對于湯玉麟這位驕橫的“老叔”,張學良的情感極為復雜。他既看不起湯玉麟的粗鄙無能和敗壞軍紀,在許多私下場合都對他流露出鄙夷之色,但又深知此人在奉系老派中的象征意義。
在郭松齡反奉和楊宇霆事件后,張學良對內部清洗極為謹慎。然而,在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的錦州保衛(wèi)戰(zhàn)中,張學良曾密令湯玉麟部在錦州外圍發(fā)起牽制性攻擊,湯玉麟口頭應允,實際卻按兵不動,坐視關東軍從容集結。此事讓張學良深感此人已不可用,但為穩(wěn)定熱河局勢,始終隱忍不發(fā)。據(jù)曾任張學良機要秘書的惠德安回憶,熱河失陷后,張學良曾對左右痛心疾首地說:“熱河之敗,敗在湯閣臣,根子在我。我明知其不可用而用之,是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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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湯玉麟的評價,在當時的輿論界和政界高層中,幾乎是一邊倒的惡評。
胡適在其創(chuàng)辦的《獨立評論》上,對熱河失陷連續(xù)撰文,他痛斥湯玉麟的軍隊為“一種最惡劣的軍閥政治之下的最腐敗的軍隊”,認為其“強盜一旦不守本分,便成了害民賊”。
老報人徐鑄成在《大公報》的社評中,更是將湯玉麟的貪婪與熱河的鴉片政策直接掛鉤,稱“湯部官兵,一手拿槍,一手拿煙槍,是名副其實的雙槍兵,焉能不敗?”
時任北平軍分會代理委員長的何應欽,在與劉健群的私人談話中,曾輕蔑地稱湯玉麟為“一個扛著上將肩章的土匪頭子”。
國民政府內政部長黃紹竑在赴熱河視察后,提交的秘密報告里,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判詞:“湯玉麟視熱河為私產(chǎn),治省數(shù)年,民怨沸騰,其才不足以當一團長,其德不足以服一里弄。”一語道破了他德才兩虧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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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歷史的復雜在于,即便這樣一個人,在民族大義的最終考驗面前,也守住了最后的底線。
熱河潰敗后,日軍和偽滿方面都視他為重要拉攏對象,關東軍參謀長小磯國昭親自擬定條件,許以偽滿“軍政部長”高位,并承諾保留其全部家產(chǎn)和部隊。面對昔日同僚張景惠、張海鵬等人的輪番勸降,湯玉麟表現(xiàn)出了令人意外的決絕。據(jù)國民黨情報部門“力行社”在此事后的內部通報稱,湯玉麟雖“懦而貪”,卻“未失大節(jié)”,明確拒絕了日偽拉攏。他率殘部輾轉退入察哈爾,最終接受了宋哲元二十九軍的收編,給了自己一個還算體面的軍人結局。
這一選擇,使得他在后來國民政府追責時,僅被宣布“免職查辦”,最終不了了之。
1949年,他在天津解放前夕病逝,終年7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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