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圣迭戈國際動漫展的后臺，當我坐在吉爾莫·德爾·托羅對面時，腦子里預設的對話走向是：他會聊那些陰暗詭譎的游戲世界，會聊《生化奇兵》的水下烏托邦，會聊《死亡擱淺》的末世孤獨。畢竟，這位導演的銀幕作品——從《潘神的迷宮》到《水形物語》——幾乎定義了當代暗黑奇幻美學的天花板。
結果，他給出的答案讓我整個人愣住了。
“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個空閑的時刻，我都還在玩《憤怒的小鳥》。”德爾·托羅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一絲調侃，反而透著一種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勁頭，“我真的特別擅長這個游戲。”
如果你對德爾·托羅的玩家身份有所耳聞，大概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重度游戲迷。他家里收藏著滿墻的實體游戲，會在社交媒體上興奮地轉發《生化危機2》超級暴君的雕塑，配上一聲蕩漾的“啊啊啊啊~”。在這次為IGN 30周年偶像系列所做的采訪中，他如數家珍地報出一串對他影響深遠的游戲：《風之旅人》《求生之路》《紀念碑谷》。
聊到小島秀夫的《死亡擱淺》時，他直接說：“這游戲把我看哭了。”——當然，考慮到他本人就在游戲里出演了一個角色，這份感動多少帶著點私人情感。至于上田文人的《汪達與巨像》，他評價為“讓我對太多無形之物陷入沉思”。《生化奇兵》則被他形容成一個可以迷失其中的世界，“我愿意在里面待上很久很久”。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德爾·托羅式審美的坐標軸上：孤獨、沉重、哲學意味濃厚、視覺風格陰暗。它們和他電影里的那些怪獸、那些被戰火撕裂的孤兒、那些在黑暗中摸索人性的故事，形成了一個自洽的閉環。所以當他說出《憤怒的小鳥》這個游戲名時，那個閉環被砸開了一道裂縫——沒有陰暗世界觀，沒有令人沉思的主題，只有標志性的歡快主題曲和滿屏明亮的、飽和度拉滿的色彩。
但如果你回頭細想他的電影作品，這種反差其實沒那么難以理解。《潘神的迷宮》里殘暴的戰爭現實之外，始終有一層童話的柔光；《水形物語》在冷戰陰云與人魚畸戀的暗調中，落腳點卻是純粹到幾乎天真的愛情。一個愿意在日常縫隙里反復打開《憤怒的小鳥》的導演，和一個用黑暗外殼包裹童話內核的創作者，或許本就是同一個人。
在本次采訪中，德爾·托羅還透露了自己另一個心頭好：《死亡細胞》。這款以高難度和永久死亡機制聞名的Roguelike動作游戲，顯然更符合外界對他的期待——快節奏戰斗、像素暗黑風、需要反復磨練操作肌肉記憶。但他對這款游戲的吐槽同樣出人意料。
“《死亡細胞》真的讓我很感興趣，”他解釋道，“我就是討厭重生機制，因為你大概打到35層左右就得從頭再來。你的操作確實會越來越快，但拜托，能不能給老年人做一個不用重生的版本？給上年紀的玩家行個方便。”說到這里，他甚至對著鏡頭開始喊話開發團隊：“我有檔期。聯系我，把那個版本發給我，求你們了！”
一個以硬核著稱的游戲，在德爾·托羅這里最大的痛點不是敵人太強、不是Build太難湊，而是“能不能別讓我從頭打過”。這番話從一位58歲的導演口中說出來，莫名戳中了一種普世的疲倦感——不是菜，不是不想練，純粹是上了年紀之后，對“重來”這件事的耐心閾值下降了。
這兩款游戲——一個休閑到極致，一個硬核到苛刻——恰好構成了德爾·托羅游戲品味的兩極。一邊是隨手打開、隨時關閉、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純粹快樂來源；另一邊是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反復試錯的深度體驗。你很難說哪一個更接近真實的他，也許兩邊都是。
作為《潘神的迷宮》上映20周年紀念活動的一部分，這場對話涵蓋了相當廣泛的游戲話題。完整的長篇訪談將于今年晚些時候作為IGN30偶像系列的一部分正式發布。在這個系列之前的內容中，IGN已經與《生化奇兵》與《網絡奇兵2》的締造者肯·萊文進行過深度對談。
離開采訪間后，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德爾·托羅坐在片場等下一個鏡頭的間隙，掏出手機劃開《憤怒的小鳥》的時候，他腦子里轉的是什么？是接下來那場戲的分鏡，還是單純在算這一發紅色小鳥的拋物線角度？他說自己“真的特別擅長”，語氣里的那種自豪感，和聊《死亡擱淺》讓他落淚時的鄭重其事，分量好像也沒什么區別。
可能這就是一個真正愛游戲的人最舒服的狀態：不用每時每刻都用玩什么來證明自己的品味和深度。暗黑美學大師的每日必玩，居然是一款畫風明媚的休閑手游——這個事實本身，比他任何一部電影的結局都更反直覺，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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