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嘗新

入伏時節的湘中資江流域，夏日的風褪去燥熱，裹挾著田野里初生稻香，溫柔漫遍阡陌鄉野。

沿江兩岸的千畝田疇，暈開一片溫潤的淺金色。首批早稻盡數灌漿成熟，飽滿的稻穗沉沉低垂，在盛夏暖陽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田間蟬鳴此起彼伏，資江水悠悠向西奔流，裹挾著整片稻鄉的生機與溫柔。在資江沿岸世代鄉民的心中，早稻初熟、新谷飄香的時刻，是盛夏最莊重的民俗節點——嘗新。

這是根植湘中沃土、延續千年的鄉土食俗。無需等到整片稻田大規模開鐮，只要田間首批早稻褪去青澀、顆粒充盈，家家戶戶便遵循古禮，采摘新穗、手工舂米、燜煮新飯，搭配時令鄉土菜肴，祭拜天地先祖，以一場質樸的儀式，致敬四季耕耘，祈愿年歲豐稔、衣食無憂。

天光微亮，晨露未晞，年過六旬的老周便踏著濕潤的田埂，走進了自家稻田。

清晨的田野清幽靜雅，禾葉間凝著剔透露珠，清淺的草木香氣縈繞鼻尖。老周手持小剪，精心遴選田間早熟最優的稻穗，細細剪下十余穗。這是嘗新禮俗里不變的講究：不求數量繁多，但求穗實飽滿，寓意擷取歲首新糧，啟佑全年五谷豐登。

帶著晨露的稻穗金黃澄澈，顆顆谷粒緊實圓潤，承載著一春一夏的日月滋養。老周小心翼翼捧著稻穗緩步歸家，掌心托著的，不僅是新熟的稻谷，更是莊稼人一整年的期盼與希冀。

歸家落座院中古樟樹下，老周靜心褪去稻殼、揉搓谷粒、手工碾米。

新脫殼的早稻米色澤清透瑩潤，泛著淡淡的青白光暈，相較于存放經年的陳米，多了幾分鮮活靈動的質感。指尖摩挲細潤的米粒，獨屬于田野的清醇香氣撲面而來。半生躬耕田畝的老周深知，這一碗新米來之不易，春耕播種、夏耘除草、施肥防蟲，歷經百余日風雨朝夕，粒粒稻谷，皆是汗水澆灌的成果。

庭院柴火灶炊煙裊裊，松木薪火熊熊燃燒，火勢溫潤綿長。

遵從湘中本地古老習俗，煮新米從不單用新谷，必摻入少許去年留存的陳米同蒸。新舊米粒相融，暗含歲歲接續、薪火不絕、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反復淘洗的米粒入鍋燜煮，清水沒過米層，柴火慢燉，文火細燜。

片刻光景，清甜醇厚的米香便穿透灶間煙火，漫滿整座農家小院，纏繞著門前資江碧波、田間萬頃稻浪，清潤綿長，沁人心脾。

妻子早已備好一桌原汁原味的湘中家常小菜，適配這一碗盛夏新米。

資江流域的嘗新家宴，素來摒棄奢華繁復，只求應時應景、本味天然。自家散養土豬肉配青椒爆炒，鮮辣醇香，是湘人最愛的煙火滋味；田間現摘絲瓜清炒出鍋，嫩糯清甜，滿口鮮香；涼拌本地黃瓜清爽解膩，褪去盛夏燥熱；清晨從門前水塘捕撈的野生小魚，少油慢煎，外皮酥脆、肉質鮮嫩。葷素相宜，樸素豐盛，皆是盛夏大地饋贈的鮮活滋味。

佳肴就位，天光澄澈，清風穿庭，歲月安然。

老周依照祖輩傳承的儀式，親手盛上三碗溫熱嶄新的米飯，整齊擺放于堂前香案。燃燭焚香，躬身祭拜，感恩天地滋養萬物、五谷滋養蒼生，緬懷先祖庇佑家宅安寧、歲歲順遂。

對于湘中鄉民而言，嘗新從來不是簡單的口舌之欲，而是刻在血脈里的敬畏與感恩。敬畏四時輪轉、天地有序，感恩風調雨順、耕耘有獲。祖輩常言，一粥一飯來之不易，嘗新，是惜糧守善，是感念耕耘，是土地給予農人最樸素的人生教誨。

祭拜禮成，闔家圍坐，正式開席。

粗瓷大碗盛滿瑩白新米，米粒顆顆分明、軟糯彈牙，入口自帶清甜回甘。不同于陳米的厚重沉悶，早稻新米清爽鮮活，一口入喉，消解了半年耕耘的疲憊，盛滿了豐收將至的踏實，是農家盛夏最治愈的幸福。

在外務工歸來的兒子細品米飯，心生感慨：“城里超市的大米種類繁多、品相精致，卻始終吃不出家鄉新米獨有的清香。”

老周聞言淺淺一笑，眼底滿是溫情：“機器加工的大米干凈規整，卻少了田間地氣、農家煙火。我們資江人的嘗新，吃的不只是米飯，是四時風物，是祖輩規矩，是扎根鄉土的念想。”

回望過往歲月，物資匱乏的年代里，嘗新是鄉民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期許。青黃不接的盛夏，一碗鮮香新米，足以慰藉半年清貧。彼時鄉鄰皆是如此，摘新穗、舂新米、備家宴，戶戶炊煙裊裊，家家稻香陣陣，鄰里互贈新米、共享新味，村落之間溫情融融，煙火繁盛。

如今生活富足，衣食充盈，人們早已不必期盼新米解饞。但資江兩岸的家家戶戶，依舊恪守著嘗新的千年民俗。

時代更迭，農耕器具更新，生活境遇變遷，可這片水土滋養的百姓，對土地的赤誠、對耕耘的敬重、對豐收的祈愿，始終未曾改變。

午后清風拂面，萬畝稻浪隨風起伏，沙沙作響，是大地溫柔的回應。資江水緩緩東流，載著千年民俗、人間煙火、歲歲期許，靜靜奔赴遠方。

一碗新米，藏四時風物；一席家宴，載鄉土溫情；一場古俗，傳百年初心。

嘗新，嘗的是盛夏新谷，品的是人間時節，守的是文脈傳承，暖的是尋常人心。

湘中資江沿岸歲歲延續的嘗新民俗，于平凡煙火之中，藏著鄉土最安穩、最溫柔的人間圓滿。

作者簡介：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