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鄭佳明家,書是出現最多的“家具”。
尤其是客廳正中央,整整一面書墻,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匝匝,一種沉靜厚重感撲面而來,時間在這里也被壓縮成了紙張的厚度。
七十七歲的鄭佳明,是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也是湖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一直對湖湘文化情有獨鐘的他,最近又主編了《大湖之南·人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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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與這位年過古稀的學者進行了一場對談。對談就在他家的客廳里,鄭佳明坐在書桌正前方的沙發上,穿一件淺色的中式褂子,頭發花白但梳理得整齊。
他說話時身體會微微前傾,兩只手偶爾比劃一下,更多時候是輕輕搭在沙發上,指節偶爾敲擊兩下沙發,像是在給自己的話打拍子。
做過教師、官員、學者,鄭佳明如今還有了文化博主的身份,他的個人視頻號“鄭佳明說”,已是圈內知名的文化賬號。被問及在短視頻平臺上的“走紅”,他擺了擺手,笑道:“我不算什么網紅,我只想認認真真地分享傳統文化。”鄭佳明說,知識不應該被壟斷,那些塵封在典籍里的智慧,若不能與當下的人產生共鳴,便只是故紙堆里的標本。
鄭佳明還勸慰當代的年輕人,要有信仰和目標,“人的精神追求需要趁早確立,”他眼神篤定,“我也相信,對人生的積極追求,是我們文化里、血液里的東西,丟不掉的。”
“湖湘文化的興盛不是偶然事件,是歷史的必然”
在鄭佳明看來,任何一種文化的形成,都不是忽然間從地里長出來的,而是一代代人攢下的家底。
湖湘文化尤其如此,它有一條清晰的脈絡,從“屈賈”文化一直延續至今,從未中斷。這種深厚的歷史積淀,也貫穿在他最新主編的《大湖之南·人文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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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這本新書,鄭佳明先解釋了書名。“‘大湖之南’并非我們獨創,古已有之。”他說,這個題目強調的是地理上的湖南——洞庭湖以南。與行政區劃“湖南省”的多次調整不同,湖南的地理位置恒定于此。“洞庭湖煙波浩渺,是中國第二大湖,三湘四水皆匯入其中,堪稱湖南的母親湖。”用“大湖之南”命名,既區別于以往的畫冊,又突出了地理內涵。
至于這本書的特別之處,鄭佳明認為在于它更側重可感可觀的具體內容,而且書中呈現的那些鮮活人物和名勝古跡,背后都牽連著一條更深的精神線索。正因如此,當話題談及湖南近代人才輩出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時,他的回應顯得格外篤定。
“這個說法,是對湖湘文化的歷史不太了解。”他沒有直接爭辯,而是從容地從屈原、賈誼講起,然后唐宋、明末、晚清,一條線捋下來,脈絡清晰。周敦頤復興儒學,接續“六經”“孔孟”;胡安國、胡宏、張栻等人承其文脈,繼續前行;王船山“六經責我開生面”,真正實現了儒學理學的新開篇;再到陶澍、魏源、曾國藩、左宗棠……湖湘人才如湘江之水,源流不絕。“近代湖湘人才的崛起,湖湘文化的興盛不是偶然事件,是歷史的必然,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古老的能量和智慧,在新時代的與時俱進。”
“我要求的是自由、自在、自主”
一個年過七旬的學者,不缺名、不缺利,為什么還要擠進短視頻這條擁擠的賽道?開設個人視頻號“鄭佳明說”兩年多時間以來,鄭佳明的答案里沒有“流量變現”四個字。他只想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把傳統文化的種子撒到更遠的地方去。至于紅不紅、火不火——他看得淡,也看得透。
“我的指導思想是八個字——傳道、開智、記錄、求索。傳統文化被忽視很久了,需要有人講,要正確地講、理直氣壯地講、科學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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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昵稱他為“銀發網紅”,他并不在意,“我也不算什么網紅,才一百多萬粉絲。大家提的意見我都認真接受,反面意見我也不反對,有的時候我口誤了,他們還糾正我,我非常感謝!網友嘛,就是好朋友。”
“有些網友希望我講得更深入、更細致、更全面,但短視頻就幾分鐘,再長就變成論文了。”鄭佳明說,自己一貫的主張是,“不知道的東西不說,知道的東西、比較清楚的東西、有自己觀點的東西就說一點。”
網絡時代的流量焦慮,無疑是很多文化博主的命門,但鄭佳明卻多了幾分風輕云淡的釋然,他輕描淡寫地回應:“積極努力,順其自然。我最要求的是自由、自在、自主。要什么名?要什么利?有這個心,沒有這個欲。”
“觀點要變成思想、變成創新,非人類不能做到”
面對AI時代的洶涌潮流,鄭佳明并沒有急于給出非此即彼的判斷。
“AI就像互聯網、手機,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子彈在飛,我們跟著看,走到哪一步,爭取不要落太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們不是前沿——前沿那些人好多都‘犧牲’了,我們是第二波、第三波,跟著走,盡量采用先進的東西,但不要完全迷信。”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警覺:“現在AI有時候奉承你、捧你,里邊的泡沫和垃圾也開始冒出來了——自己得有一雙辨別的眼睛。”
AI會不會稀釋學者專家的神圣地位?鄭佳明的回答依舊篤定。“這其實是一種進步,因為知識不應該被壟斷,也不該被神圣化。”他隨即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個分層的手勢,“但知識有不同的層次,最高的層次是思想。AI不出思想,它可以出觀點,可那些觀點,都是別人講過的。觀點要變成思想、變成創新,非人類不能做到。”
鄭佳明認為,知識的生命在于創新,不在于重復。“重復只是找工作的技巧,不是知識和智慧。人類從石器時代到今天,靠的是智慧的積累,不完全是知識。我們說‘知識就是力量’‘科技就是力量’,中間還缺了點東西——人的創造性、人的悟性,人在實踐和自然互動中產生的火花和光亮。”
“情感是不是人類認識世界的途徑?必然是的,美學就是通過情感和審美認識世界的。眼耳鼻舌身,觸覺、感覺、聽覺都在幫你認識世界,這些東西AI做不到。”說到情感和認知,鄭佳明的聲音沉緩下來:“所以在情感、智慧、最新事物的認知方面,還是靠人類自己,靠我們的努力、學習和集體智慧,靠攀登慢慢地爬上去。”
最后他總結了一句,像是給自己畫了一條界線:“既可以相信它、使用它,也不要沉湎它、迷信它,這大概是我現在的態度,以后會不會變,我也不知道。”
“人生的積極追求,是我們文化里、血液里的東西,丟不掉的”
問起今天的年輕人是否讓他想起自己的青春,鄭佳明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基本不同了。”他說,語氣里沒有評判,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事實。“我們那時候很大一部分精力在為生存奮斗,因為吃不飽飯,要吃飽飯就得想辦法掙錢、干活、做事,沒有很多遠大理想和開闊眼界。現在的孩子有AI、有互聯網,一打開啥都能看見、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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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即話鋒一轉:“可我們那時候有一些理想主義的東西,對人生的積極追求。”
鄭佳明的聲音沉下來,像在觸碰一段深埋的記憶,“現在回頭看,新中國成立前,千千萬萬的人為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民族存亡復興犧牲生命青春——這不是完全'洗腦'洗出來的,我想現在如果發生戰爭,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依然會熱血沸騰,放棄一切去做……這個是我們文化里、骨子里、血液里的東西,丟不掉的。”
他稍稍直起身,目光落在對面某個不確定的方向:“人最終還是要有一個精神上的追求,這個東西高于物質的追求。物質追求是你吃多少喝多少,有多大的房子,開多好的車,但最后,它不能滿足你精神上的需要。”
所以他勸年輕人,趁早想清楚這件事。“通過閱讀,通過和年長的人、師友溝通,通過自己的選擇,能夠有一個比較高遠一點的價值觀。我雖然目前到不了,但我可以把它定為我的方向,可以有一個路線圖,有一個時間表,我到50歲、60歲、70歲,我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順著讀書的話題,他自然地把話頭引向了知行合一。在他看來,當代年輕人最大的困境不是不知道讀書的好處,而是“知”與“行”之間的斷裂。“每個人都知道讀了書比不讀書要好,但為什么做不到?這里頭就是知和行的關系。”他建議年輕人,在大學里要完成一件事:“建立一個理性思維的結構。這個東西成了結構,就不會輕易變了。這個結構是什么?就是進行長遠的比較篩選,形成你的邏輯能力。”
為什么要讀書?鄭佳明也打了一個通俗的比方:“書是間接實踐經驗。作者已經吃過那個虧了,他把它寫成書,你到那去找來讀,就比你自己再去摔一跤要好一些。所以要讀書。”
“咱們古人叫‘學以致用’,通史致用、通經致用——這是用。一用他就想學了,而且在用中學、學中用,這個過程比一般的學要好很多,效率要高很多,扎實很多。”鄭佳明說。
訪談末尾,鄭佳明把話題拉回到一個更遼闊的維度:“總體來講,孩子的成長,是社會進步的縮影。我們所有人都是時代的產物,所有人都是環境的產物。社會要有一種活力、要充滿張力,孩子們在這里能看到光亮、看到希望、看到溫暖。”
這句話像是他大半生閱歷的沉淀,樸素卻擲地有聲,“這些東西,不是誰教出來的,是環境給的,是時代給的,也是我們每個人一起營造的。”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周詩浩 攝影湯超、史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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