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處亮起一盞燈 ——讀李永亮十四行詩《末班公交車的駕駛員》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8月13日，我正在#壯游中國#的青海行途中，收到旅日詩人李永亮老師發來的新作——第十部十四行詩“有一種終點”中的《末班公交車的駕駛員》。與此同時，他還邀請我參加10月8日在東京中國文化中心舉行的朗誦會。人在青海高原，心卻一下子被這首詩帶回了東京，也被帶上了那輛緩緩駛向“終點”的末班公交車。

我一直覺得，李永亮的十四行詩有一個很鮮明的特點：他不故意把詩寫得艱深，而是喜歡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尋找詩意。這一首尤其如此。公交車、駕駛員、乘客、末班車、退休、生日，都是我們生活中再熟悉不過的元素，但當它們被放到“人生終點”這個主題下重新組合，就有了別樣的意味。

詩的第一句很有意思：“他駕駛著2026號公交車緩緩地駛出月臺?！边@個“2026”，當然首先可以理解為公交車的編號，但放在今天讀，又天然具有一種時間刻度的意味。2026年，一位駕駛員迎來職業生涯最后一個工作日，一輛編號為“2026”的公交車駛出月臺，于是，現實時間與詩歌時間悄悄重合了。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一輛普通的末班車。

“老乘客新面孔，他們的臉上都寫著難掩的感慨?！睘槭裁?？詩人沒有立即揭開謎底，而是把鏡頭轉向駕駛員過去做過的事情：他曾經把病重的母女直接送到醫院，把雨傘送給趕考的女孩，幫助乘客追回財物，還曾勸說投資失敗的年輕人遠離死亡的邊緣。

這四件事，寫的其實不是“先進事跡”，而是一個普通人在漫長職業生涯中留下的生命痕跡。

我特別喜歡這里的一層意味：公交司機每天運送的是乘客，其實也是一個個具體的人生。有人去醫院，有人去考場，有人丟了財物，有人甚至站到了生命的懸崖邊。駕駛員握著方向盤，看似只是把車從這一站開到下一站，但在某些特殊時刻，他也把一個人從危險送向平安，從困境送向希望。

于是，第三節謎底揭開：“原來他明天就要退休，人們正從城市的四處趕來。”

這一筆頓時把前面的鋪墊全部照亮了。

那些趕來的乘客，其實都是來“還一張車票”的。他們曾經坐過他的車，也曾經接受過他的善意。今天，他們不是為了抵達某個地理意義上的站點，而是為了陪這個駕駛員走完職業生涯的最后一程。

“深夜的公交車像一條溫暖的河，所有的魚都相通一脈”，是全詩很溫暖的一個比喻。城市原本是陌生人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個人都匆匆上下車。但是，因為一個人的善良，陌生人之間竟然建立起了聯系。一輛公交車，也因此不再只是公共交通工具，而成為裝載人與人之間溫情的空間。

接下來，詩人又安排了一個很有戲劇性的細節：“最后一站上來的是他的老伴，蛋糕上的蠟燭比路燈還要亮?！?/p>

我讀到這里，不禁笑了。

原來，這一天不僅是退休前的最后一天，又恰恰是駕駛員的生日。職業人生的終點與生命年輪的新起點，在同一輛末班公交車上“撞上個滿懷”?！暗案馍系南灎T比路燈還要亮”，寫得尤其好。路燈照亮的是道路，蠟燭照亮的卻是人生；路燈告訴駕駛員車該往哪里開，燭光則告訴他：退休之后，還有另一段生活等待出發。

因此，我以為全詩最重要的，其實是最后兩句：

“人們分享著告別的甜和酸，終點又成了起點，

下車的人們朝著新的霞光走去，像是第一次學會了期待?！?/p>

這也正是“有一種終點”這個組詩主題的意義所在。

人生有許多終點：退休是職業的終點，末班車是一天運營的終點，車站是一次旅程的終點，告別也是一段關系在某種形式上的終點。然而，李永亮沒有把“終點”寫成蒼涼，而是把它翻轉成“起點”。公交車停下來了，人卻繼續向前走；方向盤放下了，生活卻并沒有停止。

這讓我在青海旅途中讀來，另有一番感觸。

旅行其實也是不斷經歷“終點”的過程。每天抵達一個地方，又離開一個地方；看完一座山，走過一片湖，穿過一片荒原，似乎都在不斷告別。但是，每一次告別，同時也是下一段路的開始。此刻我正在青海完成自己的#壯游中國#行程，讀到“終點又成了起點”，竟覺得這句詩與我的旅途發生了一次意外的呼應。

一首詩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就在這里：詩人寫的是他的公交車，我想到的卻是自己的遠行；他寫一個駕駛員退休，我想到的卻是人生永遠還有下一站。

感謝李永亮老師在我青海途中送來這首詩，也感謝他邀請我參加10月8日在東京中國文化中心舉行的朗誦會。

到那一天，從青海歸來的我，再坐在東京的朗誦會現場聽這首《末班公交車的駕駛員》，感覺一定又會不同。

因為我已經記住了詩中的那輛末班車——

它駛向終點，卻滿載著新的出發。

附：第十部十四行詩“有一種終點”

《末班公交車的駕駛員》

他駕駛著 2026 號公交車緩緩地駛出月臺，

碩大的方向盤在他的手里泛出黝黑的光彩，

在后視鏡里他發現今天末班車的客人不同尋常，

老乘客新面孔，他們的臉上都寫著難掩的感慨。

他曾經載著病重的母女倆，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

他也曾把自己的雨傘送給一位正要去趕考的女孩。

他曾經幫助乘客追回財物，勇敢地排除禍害，

他也曾經勸說投資失敗的年青人，不再死亡線上徘徊，

原來他明天就要退休，人們正從城市的四處趕來，

深夜的公交車像一條溫暖的河，所有的魚都相通一脈，

最后一站上來的是他的老伴，蛋糕上的蠟燭比路燈還要亮，

退休的前一天與駕駛員的生日正巧在這里撞上個滿懷。

人們分享著告別的甜和酸，終點又成了起點，

下車的人們朝著新的霞光走去，像是第一次學會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