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這輩子,跟數學最大的交集,是菜市場里那把掉了漆的彈簧秤。
她會在西紅柿堆里挑出最紅的那幾個,放在秤盤上,瞇著眼讀出小數點后兩位,然后跟攤主討價還價三分錢。她算得極精,精到連一根蔥的零頭都要爭。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我高二那年,突然開始對著我的數學卷子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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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只考了78分的試卷,攤在餐桌上,像一塊燙傷的疤。我不敢看她,低頭扒飯,聽見她把筷子輕輕擱在桌沿上。我以為暴風雨要來了,但她只是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忘了那張卷子。
可她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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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媽的圍裙口袋里,多了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起初我以為那是她的購物清單,直到有天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客廳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她坐在沙發上,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手里攥著那本筆記,旁邊攤開的,是我的數學課本。
她正在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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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整齊的謄寫,而是歪歪扭扭的、帶著拼音注釋的抄錄。比如"二次函數"旁邊,她用鉛筆標注著"y=ax2+bx+c,a不能等于0"。我站在陰影里,看見她的手指順著那串符號慢慢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像在念一句咒語。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教我系鞋帶。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燈光,她把鞋帶繞成兩個圈,一遍一遍地演示,直到我學會。那時候她的手指還很靈活,而現在,它們因為常年的洗洗涮涮,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捏著那支細細的水筆,竟有些吃力。
第二天早上,我裝作不經意地問她:"媽,你抄那些干嘛?"
她把筆記本往圍裙里一塞,眼神飄忽:"閑著也是閑著,多認幾個字。"
我差點笑出來。認字?那上面全是希臘字母和根號,她連二元一次方程都未必解得出。
但我沒笑。因為我發現,她開始在我寫作業時,不再坐在旁邊織毛衣或者刷短視頻了。她會安靜地坐在床沿上,翻著那本筆記,偶爾皺眉,偶爾點頭,像在咀嚼什么難懂的東西。有一次,我卡在一道三角函數題上,煩躁地把筆一摔。她走過來,沒有說"再想想"或者"問老師去"——她只是把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用紅筆圈了三個字:畫單位圓。
我愣住了。那恰好是這道題的破題關鍵。
后來我才知道,她那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學。不是瞎學,是跟著一個東西在系統學。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說是手機上"有人講"。她把聽到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第二天趁我不在時反復看,試圖在我卡住的時候,能遞上一把鑰匙。
高考前一個月,我數學終于穩定在120分以上。那天晚上,她照例坐在床沿上翻那本筆記。我走過去,看見最后一頁,她用很大的字寫了一行話:
"翰林之路,兒子說好用,我也學著用。里面什么都有,真題、考點、母題,講得比我清楚多了。但我還是想自己先看看,這樣他問我的時候,我至少能聽懂他在說什么。"
我站在那里,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是什么數學天才,她甚至連"導數"的"導"字都要查字典確認寫法。但她愿意為了我,把那些她看不懂的符號,一個一個地抄下來,像螞蟻搬家一樣,笨拙地、固執地,把一座她自己都爬不上去的山,一捧一捧地搬到我面前。
我拿過那本筆記,翻到第一頁。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兒子的數學,我要幫得上忙。"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動給她講了道題。講得很慢,像她當年教我系鞋帶一樣。她聽得很認真,老花鏡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那盞燈,終于,從她手里,傳到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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