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案審判記錄：大理寺的最后七十五天

岳飛進入大理寺那天，是紹興十一年十月十三日。

他下了轎，沒看見一個人。四面垂著簾子。坐了一會兒，幾個獄吏出來說："這里不是相公會處。后面有中丞，請相公略來照對數事。"

岳飛說了一句話："吾與國家宣力，今日到此，何也！"

獄吏帶他拐到另一間屋子。他看見張憲和岳云——都已經卸脫衣冠，披戴枷鎖，露體赤腳，渾身血染。

《三朝北盟會編》寫到這里，用了一個詞："慘不可視。"

岳飛滿腔悲憤，指天畫地，大喊了一句："對天盟誓，吾無負于國家。汝等既掌正法，且不可損陷忠臣。吾到冥府，與汝等面對不休！"

獄卒厲聲喝道："叉手正立！"

——意思是：你現在是囚犯，站有站相。

獄吏又拿來紙筆，口吻不客氣："汝觀今世烏有大臣系獄而生者？趣具成案，吾為汝書！"

翻譯成大白話：進了這門的，有幾個活著出去的？趕緊認了，我們替你寫。

岳飛不說話。

以上出自《三朝北盟會編》卷二百零七。作者王明清是南宋人，他在岳飛平反后看到了詔獄全案檔案，把審訊過程抄了下來。不是演義，是案卷記錄。

這是第一天。從這天起，到十二月二十九日被殺，七十五天。岳飛只做了一個選擇：不認。

初審

朝廷派的第一個主審官，叫何鑄，職務是御史中丞。副手是大理卿周三畏。

有意思的是，幾個月前何鑄還參與過彈劾岳飛。按正常邏輯，這種人被安排來審案，應該是來"辦差"的——走個流程，把罪名坐實。

但何鑄變了。

岳飛被帶到他面前，"指天劃地，情緒激動，身體站立不穩"。然后解開衣服，袒露后背——上面刺著"盡忠報國"四個字，深嵌肌膚。何鑄看到之后，"不由不收斂起嚴酷的面孔"。這段話出自宋史專家王曾瑜的《岳飛新傳》，引自《三朝北盟會編》卷二百零七。

何鑄后來去找秦檜，力辯岳飛無罪。

秦檜答不上來，說了一句："此上意也。"

——這是皇帝的意思。

何鑄沒退，頂了一句："鑄豈區區為一岳飛者，強敵未滅，無故戮一大將，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長計。"

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三記載，秦檜"理屈詞窮"，奏請宋高宗換了主審官。

何鑄出局。接手的人叫萬俎卨。

順便說一句，周三畏在初審時的表現，史書上用了四個字："畏首畏尾。"

萬卨

萬俎卨跟岳飛有舊怨。

他之前當荊湖北路轉運判官兼提點刑獄，岳飛看不起他的人品，"予以鄙視"。萬俎卨一直記著這筆賬。后來他趁入覲的機會投靠秦檜，在高宗面前大肆詆毀岳飛，就此留在朝廷升了官。

現在接手這個案子，正好公報私仇。以上據《宋史·萬俎卨傳》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三。

萬俎卨審訊時先問了一句："國家有何虧負，汝三人卻要反背？"

岳飛答："對天盟誓，吾無負于國家。"

萬俎卨又翻出一條：岳飛游天竺寺時，在墻上題了句"寒門何載富貴乎"——這被當成謀反的證據。眾人附和："既出此題，豈不是要反也！"

岳飛聽完，長嘆一聲："吾方知已落秦檜國賊之手，使吾為國忠義，一旦都休！"

然后閉上眼。任憑怎么拷掠，不開口，也不呻吟。

三條罪名

萬卨折騰到最后，湊出來的罪名一共三條。

岳飛說自己三十二歲就當上了節度使——這話本來只是陳述事實，被定性為"自言與太祖俱以三十歲為節度使"，意思是自比宋太祖，意圖不軌。罪名：指斥乘輿。但董先被押到大理寺作證時，說岳飛并沒有"比并"太祖的話。

淮西之戰，岳飛被認為"擁兵逗留"、"坐觀勝負"。岳飛自己辯駁得很清楚：行軍日期可查，"竟不能紊"——時間線清清楚楚，根本攪不混。

還有一句，撤軍時跟部將說了句"天下事竟如何"——就是感慨了一下時局。被解讀為"懷異志"。

一條發牢騷的話，一條正常的軍事調度，一句含含糊糊的感慨。拼在一起，成了謀反鐵證。

關鍵是物證全部缺席。萬卨說岳飛寫過"咨目"（類似密信）給張憲和岳云，策劃謀反。但這封信在哪？答案是"已焚燒"。沒有信，沒有物證，靠的是"眾證定罪"——幾個人出來指證就算數。

所謂的"眾證"來自誰？王貴是被威脅的——他當年臨陣退縮，差點被岳飛按軍法處置，把柄在別人手里。王俊是張憲手下的副統制，在岳家軍混了好幾年沒升上去，對張憲懷恨在心。董先是被脅迫赴大理寺作旁證的。

一個被拿捏，一個懷恨，一個被拉來湊數。用今天的話講，這陣容連釣魚執法都不夠格。

沒有人能救他

案子從十月拖到十二月。萬俎卨自己也慌了——史書用的原話是"懼無辭以竟其獄"。翻譯過來：怕找不到理由把案子做下去。

岳飛絕食。

朝廷按規矩把岳雷（岳飛的次子）送進獄中照顧他。注意，《刑部大理寺狀》的《小貼子》里寫得很清楚，岳雷"別無干涉罪犯"，純粹是因為他爹絕食才被抓進來的。

大理寺內部有人反對。寺丞李若樸、何彥猷說岳飛"罪當徒二年"——按法律最多判兩年。周三畏不吭聲。李若樸頂了他一句："豈惜大理卿邪？"——意思是依法辦事，大不了丟官。

沒用。反對的聲音被直接壓下去。

朝野有人站出來。齊安郡王趙士對宋高宗說："中原未靖，禍及忠義，是忘二圣，不欲復中原也。臣以百口保飛無他。"布衣范澄之上書："宰輔之臣媚虜急和"，還引用了宋文帝殺檀道濟自毀長城的典故——等于當面說趙構在犯同樣的錯。

以上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三。

韓世忠也去問了秦檜。秦答了三個字："莫須有。"

原話出自《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二："其事體莫須有。"

三個字到底什么意思，吵了幾百年。"也許有""難道沒有""不需要有"——都說不通也都能說通。但重點不在翻譯，在于：一個宰相，被問到同僚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的回答是"大概有吧"。

除夕

十二月二十九日。

臨安城里家家戶戶準備過年。大理寺在這一天下了最后的詔書。趙構親筆：

"岳飛特賜死。張憲、岳云并依軍法施行，令楊沂中監斬，仍多差兵將防護。"

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三及《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四。萬俎卨上報的判決是岳飛處斬刑、岳云處徒刑。趙構把岳云也提到了死刑——"特賜死"的"特"字，就是皇權可以超越一切法律程序的意思。

詔書末尾還加了一段："應緣上件公事干涉之人，一切不問，亦不許人陳告，官司不得受理。"——誰都不許為這事喊冤，官府不許受理。把所有救濟渠道一次性堵死。

詔書下達當天，獄官令岳飛沐浴，將他"拉脅而死"。關于岳飛的具體死法，歷來有多種說法：《宋史》僅載"賜死"，未言具體方式；王曾瑜據宋代相關史料考證為"拉脅"（以繩索勒脅致死）；長葛出土的清代《岳氏族譜》碑記為"將王勒死"；民間流傳最廣的"賜毒酒"之說，目前缺乏一手史料支撐。但可以確定的是，絕非民間傳說中體面的"從容飲鴆"。

岳云，二十三歲。和張憲一起被綁赴鬧市斬首。楊沂中監斬，張俊親臨。各城門重兵把守，防止民眾鬧事。

一個在戰場上讓金人說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人，死在了自己保衛的朝廷手里。三十九歲。

按照規定，岳飛的尸體應該草草埋在大理寺墻角。一個叫隗順的獄卒冒了險，背著他的尸身出了臨安城西北的錢塘門，就近埋在九曲叢祠旁北山山麓的平地上。墳前種了兩棵橘樹做標記，對外稱"賈宜人墳"——"宜人"是宋代官員外命婦的封號，用來掩人耳目。

順從岳飛身上取下一個玉環。

史料出處：《三朝北盟會編》卷二百零七、《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三及一百四十四、《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二及卷十四、《宋史·萬俎卨傳》、王曾瑜《岳飛新傳》。王明清《揮麈錄·余話》卷二所錄《王俊首岳侯狀》與《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內容一字不差，可互相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