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昌秋
7.28,是唐山痛點,也是唐山的淚點,更是唐山的情點;
7.28,是唐山的特殊的標志,也是劫難沉重的記憶,更是抗震精神的源點;
7.28,這個日子唐山獨有,銘刻在唐山歷史上,唐山人民永遠珍視。但它屬于中國,又屬于世界,也屬于未來;
1976年7月28日3點42分,唐山發生了7.8級的強烈地震,瞬間城市被夷為墟土。24萬同胞罹難,16萬人傷殘,7千戶斷門絕煙,4204人成為孤兒……
當第50個7.28到來時,新唐山已經走過了半個世紀的風雨歷程,唐山劫后重生和創造輝煌的傳奇,再次被世人矚目。
作為大地震的幸存者,隨著新唐山走過了50年,是建設者、見證者、記錄者、傳承者。按以往的做法,7.28這天我會努力多干事兒,把想到的事情都辦利索,對這個日子、對唐山和自己有個交代。
因為,人類歷史上只有一個2026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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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紀念唐山抗震50周年,這幾天我都是在學校辦公室里過的。
7月27日晚做好了“功課”,特意跟門口保安打了招呼,凌晨要出門。之后就去買了吃的,再備了采訪本和紀念封,又電話聯系找好了充電寶,一直忙到11點。
28日夜里一點多鐘起床,為了干干凈凈到現場,我特意洗了頭,然后吃東西做準備,再聯系外甥馮杰。他是唐山市路南區的政協委員,也非常關注地震文化。
大約2點40分,馮杰來電說快到學校門口了。接上我之后,我們3點趕到了唐山抗震紀念碑廣場。廣場上沒有燈光,冷冷清清只有幾個人。旗桿下有人支著架子拍全程的直播視頻,兩個手機前還點了一根粗蠟燭,身后一輛出租車開著大燈照明,使現場有了別樣的光景。
到了紀念碑廣場,就遇見了“值了一宿班”的老楊,他是一位騎行者,風餐露宿是常事兒。他昨天傍晚騎車來這兒,然后鋪上涼席、灑上驅蚊劑就睡在廣場上。我們是老相識,我又問起另一位老友,他說來不了了,栓住了。一位姓董的老兄,是十九個莊那邊趕過來的,地震時家就在紀念碑附近。李姓大哥原來家在不遠處的西北井工房,那天家里親友走了20多口,這一刻他睡不著,也來碑下祭奠。他跟李玉林很熟,也曾是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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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3點42分,我拍下了心目中的唐山抗震紀念碑。這是唐山的標志,是抗震精神的象征。我曾連續十幾年的這一天的這一刻,都在這兒敬獻花籃,并呼吁為大地震罹難者設公祭日并舉行公祭活動,于2006年得以實現。
在廣場上還有做抖音女主播,與互動者交流,還嘻嘻哈哈的扭動身體。幾個外地來的老兵,趕在這個點兒行禮,祭奠在抗震救災中犧牲的戰友們。我躲避拍抖音的鏡頭,記錄了廣場這一刻。
這時,6個年輕人騎著電動車,開著車燈沖到紀念碑下,來來回回追求刺激。當他們停下來又想邀人來的時候,我上前問他們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看著他們搖頭,我說了這座碑的紀念意義,和今年是大地震50年,勸他們別在這兒嬉鬧。他們點頭后,我跟他們碰拳告別。然后,見他們在馬路上飛奔,還翅起前輪來,后輪著地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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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點多,天光大亮。我和馮杰趕往唐山地震遺址紀念公園。
為了紀念罹難親人,緬懷抗震救災犧牲的英烈,唐山市修建了地震遺址公園,將24萬同胞和英烈的姓名鐫刻在紀念墻上。每到這一天,人們紛紛來到這里,送上花籃,表達懷念之情。
5點半時園外聚集了不少來祭奠親人的唐山市民。守候,50年的守候,都集中在這一天。在南側有人跟我打招呼,原來是《河北日報》編輯部的四位記者,他們3點從住處趕到這兒,連早飯都沒有吃。我趕緊讓馮杰從車上拿來牛奶和面包,讓他們墊巴一下,還為他們撿到拍攝工具。
6點鐘公園開門,人們舉著花籃匆匆而入。看著紛紛來此悼念親人的唐山人,我心里有說不出的難受。不同的場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表達,不同的方式,都成了一個個痛點。這一刻的感受,都回到了同一個源點。
天越來越熱,汗越來越多。 人越來越多,花也越來越多。我越拍越想拍……
花有示意,意蘊綿長。墻有人名,名必言強。身置其中,滿墻的情愫定格在這一天。一朵小花粘在名下,送上一家人的懷念。一個花籃就是親人真情的凝聚。一片花海,就是人間最純真的表達。紀念墻前,擺滿了人們寄托哀思的鮮花。
每一次注目,都是真情的搜索,當4目聚焦一個名字,就戳中心窩。見到名字,就如見到親人,情感的大門一下沖開……親情的淚水,隨著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喚,“爸爸……媽媽……”喊出了50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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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視著6張照片,奶奶、父親和4個弟弟妹妹,一瞬間陰陽兩隔。已過花甲之年的男子,靜坐無言,默對無語。此時無聲勝有聲,內心深處翻江倒海,一下掀起50道波瀾。
從北京來的劉先生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訴說著心里話。他是一名地震孤兒,以磕頭方式表達對父母的感恩與思念。“就是磕百遍千遍,也表達不了對父母的感恩。”他總覺得愧疚,一跪就是半個小時。
簡潔有內涵,隨意卻用心。平時想吃的、愛喝的……每一件不再是物質的象征。講究的木盒子,一張黑白照片,小碗里的果供,還有三燭香……老人用自己的方式祭奠父親,很有儀式感。
說句悄悄話兒,嘮句真心嗑兒。一位老人站在墻前,貼著罹難親人的名字“說話”。50年不變的血脈親情,永遠都是“保質期”。
姐妹兩個坐著輪椅在家人的陪伴下,到了紀念墻離挺遠就老淚縱橫。晚輩一邊給她倆搧扇子,一邊勸說。95歲高齡了,不能過于悲傷。我上前給“老媽請安”,安慰了兩位老人。然后,家人們抬輪椅下臺階,一起朝著墻上的名字行禮。
一墻姓名的牽掛,一世未了的思念!人們悼念完罹難親人后,回首再回首中離開。漸行漸遠的背影,是一輩輩的歲月延續。唐山情未了,唐山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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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遇到了攝影家尹景利,他一直在拍紀念墻,記錄了從建墻開始,到今年閉園修整的全過程,特別是墻下的人物百態。他將幾百張照片整理成冊,名為《寄上思念》,讓我題寫了冊名并留言。在一張我喜歡的照片下面,我寫了“沒有比較就沒有鑒別,沒有實踐就沒有證明。”因為我也拍紀念墻,與他一比相差甚遠。留言時突然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是老沈,他是我的老相識,多年不見的相遇讓我又驚又喜。他先說當年我給他弄的嵌名對聯,搬家也沒忘過。作為當時負責規劃設計的領導,他講了建設地震遺址紀念公園的一些情況。后又在相冊上簽名,與景利留了聯系方式,他說景利的這些照片太珍貴了,是檔案館都沒有的史料。
在紀念墻轉來轉去拍片,又碰到了唐山學院的三位老師。因洪濤曾經是馬克思主義學院的教授,我們自然說到了大思政課。怎樣把抗震精神融入其中,既可變成思政課程,又能成為課程思政,大家都在努力想辦法。我把前些日子去邢臺尋找“三棵感恩樹”、到灤州尋找“震后第一井”、為畢業生搞“十個老師一堂課”、弄“抗震紀念碑碑文(選)篆刻書簽和展覽”等事項逐一說明,特別是與幾所高校合作,提出將城市抗震經歷和抗震精神轉化為大思政課資源,突出防災減災主題,受到同行們的高度評價,正在積極推進中。唐山更要充分挖掘“墻里墻外、墻上墻下”的故事,講給更多的學生,豐富思政課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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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胸前掛滿了獎章的老人,正在跟一群婦女和小孩合影,不知那些獎章都是什么來頭,也不知什么背景,更不知真偽。總之,在紀念墻前,什么心情、什么心思、什么心機的人都有。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了《工人日報》記者喬然,馬上聊起地震的事兒,并加了微信。時候不大,他發來信息說,看了我的朋友圈兒,想采訪我。作為同行我的當然不能拒絕,這不僅是對職業的尊重,也是唐山人必須做到的事兒。
8點15分,站在姥爺姥姥的名字前,淚水在眼里打轉兒。面對喬然的提問,我說出了心里話:“當時我12歲,那會兒在農村老家。我們兩個院里死了20多口。看到每一個來獻花的人,特別是長輩們,看到他們流淚,我就覺得是我的親人。我已經沒了父母,所以,看到姥爺姥姥的名字,我就特別悲傷,我就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地去生活……”喬然動了情,他伸出大拇指說:“葛老師說的真好!”我馬上去發稿。”說完他跑著離開。11點多,喬然把發布的視頻傳給了我。我點贊太快了!
8點50分,我接到央視記者小韓的電話,她要采訪我。我們選擇了一處相對人少的地方,在獻花曲的背景音樂中,我回答了她的問題。今天什么時候來的,每年7.28是否都來這兒,對著親人的名字說什么……“每年我都會來,不僅要看自己的親人,也看小時候的玩伴。面對他們的姓名的時候,我會說話跟他們交流,說說心里話。我會說家庭的變化、城市的變化、國家的變化,把這些都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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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就是4個小時。9點55分,我去拍了“唐山大地震警示鐘”。鐘是為紀念抗震50周年,由中國地震局和唐山市人民政府所立。其目的是:“以此警鐘為銘,敬畏天地自然,常懷居安思危之心,砥礪防災減災之志,佑護蒼生安寧、家國永續。”只有警鐘長鳴,才有世間美好。回望的那一刻,耳畔仿佛是黃鐘大呂。
10點多,我離開地震遺址公園,與馮杰趕到唐山抗震紀念館。因唐山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院長李菁和老師們約好,一起參觀“唐山抗震紀念碑碑文(選)篆刻展”。我倆還要跟趙榮琦館長商定巡回展覽的安排,先到縣區圖書館,開學之后進校園。榮琦還說到前兩天關于小講解員的事兒,被我推上了幾家國家級媒體,給孩子們挺大的鼓勵。
唐山抗震紀念碑是唐山的地標,城市的零公里起點就在碑前廣場。碑文記述了大地震的劫難,唐山人的抗震精神,解放軍和全國各地的搶險救災,和新唐山的重生與崛起。7月17日,50張一套的篆刻書簽印制完成。
篆刻內容全選自唐山抗震紀念碑碑文,作者是汲古書店店主張有路,他是地震孤兒,曾在邢臺育紅院上學。主創單位是唐山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唐山抗震紀念館、唐山市新聯會、唐山十月制版印刷有限公司、唐山汲古書店。據介紹,以抗震紀念碑碑文為內容,用篆刻藝術和書簽的形式弘揚城市精神,在唐山歷史上是第一次,也是唐山學院“紀念唐山抗震救災和新唐山建設50周年”系列活動之一。書簽、展覽、課堂“三位一體”,成為弘揚抗震精神的創新之舉。
幾位老師看到了篆刻展,又參觀了唐山的城市歷史和抗震救災展陳。大家跟自己的課程結合,重點選取內容。形成書本、書店、書簽課堂,將思政課講得生動有趣,真實感人,達到入腦入心的效果。
馮杰看了展覽后覺得挺震撼,他認為同樣內容的篆刻作品,在書簽和展板上的大小差異,再配有相應的圖片詮釋,視覺沖擊力和感染力就迸發出來了。他參與了這套篆刻書簽的設計,這也是紀念抗震50周年獨特的文創作品,被國家、省多家媒體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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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點50分,杜明艷發來信息,說大家向你問好,特別盼你過來敘敘舊。原來邢臺育紅院長大的地震孤兒們,在紀念抗震50周年時聚會。他們還想著地震30年的時候,我策劃的58名孤兒重返邢臺看老師、種感恩樹、58人被授予“邢臺市榮譽市民”的事兒。我謝過他們的邀請,可分身無術,只好等待下一回再見。
11點40分,我和馮杰頂著烈日到大樓停車場,這半天我倆幾次貓腰緩解疲憊,我這62歲的小老頭兒還經得住造。半路上我讓他買了兩棵老冰棍兒,剛一入口就見效,心里爽透了。
中午12點半,回到學校,洗洗臉降降溫,簡單收拾后,手機趕緊充電,本人趕快休息。
大約13點一刻就起來了,這時候覺得有點兒餓了。馬上泡了一袋兒方便面,又放到水盆里去熱度,隨后三下五除二就裝進肚子里。然后,把帶著汗漬字T恤洗了,再拿起手機,開始整理照片。
14點20分,給中國青年報陳劍發17張照片,都是上午在紀念墻拍的。
照片是我一邊走一邊發的,我趕著再去紀念墻,給姥爺姥姥獻個花籃,因為早上那里沒有賣花的。順便再看看來獻花巿民,選個清靜的場景補拍幾張照片。
我坐26路公交,又倒游1路公交后,于17點26分趕到地震遺址公園。
17點30分,在公園外面買了花籃,到紀念墻找到姥爺姥姥名字,我放下花籃跪下來,跟姥爺姥姥傾訴思念之情。
這時,市新媒體協會的寶輝兄弟也來到紀念墻,我倆沿墻把公園仔細看了一遍。夕陽下的紀念墻鋪滿金黃,金色的名字和墻融為一體,悲壯中更加偉岸。
17點57分,陳劍發回小樣兒,他選了12張照片,讓我寫一下說明。 當即我抹了抹汗,就在紀念墻下用手機開始碼字兒。看圖配文,身臨其境,上午的一幕幕又出現在眼前……
18點33分,我和寶輝離開了紀念墻。
寶輝開車帶我回到學校附近,他要“慰問”7.28采訪的老新聞工作者,請我吃飯并聊了地震文化和相關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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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到了辦公室,已經快21點了。我撥通了孫偉的電話,他是河北新聞廣播的副總監,我們是多年的好友。前段時間為了紀念唐山抗震50周年的報道,他曾兩次帶隊到唐山調研、采訪,我和幾位同行就選題有過深入交流,他稱我也是“報道組成員”。他還給我安排了其它活兒,為臺里的直播等提供了幫助。我將今天的見聞、所做所為都向他做了說明,也談了不少感受。說到91歲的常青老人,被媒體人折騰到紀念墻下,還弄到遙遠的地方完成被采訪任務,我覺的就有點兒不人道了。還有到底應該是“醫生找軍生”,還是“軍生找醫生”,這種顛倒的感覺價值就不同了。網絡時代不應是媒體人先入為主,任意自嗨的感覺。也有的弄成了“論壇式”報道,東拉西扯不知是傳遞什么信息,也不知受眾是誰,最后成了一盆“折羅菜”。我們絕不能為了“新聞”而“新聞”,因為新聞是有職業操守的。我說關鍵是都想以此拿個什么新聞獎,有名利在作祟。好在50年就這一個,要不然真鬧不起了,沒啥名堂了。他覺得我總是有與眾不同的見解。
我倆聊了50多分鐘,一看手機時間是 22點22分。
22點53分,《中國青年報》發稿,題目是《墻上的牽掛,心底的哀思》。共有11張照片推出,照片說明經編輯修改后,非常簡潔明了。我還是跟原來一樣,十分敬佩中青報人,也非常感謝中青報。就此謝過陳劍兄弟。
23點12分,《河北日報》編輯約稿。讓我明天上午第一件事兒就是把照片和說明發給他們。
于是,我又整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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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點的時候,我歇歇腳兒,透透風兒。在6樓陽臺上看城市的景色,夜幕里的燈光如往常一樣,路上沒了行人,來往的車少了,唐山城靜了,可唐山人心里卻沒靜……
然后,疏理今天的行程,寫完了日記。
眼看到1點了,我打開手機,翻看昨天早上8點14分,編輯孔斯琪發來的《中國青年報》電子版,7月28日4版“微光”版,用整版刊發了《唐山大地震50周年:半個世紀的思念與新生》專題,其中有我寫的約1700字的文章,還有我的3張照片。真的謝謝編輯,人家付出好多。這也是7.28最好的紀念,也是大地震幸存者不負自己的見證。
但更多是回味與中青報的結緣,同時也憶起紀念唐山抗震20周年時,我在中青報開設《我與唐山二十年》專欄,遲浩田將軍為我寫了開欄文章,4個月里我奔波采訪的經歷……
那都是故事,是年輕的故事。但故事里的事,都是真事!如今天的24小時,50年唯此記憶,留給更多的7.28……
凌晨1點多,我果斷上床念哈拉文,睡覺。
(寫于2026年7月29日)
責任編輯:丁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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