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30天，漲粉40萬：AI明星，吸干內娛

作者 - 飛魚

監制 - 她姐

AI明星，玩得越來越大了。

AI短劇《桃花潭記》在上星的安徽衛視晚間檔播出。它不是用AI做了點特效，而是從劇本生成、角色建模到語音視頻合成，全程由AI完成。

屏幕里，AI男主角的臉，在同一集里極不穩定地不斷變幻，而不知名的配角們，干脆共用了同一張臉。

即便存在種種問題，電視上出現AI短劇，依舊讓不少人相信，AI快要代替真人演員了。

除了安徽衛視，東方衛視、浙江衛視都播出了全流程AI制作的短劇。內娛暑期檔集體啞火之下，爆款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播放量破2億。出道30天，AI女主角方桃子社交媒體吸粉近40萬。演戲之外，AI明星還活躍在選秀、戀綜、脫口秀里，把內娛能玩的花樣都玩了個遍。

王祖賢、吳啟華等一眾老牌藝人，也加入這股娛樂圈AI化浪潮中，相繼將年輕時的臉，授權給AI制作方。

三個月前，愛奇藝建立AI藝人庫時還曾引發全網抵制。如今，越來越多的人追更AI短劇，為AI選秀藝人做數據，嗑AI戀綜CP，送AI愛豆出道。在他們看來，這群AI明星建模好，能哭能笑，比一些歪瓜裂棗，還表演呆楞的內娛流量強不少。

當AI文化制品逐漸包圍我們的日常生活，當AI制作的東西，變得越來越“真”，我們的消費體驗真的變得更好了嗎？

AI明星，已經能吸粉帶貨了

講脫口秀、參加選秀成團出道、上戀綜接廣告帶貨……勇闖娛樂圈的AI，越來越多了。

電視上，兩檔脫口秀綜藝輪番上線；短視頻里，也活躍著不少真假難辨的AI脫口秀演員。

在一則視頻中，一名脫口秀演員正在與觀眾互動。泛黃過曝的畫面，看起來與線下拍攝視頻別無二致。評論區里，大多數人認真討論著視頻中的段子，完全沒發現里面的演員和觀眾，都不是人。

圖源：@JIN_金子會發光

然而，也有偽人感十足的AI，說著說著，突然冒出三只手臂，看得人毛骨悚然，背后發涼。

圖源：@果果脫口秀

而放眼整個AI娛樂圈，最忙碌的，要數12星座系AI藝人。

在這檔名為《12星練賽》的AI選秀中，12星座化身12名AI女團練習生，將通過60天的訓練比賽，爭奪出道席位。

圖源：@12星練賽

乍一聽很抽象，但節目賽制卻有模有樣的。

主題曲MV、公演舞臺，甚至是導師打破規則，替換C位的抓馬劇本，都全方位復刻了101系選秀。唯一不同的是，在AI娛樂圈，粉絲不用花錢買奶投票，點贊數決定一切資源分配和PK結果。

思念選秀已久的網友，頗有興致陪著這群AI明星胡鬧。他們制作選手應援圖，在評論區整齊劃一地留下“天秤初C即終C”“處女唯一門面ace”“水瓶清冷感的神”等飯圈控評話術，為自己的星座撐腰打call。

網友銳評：“看似選手人氣排行榜，實則網癮排行榜”。

AI練習生回復網友

或許是“AI豆”行業不存在“愛豆戀愛失德”的概念，沒過幾天，這群人又出現在了12星座戀綜里，與新歡舊愛糾纏拉扯。

網友們結合現實中對于不同星座男女的理解，真情實感地扒糖嗑起了CP。獅子和天秤是一起笑一起鬧的歡喜冤家，金牛和雙魚是踏實過日子的老夫老妻CP，處女和水瓶之間，則有著酸澀虐心的極致拉扯。

圖源：@致命心動

目前，這檔AI戀綜在短視頻平臺積累了近400萬粉絲，熱度也已轉化為實打實的商業價值，從水乳、粉底液，到全屋智能、乳膠漆，中插植入廣告不斷。

隨著這兩檔節目的爆火，更多AI綜藝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主角從12星座，拓展到12生肖、16型MBTI人格，節目類型更是囊括《演員請就位》《單身即地獄》《再見愛人》等，把內娛、韓娛的熱門綜藝都復刻了個遍。

不過，這些AI綜藝更多停留在節目火，“人”不火的局面，而在AI率先入侵的短劇賽道，已經誕生了能吸粉、能扛劇、能帶貨的AI頂流。

這個暑期檔，內娛電視劇集體啞火，AI卻造出了一部破2億播放量，被稱贊為精品的短劇《被裁掉的女孩》，并捧紅了女主角方桃子。

網友對《被裁掉的女孩》的評價

劇中，方桃子是懷揣著模特夢來到大城市，不斷與排擠和誘惑對抗的小鎮女孩。這樣的經歷，讓現實中的許多普通女孩產生共鳴。

劇外，她還開通了社交媒體賬號，作為一名AI明星持續更新內容，發布參加時裝周看秀的營業照，分享做早餐、健身運動的生活日常。

圖源：@方桃子

同時，她還與劇內的CP周以衡在社交媒體保持互動，并且有助理賬號，專門發布第三視角工作花絮。一整套打法，和內娛明星工作室一樣全面。

有人喜歡這部劇，但對于將AI短劇角色明星化運營，感到詭異；有人則很快把她當作一個真實的人互動。粉絲們像追內娛小花一樣追方桃子：模仿她的妝容，模仿她眉上劉海、公主切的發型，分析她的穿搭。

和AI仿真人劇經由能夠引發現實共情的劇情圈粉不同，AI漫劇則靠脫離現實的完美建模，吸引粉絲，但同樣具備相當的號召力。

例如，AI漫劇圈的男頂流段宴，與CP女主角容寄橋二搭的漫劇，在半小時內就獲得了4萬的收藏量。

此外，他還已經擁有不遜色于一些內娛小生的帶貨能力。

在劇中段宴曾送給女主角一條手鏈，在現實中被商家認領同款后，賣出了上萬的銷量。

商家認領劇中同款手鏈

段宴白毛、小臉、寬肩，擁有倒三角身材，被夸“漫劇建模天花板”，以至于近期真人翻拍版開機后，看多了漫畫臉的觀眾們，清一色地吐槽起真人演員的顏值。

“看多了AI后，再也看不下那些歪瓜裂棗了”。

假人變真，真人變假

一批觀眾倒戈轉向AI短劇的背后，是一個尷尬而諷刺的現實——AI制品極力追求以假亂真的質感，真人影視劇卻反手搓出了濃濃的“AI味”。

一項研究指出，由于AI算法傾向于選取其訓練的數萬張臉孔的平均值，因此AI生成的臉孔，往往比人類臉孔更加對稱、趨同、無特色。

AI臉容易產生恐怖谷效應

為了不讓AI生成的臉因過于平滑、完美而顯得假，一些制作者特意放大毛孔、細紋，增加雀斑，想盡辦法添加“缺陷”，讓他們看起來更像真人。

在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中，方桃子在拍攝時裝大片時狀態昂揚、妝容服帖，但下班后、挫敗時，我們也能隱約看到她的淚溝和黑眼圈，并感受到這些人物細節傳達出來的疲憊感。

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

而近年來內娛的諸多偶像劇，卻致力于在一切情境下，用磨皮、慘白、柔光的濾鏡，將面部最真實的紋理全部抹去。

年輕的流量演員如此，就連老一輩也逃不過。

2015年，40歲的鐘漢良在《何以笙簫默》中還是一臉古銅色皮膚的黃種人模樣，即使不是特寫，也能看出他臉上的紋路。

圖源：@小橙子呀

11年過去，歲月不饒人，但國產劇的濾鏡可以逆轉時間。

今年，51歲的鐘漢良出演中年偶像劇《蜜語紀》時，他的臉被濾鏡疊得慘白而扁平，讓人幻視網紅秀才。

圖源：@Anty2VV

在演繹上，當AI短劇試圖追求克制、細膩的長劇質感，擺脫過去那種驚訝就是把嘴大大地咧開，把眼珠子瞪到快蹦出來的刻板模式，長劇卻反而開始自廢武功。

近期熱播的民國偶像劇《這一秒，過火》，被銳評為“去長劇之長，取短劇之短”，“以長劇行短劇的茍且之事”。

表演是公式化的。女演員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后，仿佛無事發生，惡狠狠地把頭發甩到一旁幾秒后，后知后覺地捂住臉。

電視劇《這一秒，過火》

臺詞是令人羞恥的。男主角一口一個“她活了，我瘋了”“抽筋拔骨，挫骨揚灰”，仿佛是在玩戀陪劇本殺。

此時一陣強勁的音樂毫無征兆地響起，縱使唱歌的人是天后那英，聽起來也像是另一大天后，那藝娜。

《這一秒，過火》臺詞，圖源：@于你共凌

誠然，在快餐式消費時代，觀眾對一集四、五十分鐘的長劇耐心有限，但這并不意味著人們對長劇這一形式失去了興趣。相反，正是大眾對于質量不俗長劇的渴求，使得那些曾經評價并不算高的老劇被不斷翻出，反復考古。

《這一秒，過火》的播出，讓16年前播出，同樣改編自匪我思存小說的《來不及說我愛你》，迎來了最佳宣發期。同樣是狗血虐戀，恨海情天，后者的情感卻流轉在情理之中，令人能夠代入其中。湖南衛視趁這一時機重播該劇，奪得同時段省級衛視收視第一。

觀眾之所以對部分做的還不錯的AI短劇刮目相看，本質上還是因為好內容的匱乏。

影視寒冬下，每年開拍的項目大大減少，就連趙又廷這樣正當年的一線演員，今年上半年也只收到了10個劇本邀約，和往年相比呈倍數級別銳減。

在AI的沖擊下，真人短劇演員經歷著降薪和失業潮。有當紅演員將日薪降至四分之一，依舊難尋演出機會；某短劇公司近500位演員，更是在一個月內全部離職。

對于那些年華不再，演出機會越來越少的老牌演員而言，將肖像授權給AI，似乎成了順應時勢的選擇。

今年6月，曾飾演張無忌的香港演員吳啟華，自曝已將20多歲時的臉，授權給AI電影。近年來，他大多在內地電視劇中扮演配角，感嘆難得可以通過AI分身的形式，重溫做男主角的滋味。他毫無顧忌地提到，制作過程中，他一次片場也沒進，片酬還挺滿意的。

AI版吳啟華

最近，退圈多年，定居海外的王祖賢也將其20至30歲巔峰時期的熒幕肖像，授權給了端游《天下》。AI版王祖賢不僅會出現在游戲宣傳視頻中，還會以NPC的形式植入游戲中。

3個月前，當唐國強主動支持生成AI分身時，還有許多人不解。

而如今，當新一波老藝人主動賣臉，支持的聲音變得多了起來。網友們反而開始喊話AI制作公司，表示想看年輕時期的焦恩俊、白古時期的古天樂。

被AI包圍的我們

從老藝人到觀眾，大眾對于AI文化制品的接受度越來越高，令不少人暢想，AI演員取代真人演員的那一天，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然而，當AI文化制品逐漸包圍我們的日常生活，當AI制作的東西，變得越來越“真”，我們的消費體驗真的變得更好了嗎？

從觀感而言，目前真人明星AI化的效果，并不那么令人滿意。AI版王祖賢被評價太過死板，不夠靈動，失去了王祖賢本人的英氣。

AI版王祖賢

而對于大多數普通人而言，他們還需要警惕面部信息被無聲無息地盜用于AI短劇中。博主@七海Christ 和 @白菜漢服妝造，就同時被一部超4000萬熱度的AI短劇《桃花簪》盜臉，被塑造成反派角色。

并且，即使未來AI肖像授權變得規范，主動盜臉的現象逐漸減少，AI盜臉的風險依然存在，并且會變得更加隱蔽。

原因在于，AI訓練模型是基于所采集的大量人臉素材生成圖像的，而素材庫中有多少是合法的，處于黑箱狀態。

@七海Christ 在維權后發現，在盜臉的那部短劇下架后，她還是會在AI短劇中時不時發現與她高度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的人臉。

因此，她懷疑她完整的肖像素材，已經被納入AI模型訓練庫，被迫賽博永生了。

更別提目前大量AI短劇號，依舊在生產主打爽感、刺激的內容。AI技術的提升，更多地是幫助他們以更極致的效率和成本，進行海量工業化生產，而非內容質量的提升和創新。

據新榜統計，近一個月內，有11個AI短劇號發布了134萬條視頻，漲粉百萬。而內容依舊遵循著主角翻身，逆襲打臉反派的那一套爽感公式。

還有觀眾感嘆，好不容易真人短劇逐漸精品化，不拍虐女文學了，AI漫劇又開始了。

和AI在短劇行業的應用情況相似，日常生活中，AI似乎更多地被當作商業降本的手段，帶給大眾的不是關于先進科技的美好應用，而是降級的文化消費體驗。

不知從何時起，一批詭異的AI生成MV，入侵全國大大小小的KTV。

KTV里的AI MV，圖源：@Sally

這邊人類深情地唱著情歌，那邊大屏幕上的哈巴狗舉著機關槍要戰斗。運氣不好的人，還可能點到手腳合一的不明類人生物在不斷蠕動的MV，不得不全程扭過頭回避畫面，多看一眼都覺得瘆人。

一通體驗下來，比起店家官方宣傳的智慧AI賦能，這套操作更像是為了躲避正版MV版權費。

假到詭異的AI制品，是一種精神污染；而當AI以假亂真的技術不斷成熟，也會對真實信息帶來污染，成為制造鬧劇的關鍵一環。

今年5月，全網網友借助AI，共同創造了一個韓國男團EXO不存在的成員，King。

在視頻博主娓娓道來的敘述中，出身底層的King，本是EXO的初代隊長，但因出道前夜反抗財閥，遭到雪藏，回國后打零工為生，身材走樣。

而后，網友們不斷在評論區用練習室直拍、接機路透、韓綜截圖、退圈發布會、小卡等影像資料，為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添磚加瓦。

AI生成的King周邊

由于EXO的人數歷經多次變更，從12人不斷減少，變為如今的5人，不少吃瓜路人在聽到EXO的第13名成員King時，第一反應是懷疑記憶，而后又在樂子人網友信誓旦旦的留言，和“有圖有真相”的證據中，選擇相信King的存在。

然而事實上，這件事徹頭徹尾就是一件人類借助AI生成的鬧劇。King的原型是云南博主“小鑨鑨”，只因長相神似黃子韜，被戲稱為EXO的第13名成員，便成為了這場全網手搓曼德拉效應鬧劇的起源。

盡管有人認為這不過是在玩梗，沒必要小題大做，但不少人仍然對此感到后怕。當如此精細的造假變成人人隨手可以做到的事情，識別真相需要耗費的精力，將越來越多。

同時，當AI以假亂真的水平不斷提升，我們作為個體的獨特價值也可能在隱蔽的盜用中，被稀釋。

2023年開始，配音演員沈安宇的聲音不斷出現在各個短視頻，而他本人的收入卻從最高時的月入2萬，下降到不及5000元。

原因在于，那些聲音并非他本人發出的，而是經由AI技術，被克隆盜用的。

那本是他耗費10多年，一點一點練就的聲音。因為患有面癱，他的肌肉不受控制，需要不斷自學，反復糾正。

可3年間，他的聲音逐漸泛濫全網，以至于當他本人配音的作品發布在平臺時，反而被識別成了AI，不被給予流量鼓勵。

AI技術的進步，以及依托技術而涌現的優質內容，值得我們欣喜。但從更廣泛的現實情況來看，被AI包圍的我們，情況還遠沒有想象中那么樂觀。

部分參考資料：

1、新榜｜一張臉最高百萬元，單話題播放超43億，揭秘AI賣臉生意

2、新榜｜11個賬號月漲粉百萬，狂發134萬條視頻，但AI短劇號急需“真爆款”

3、南方周末｜一個并不存在的“EXO新成員”，如何成了頂流偶像？

4、南風窗｜聲音被偷，人生被毀，他決定反擊

圖片來源：公開資料，網絡，視頻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