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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傍晚,湘北某縣第一中學的圍墻外,玉蘭花的香氣混著飯菜味飄在風里。放學鈴響前二十分鐘,巷口的鐵門邊已經擠滿了拎著保溫桶的女人。她們大多三四十歲,穿著素凈的外套,頭發隨意挽在腦后,彼此熟絡地搭著話,目光卻始終黏在校門的方向。
這里是縣城有名的“陪讀巷”,巷子兩側的民房幾乎全被改造成了十多平米的小出租屋,住的也都是從各鄉鎮趕來陪讀的媽媽。有人最小的孩子讀初一,最大的正沖刺高考。
她們把家安在了學校方圓五百米內,也把自己的生活,牢牢綁在了孩子的作息表上。
42歲的李桂蘭就是其中一個。這是她陪兒子讀書的第三年,也是她離開老家鄉鎮、做“全職陪讀媽媽”的第三年。
只是沒人知道,在“陪讀”這個身份之外,她還有另一份看不見的工作——串手鏈、縫布標、組裝中性筆,按件計費,多勞多得。
01
被切碎的一天,和擠出來的生計
李桂蘭的鬧鐘定在早上五點半,比兒子的起床時間早四十分鐘。
她輕手輕腳爬起來,先把砂鍋熬上粥,再去陽臺摘兩把青菜,冰箱里的土雞蛋是上周從老家帶來的,柴雞蛋香,孩子愛吃。六點十分,兩菜一粥擺上桌,兒子起床洗漱吃飯,她在一旁整理書包,把溫好的牛奶塞進側袋,再叮囑一句路上慢點。六點四十,兒子背著書包出門,她收拾完碗筷、擦干凈桌子,才得空坐下來喝一口溫水。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是她一天里最完整的“自由時間”。但她從來沒閑過。餐桌上擺著一筐塑料珠子和彈力線,是前一天從巷口手工坊領來的活,串一條成品手鏈兩毛錢,手快的話一上午能串八十條,賺十六塊錢。
“不敢找正經工作。”李桂蘭串珠子的手指很麻利,指尖的薄繭蹭過光滑的塑料珠,“孩子中午十一點四十放學,得趕在他回來前做好飯。下午兩點送完他,五點又得準備晚飯。晚上十點下晚自習,得留著燈等他,有時候還要煮夜宵。哪個單位能讓你這么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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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乎所有陪讀媽媽的共同困境:一天的時間被上學、放學的節點切割成四五段,碎片化的作息容不下任何一份全職工作。可陪讀的開銷卻一點不少:一年房租八千,孩子的生活費、資料費、偶爾的補課費,全靠在外地工地打工的丈夫按月打錢。
“男人在外面扛鋼筋也不容易,我能多賺一塊是一塊。”李桂蘭說,串珠子賺得少,但勝在自由,隨時能停,不耽誤給孩子做飯。遇上學校臨時開家長會,或者孩子感冒發燒,把東西收一收就能走,不用跟誰請假。
這條兩百多米的巷子里,住著近百戶陪讀家庭,媽媽們的生計各有各的辦法。
手巧的接手工活,串珠子、縫玩偶衣服、給服裝剪線頭,按件計費;腿腳勤快的去附近的餐館做鐘點工,早上刷碗、中午傳菜,干到孩子放學前走人;會用智能手機的拍短視頻,拍陪讀日常、家常菜做法,漲了幾千粉就掛櫥窗賣家鄉的臘魚、干菜;還有的索性把自家出租屋多擺一張桌子,給沒人做飯的走讀生搭伙,一餐收十五塊,管飽。
沒人組織,也沒人統計,這些“隱形工作”就這樣在陪讀巷里自然生長起來。她們沒有勞動合同,沒有社保,收入時高時低,但勝在足夠靈活,能完美嵌進陪讀的作息縫隙里。
38歲的陳敏以前在東莞電子廠上班,每個月能賺四千多。女兒上初中后成績下滑,夫妻倆商量了半個月,最終她辭工回來陪讀。一開始她很不適應,“以前每個月準時發工資,花錢硬氣。現在伸手要錢,總覺得別扭,買件衣服都要猶豫好久。”
她試過找超市收銀員的工作,做了半個月就辭了。“超市兩班倒,有時候要上到晚班,孩子放學沒人做飯。有次女兒發燒給我打電話,我請假領班還不高興,說人人都有事,就你事多。干脆不干了,孩子要緊。”
后來她跟著鄰居學做私房燒麥,每天早上做二三十個,在巷口擺個小籃子賣,一塊五一個,一早上能賣三四十塊。“賺不了大錢,但買菜錢夠了,不用天天等著老公打錢。”陳敏說,更重要的是,自己賺點錢,心里踏實。
02
不敢松的弦,和說不出的茫然
陪讀的日子,看似每天就是做飯、做家務,清閑得很,實則每個人心里的弦都一直繃著。
最大的壓力是孩子的成績。李桂蘭說,每次模考成績出來,巷子里的氣氛就會微妙幾天。考得好的媽媽下樓扔垃圾都帶著笑,說話聲音都亮些;考得差的,連門都少出,怕別人問起成績,也怕自己忍不住對比。
“不敢罵,不敢催,怕孩子壓力大,再想不開。”李桂蘭嘆了口氣,“但心里急啊。我們放棄家里的一切過來陪讀,田也荒了,工也辭了,不就盼著他能考個好大學,以后不用像我們一樣賣苦力嗎?”
比成績更難說出口的,是經濟的窘迫和自我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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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媽媽陪讀前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圈子,有的在工廠上班,有的在鎮上開店,有的在村里當老師。回來陪讀后,社交圈縮成了巷子里的其他陪讀媽媽,話題永遠繞著孩子、飯菜、物價轉。她們偶爾聊起以前上班的日子,眼里會有光,轉頭看看灶上燉著的湯,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想我這一輩子,難道就圍著孩子轉了?”陳敏說,“等孩子考上大學走了,我還能去做什么?再回電子廠?四十歲的人了,人家也不要了。”
這種“被擱置”的感覺,在高三下學期變得格外強烈。一邊是孩子高考在即,全家都要以孩子為中心,容不得半點分心;一邊是對未來的茫然,不知道三年陪讀結束后,自己的人生該往哪走。
巷子里有個王姐,去年兒子考上了武漢的重點大學,大家都羨慕她終于熬出頭了。結果她送孩子去大學報到回來,在家躺了半個月。她跟鄰居說,突然閑下來,不知道該干什么了。以前每天五點多起,忙到半夜才睡,腳不沾地的。現在房子空了,飯也不用做了,心也跟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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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的媽媽,陪讀完就回了老家,繼續種地、打工,好像那三年的陪讀生活,只是人生里一段插播的插曲。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三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和職場脫節,和原來的生活軌道錯開。
李桂蘭沒想那么遠。她總說,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孩子送進大學再說。手里的珠子串完一條,扯緊線,打個結實的結,扔到旁邊的筐里。就像她的日子,一天接一天,緊緊巴巴,卻也扎扎實實。
03
夾縫里的生長:陪讀之外,長出新的路
也有人在陪讀的日子里,悄悄長出了新的人生方向。
45歲的劉慧以前是鄉鎮中心小學的語文老師,為了陪兒子讀高中,索性辭了職。一開始她也天天在家做飯做家務,覺得悶得慌,總覺得自己讀了那么多年書,最后就天天圍著灶臺轉,有點不甘心。
后來有鄰居知道她當過老師,找她給孩子輔導作業,她試著接了兩個低年級的孩子,每天放學后輔導一個小時。慢慢的,找她的人越來越多。她索性在出租屋隔出一間小書房,擺了兩張桌子,辦起了小小的課后托管,按月收費。
“本來只是打發時間,沒想到做成了營生。”劉慧笑著說,現在她每個月賺的錢,不比以前上班少。等兒子高考完,她打算在縣城租個小門面,正式開個托管班,繼續做下去。“以前總覺得陪讀就是犧牲自己,現在才發現,換個地方,也能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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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個媽媽湊在一起,開了個小小的家政服務隊,專門服務縣城里的雙職工家庭,上門搞衛生、做家常菜,按小時收費。她們都有持家的經驗,做事麻利,時間又靈活,在縣城里口碑慢慢做了起來。
但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更多的陪讀媽媽,還是在走一步看一步,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孩子身上,把自己的需求壓到最低。
她們會為了省幾塊錢菜錢,早上去菜市場挑收攤的便宜菜;會把孩子吃剩的飯菜留著,自己下頓熱著吃;會在網上對比半天,買最便宜的護膚品,甚至干脆不用。可給孩子買資料、買牛奶、補營養,從來都不心疼。
“當媽的,不都是這樣嗎?”李桂蘭笑著說,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只要孩子有出息,我們苦點累點,不算啥。”
04
被忽略的群體,和沉默的韌性
在中國的每一個縣城里,這樣的陪讀巷幾乎每所重點中學旁邊都有一條。無數媽媽從鄉村、從外地、從各自的人生軌道里暫時抽身,把自己安放在狹小的出租屋里,用一日三餐、細碎勞作,托舉著孩子的學業和未來。
她們常常被貼上“陪讀媽媽”的標簽,被簡化成“為了孩子犧牲的偉大母親”,卻很少有人看見她們在陪讀身份之外的生計與掙扎,看見那些被切碎的時間里,藏著的生存智慧與生命韌性。
她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全職太太,沒有優渥的家庭條件做支撐,陪讀的同時必須想辦法賺錢補貼家用;她們也不是標準的職場女性,沒有穩定的工作和社會保障,所有的收入都來自零散的、靈活的、見縫插針的勞作。她們是教育競爭浪潮里最沉默的墊腳石,也是縣域靈活就業群體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
她們的選擇,有母愛的本能,也有時代的裹挾。當縣域教育的競爭不斷加劇,當“考大學”依然是普通家庭孩子最清晰的出路,陪讀就成了很多家庭不得不做的選擇。而媽媽們,往往是那個主動或被動停下腳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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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們犧牲了自我,有人說她們太過焦慮,可站在她們的角度看,這不過是一個普通母親,在有限的條件里,為孩子做的最實在的打算。她們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也沒有振聾發聵的觀點,只是一天天守著出租屋的灶臺,守著放學歸來的孩子,在生活的夾縫里,把日子一點點過下去。
放學鈴響了,巷口又熱鬧起來。女人們拎著保溫桶涌上去,接過孩子沉甸甸的書包,問著今天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昏黃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家家戶戶的出租屋里飄出飯菜香。
這是最普通的人間煙火,也是最動人的生存圖景。那些藏在煙火里的期待與堅持,那些被時光磨出來的柔韌與剛強,最終都會變成孩子腳下的路,也變成她們自己人生里,沉甸甸的、抹不去的印記。
▲應訪者要求,文內部分人物為化名。
▲本文系投稿作品▲
撰文 | 一凡
編輯 | 湯加
圖片| 影視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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