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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站附近,日本未來的第一高樓Torch Tower正在建設中。
鋼筋、腳手架和建筑材料堆滿施工現場。一臺人形機器人穿行其中,以約每秒1米的速度自主行走,不時轉動身上的攝像頭,巡查周圍的施工環境。
今年春天,日本建筑公司清水建設把它帶進這里,進行了真實施工場景下的巡檢測試。
這臺走在日本第一高樓工地上的機器人,來自中國深圳。
01 機器人監工
清水建設把宇樹機器人帶進Torch Tower工地,看中的是它在復雜環境中的移動能力。
施工現場不同于平整的廠房。樓梯、臺階和高低不平的通道隨處可見,建筑材料也會不斷堆放、移動,輪式機器人很容易受到限制。
相比之下,人形機器人能夠用雙腿行走,更容易適應工地現有的空間。
工地上的許多設備和工具,同樣是按照人的身體結構設計的。電鉆、刮板、噴槍以及各類操作臺,都對應著人的身高、手臂和手掌尺寸。
清水建設希望機器人未來承擔更多工作,人形結構也能減少重新改造現場設備的成本。
目前,機器人在Torch Tower承擔的還只是巡檢。清水建設為其配備攝像頭,接入人工智能實時圖像分析系統,讓它在施工現場自主行走,識別和記錄周邊情況。
按照清水建設的規劃,巡檢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們將逐步開發控制機器人上半身和全身動作的人工智能系統,并嘗試讓機器人承擔粉刷、抹灰等實際施工任務,計劃在2030財年前后推動相關應用。
類似的嘗試也出現在東京羽田機場。GMO旗下人工智能機器人公司與日本航空合作,試用宇樹G1搬運航空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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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巡檢和機場搬運雖然屬于不同場景,卻有一個共同點:工作強度較高,對體力和人員數量都有較大需求,也是日本較早感受到勞動力短缺壓力的行業。
在日本建筑業,這種壓力已經越來越明顯。
根據日本總務省調查,截至2025年,日本熟練建筑工人數量為299萬人,較20年前減少了24%。
從年齡結構看,建筑行業55歲及以上從業人員占比達到37%,29歲及以下從業人員僅占12%,明顯低于全行業平均水平。
建筑業缺少的不只是普通勞動力。抹灰、粉刷等工種依賴長期積累的經驗和手感,隨著老一代工人陸續退休,這些技能也在加速流失,而年輕從業者沒有及時補充進來。
用工缺口不斷擴大,日本建筑企業開始把目光轉向機器人。
只是最先被帶進日本第一高樓工地測試的,并不是日本本土產品,而是一臺來自中國的機器人。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日本曾經是人形機器人研發最受關注的國家之一。
本田開發的ASIMO,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能夠行走、奔跑和上下樓梯,一度代表著全球雙足機器人技術的最高水平。
但ASIMO始終沒有完成商業化,并在2022年正式退役。
從ASIMO走上舞臺,到宇樹機器人走進真實工地,中間過去了二十多年。
日本最早讓人形機器人走到公眾面前,卻沒能讓它真正成為可以大規模投入使用的工業產品。
02 日本困局
本田從最早的步態實驗機型E0出發,耗費約七年打磨出E1到E6,又經過P1、P2、P3的迭代,最終在2000年10月31日讓ASIMO走上舞臺。
那一刻,全球沒有哪個國家比日本更接近造出會走路的機器人。
但技術展示與商業化之間,隔著完全不同的門檻。
ASIMO每臺造價約250萬美元。核心部件依賴分散采購,整機更多依靠工程團隊逐臺組裝,很難形成穩定的供應鏈和量產體系。
這樣的成本和生產方式,決定了它更適合承擔研發與展示任務,而不是成為可以大規模部署的產品。
ASIMO不是孤例。
索尼曾推出人形機器人QRIO,并讓它在多個公開場合亮相,但2006年便終止研發。
軟銀推出的Pepper曾進入商場、銀行等服務場景,也一度走向海外,最終累計產量只有約2.7萬臺,同樣沒能持續擴大市場。
從ASIMO到QRIO,再到Pepper,日本幾款最知名的人形機器人經歷了相似的過程:投入大量研發資源,憑借技術和展示效果受到關注,卻始終沒有找到能夠長期支撐量產的價格、場景和商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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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長期積累的精密制造優勢,并沒有自然轉化成完整的產品能力。
中國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國際機器人聯合會測算,當前中國投入運行的工業機器人總量約200萬臺,全球第一,規模約為日本的4.5倍;2024年全球新增工業機器人中,54%部署在中國。
龐大的應用規模帶動了電機、減速器、傳感器、控制器等上下游產業,也積累了大量供應商、工程師和制造經驗。
人形機器人量產所需的產業基礎,很多已經在工業機器人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
日本人形機器人企業Omakase Robotic首席技術長官長尾修一在東京峰會上提到,二十年前,中國幾乎沒有成熟的機器人產業鏈。
如今,中國行業中的主力從業者大多只有二三十歲,企業的發展速度和思路也與日本明顯不同。
當日本企業仍在尋找適合人形機器人的應用場景時,中國廠商已經開始推動量產,并不斷壓低價格。
宇樹G1的定價是9.9萬元人民幣,折合約16000美元。
價格降到這一水平后,人形機器人才有機會被企業、科研機構和開發者實際采購,并進入更多場景測試。
這種變化在日本本土的機器人展會上已經變得十分直觀。
在東京舉行的一場機器人峰會上,現場共展出約40臺機器人,中國品牌機型與日本機型的比例約為3∶1。
更引人注意的是,多家日本本土機器人企業在技術演示中,直接使用了中國產機器人。
一名日本工程師將眼前的場景形容為“令人唏噓”。
日本曾經最早把人形機器人帶到公眾面前,如今在自己的主場上,中國品牌卻在產品數量、價格和交付能力上占據了更明顯的位置。
這場變化很難簡單歸結為某一項技術的領先或落后。
真正拉開差距的,是企業能否把技術變成產品,再通過供應鏈和規模化生產,把產品送進市場。
03 場景決定勝負
2025年,被不少業內人士稱為人形機器人量產元年。
這一年,全球多家企業開始推進規模化生產和商業交付,出貨量從數百臺到數千臺不等,應用場景也從工廠流水線逐步延伸到商業服務、科研教育等領域。
人形機器人的競爭由此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過去,行業更關注誰能率先做出性能先進的樣機;如今,機器人能否穩定生產、持續交付,并真正進入具體場景,開始成為更重要的衡量標準。
樂聚機器人創始人冷曉琨很早就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2018年,樂聚完成第一臺全尺寸人形機器人時,整機成本超過300萬元。
驅動來自以色列,電機來自美國,減速器來自日本,腳部使用的六維力傳感器來自德國,部分零部件定制一批就要等待半年。
樣機雖然做了出來,但這樣的成本和供應鏈很難支撐量產。此后,樂聚開始推動關鍵零部件國產化,重新搭建供應鏈。
到2023年底,樂聚發布夸父三代,國產化率超過90%,并在發布后開始銷售。
從依賴海外零部件、單臺成本超過300萬元,到大部分核心部件實現國產化,人形機器人開始從少量定制走向批量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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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產的意義,不只是降低價格,更是讓機器人有機會進入更多真實場景。
冷曉琨曾表示,只有進入真實場景,機器人才能被不斷打磨。在產業早期,工業場景對于人形機器人的價值,甚至大于機器人暫時能夠為工業創造的價值。
清水建設引入宇樹機器人測試,也是為了觀察它在復雜工地中的表現,積累行走、識別和操作數據,再據此改進控制系統。
誰更早進入真實場景,誰就有機會更快發現問題,推動下一輪迭代。
不過,人形機器人距離大規模應用仍然很遠。
目前,主要買家仍是科研機構、大學、實驗室和有展示需求的企業,許多工業項目也停留在測試階段。
清水建設尚未決定最終采用哪款機器人。按照規劃,其將在2026財年開發上半身控制系統,2027至2029財年逐步擴展至全身控制,預計到2030財年前后才正式推動應用。
這個時間表說明,人形機器人進入建筑工地還處在起步階段。
中國企業目前取得的優勢,主要體現在供應鏈、量產、成本和進入場景的速度上。
這些能力讓機器人更早走出實驗室,但距離成為穩定可靠的“機器人工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日本第一高樓工地上的那臺中國機器人,還不能代表這場競賽已經結束。
它更像是一個信號:人形機器人正在從展示技術的舞臺,走向檢驗技術的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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