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時期(1950—1953年),對沙博理(Sidney Shapiro)來說是人生中最艱難、最矛盾的一段歲月。作為容縣女兒鳳子的丈夫,他是旁人眼里的 “廣西女婿”,也是特殊年代里,始終站在正義一邊的美國友人。
![]()
沙博理(Sidney Shapiro,1915年12月23日—2014年10月18日),其中文名取"博學明理"之意,中國籍猶太人翻譯家,生于美國紐約,畢業于圣約翰大學法律系。
作為一位留在中國生活的美國人,他同時承受著政治身份的敏感、婚姻感情的危機、社會輿論的壓力,以及個人立場上的抉擇。
當時中國反美情緒高漲,長著一副西洋面孔的沙博理走在街上,時常會被胡同里的孩子追著喊 “希特勒”。
孩子們分不清發動戰爭的侵略者和眼前這個和善的美國人,只把高鼻梁、黃頭發的面孔都歸作了 “敵人”。他聽著那些稚嫩卻帶著敵意的喊聲,心里不是滋味,卻從不辯解。
![]()
1962年,北京南官房胡同,沙博理騎自行車上班
1951 年鳳子隨慰問團赴朝,沙博理的心也跟著懸到了朝鮮戰場。那時女兒亞美剛滿一歲,小名是鳳子用自己的小名取的。家里三樓有一間大房間,他們請了保姆幫忙照料孩子,可只要工作得空,沙博理總抱著孩子不肯撒手。
他擔心妻子的安危,前線的消息時斷時續,聽說慰問團遭遇空襲、有文藝工作者犧牲時,他捏報紙的手都在出汗。
鳳子歸國那天,他早早去了車站,等來的卻是妻子冷淡的目光。她跟著慰問團住進招待所,忙著匯報、宣講,很少回家,連話都不愿多跟他說幾句。沙博理心里不是不痛。
![]()
沙博理與鳳子在北京故宮(1949)
鳳子從朝鮮歸來后,內心充滿矛盾:她對美帝國主義滿懷仇恨,可丈夫偏偏是個美國人。沙博理去火車站接她時,"總覺得鳳子看他的眼光變了"。鳳子回家后一度對沙博理不理不睬,態度冷漠,夫妻關系陷入僵局。
沙博理后來回憶:"她去一個美國佬發動戰爭的地方,回來后會怎么看我這個美國佬?"他內心十分痛苦,"花了很長時間才不討厭我這個美國人。"
鳳子又去找了兩人共同的好友馬海德—— 這位早在延安就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美國醫生,是新中國第一位加入中國籍的外國人。聽完她的訴說,馬海德沉默了許久,只問她打算怎么辦。鳳子答不上來。
末了,馬海德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了一句:“他是愛你的呀。”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破了她心里緊繃的那層殼。
![]()
左起:馬海德、鳳子、路易·艾黎、沙博理
馬海德(1910年9月26日—1988年10月3日),原名沙菲克·喬治·海德姆,出生于紐約州水牛城,原籍黎巴嫩,中共黨員。
鳳子向黨組織匯報了自己的內心的掙扎,組織耐心開導她:"你要反的是美帝,不是美國人民。"鳳子才逐漸解開心結,夫妻關系得以緩和。
沙博理愛鳳子,愛這個家,更愛新生的中國。他親眼看著這個國家從一片廢墟上站了起來,親歷了中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變革,分享著普通人挺直腰桿生活的喜悅。可在妻子的戰爭創傷面前,所有的剖白都顯得蒼白。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默默守著家,等她慢慢平復情緒。
外界的非議他可以忍,妻子的疏離他可以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半步不讓。彼時他尚未加入中國國籍,理論上可以回美國探望母親,可他清楚,一旦離開,大概率再也拿不到回中國的簽證。他舍不得妻子,舍不得女兒,更舍不得這片他親眼見證著新生的土地。他從心底里認同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的正義性,也打定主意,要用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場斗爭。
![]()
1963年,沙博理和母親、鳳子、女兒亞美在北京家中
抗美援朝期間,他滿腔熱情投入文學翻譯,不斷向美國報紙雜志社投稿,一邊向海外介紹新中國的面貌,一邊批判揭露美帝的侵略行徑。上海《密勒氏評論報》記者舒子章報道了美帝在朝鮮進行細菌戰的事實,美帝國主義隨即對報社發行人鮑威爾和記者舒子章提出抗訴。中國有關方面成立了援鮑委員會,沙博理是委員之一,隨時準備遠赴美國出庭作證。他們手里握著大量美帝籌備細菌戰的證據,美方最終不敢對峙,案子不了了之。在反對美帝侵略的斗爭里,沙博理始終站在中朝人民這一邊,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翻譯桌前,他同樣以筆墨為武器。1950 年初夏他開始翻譯長篇小說《新兒女英雄傳》,1952 年在美國紐約出版,成為西方發行的第一部來自新中國的文學作品。后來他翻譯鳳子的抗美援朝回憶散文時,還特意調整了敘事側重,把 “保家衛國” 的內核講透,讓西方讀者讀懂中國人拿起武器,從來不是出于好戰,而是飽經侵略后的必然選擇。
![]()
《新兒女英雄傳》是在美國出版的第一部“紅色”小說,沙博理的譯本《Daughters and Sons》
在堅守立場的同時,沙博理也用最大的耐心守著這個家。鳳子撲在工作上,赴朝慰問、下鄉土改,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撫育女兒、打理家事的重擔幾乎全落在他肩上。他伏案打字時,女兒就騎在他脖子上玩,他一邊敲鍵盤,一邊穩穩托著孩子的腿。
1951 年底,鳳子報名參加土改工作隊,去了江西奉賢縣,任分隊副隊長。等鳳子從土改工作隊回家,孩子見了她竟認生,躲在沙博理身后,半天怯生生喊出一聲 “阿姨”。
鳳子心里又酸又愧,幾乎掉下淚來。她知道,這大半年自己撲在工作上,沒給孩子半分溫暖,是沙博理一手把孩子帶大的。沙博理見她難過,只柔聲哄著孩子認媽媽,半句怨言也沒有。
![]()
從朝鮮帶回來的心結,在日復一日的相處里,在沙博理始終如一的立場與溫柔里,慢慢解開了。鳳子終于分清了發動戰爭的帝國主義者,和站在中國人民一邊的美國友人。
后來,沙博理在影片《長空雄鷹》中飾演一名美國駐朝鮮空軍司令,也算“體驗”了一次抗美援朝。他說,這個角色"簡直壞透了"。拍完這部戲后,他說"再不演戲了"。
![]()
1975年,沙博理在電影《長空雄鷹》中飾演美空軍司令
抗美援朝時期,沙博理用他自己的話說,經歷了"兩個人都沒經歷過的戰場"。
他無法上戰場,卻在輿論戰場、翻譯戰場和文化戰場上以自己的方式"參戰"——反對美帝國主義侵略,支持中國人民的正義立場,同時以極大的耐心和包容守護著自己的跨國家庭。
他在特殊的歲月里,活成了中國人民最靠譜的朋友,也成了鳳子身邊最踏實的依靠。這段經歷也成為他日后堅定申請加入中國國籍的重要鋪墊。
![]()
沙博理的入籍許可證書
本文作者:廣西阿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