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元勛居正于1929年寫了一本題為《辛亥札記》(后更名為《梅川日記》的書,記辛亥起義史跡106條計十來萬字),皆居正對親歷親聞的回憶。居正湖北廣濟(今武穴)靈西鄉長樂里瓦城保安寧村居文勝垸人,被人尊稱為民國時期“廣濟五杰”,辛亥革命元勛,著名的軍事家、法學家。居正個性執拗守舊,道貌岸然,不喜華麗;常穿深藍色長衫、布鞋、白竹布襪。
![]()
居正愛交流,中年后信佛,年老益篤,自號“梅川居士”。對自己的名字解釋為“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爆得好名,由于他身為辛亥革命中樞親歷者,全書詳細記錄從“四川保路運動”到“黎元洪出任都督”、“同盟大會”等關鍵事件,多為當事人直筆記錄,雖雜少量異聞但主體嚴謹,可與其他史料互證 。內容覆蓋民國建國關鍵全過程、且獲學界權威確認為可信第一手史料。所以,他他寫的這本日記體的《辛亥札記》被后人稱之為中華民國的"開國信史"。
![]()
就在居正的這本《辛亥札記》中記載著一位被他稱為“沔陽監學”的美貌女子,稱她為民國第一位女官,她前半生的傳奇經歷,既有《金瓶梅》中名噪一時的潘金蓮般縱蕩,又有《竇娥冤》中的女主人竇娥般委屈。為什么同一個人的身上,有二種截然不同的矛盾描述呢?被號稱"開國信史"的這本書又為什么會記載這樣一位女子呢?在她的身上究竟有哪些傳奇經歷?后來的結局如何?
![]()
帶著這一系列的疑問,我們來到湖北襄樊市襄陽區東津鎮大旺洲上洲村一個滿院子的荒草民居,里面矗立著一座半身雕像,基座上面寫著“辛亥元勛劉公“,這便是“武昌辛亥首義元勛劉公的故居。而就在故居的院子里的一個角落,同樣樹著一塊標有“李淑卿之墓”的石碑,從石碑基座上雕刻的文字記述,我們才知道,這位便是居正《辛亥札記》中記載那位矛盾的傳奇女子的李淑卿。
![]()
李淑卿的事跡在正史的《沔城志》里面,有較大篇幅的記載,她原名遠寶、淑珍,字文華。后來同劉公結婚以后就改名叫劉一了,別號征清子。她是光緒十八年出生于湖北沔城下關街龍家灣(今湖北省仙桃市境內)。她祖籍廣東,父親在湖北做過小官,死于太平天國之亂,李淑卿是遺腹子,父親死后,她跟著母親靠做手工針線活兒勉強度日。
![]()
居正的《辛亥札記》中描述武昌首義成功后,作為元勛,劉公被推舉為湖北軍政府總監察,辦公地點設于武昌蛇山抱冰堂,作為中華民國軍政府機關報的《中華民國公報》曾刊登《劉一啟事》:每日下午兩點鐘,在總監察處接見各界姊妹。這位劉一,本名李淑卿,是湖北軍政府總監察劉公的新婚如夫人(地位較高的妾),同時也是民國第一位女性政府公務員,時任總監察處監印官,負責考核投身革命的婦女。
![]()
當年,有一位英國傳教士埃德溫·丁格爾在《辛亥革命目擊記—<大陸報>特派員的現場報道》一文中說,為了鼓勵更多的女性參加革命工作,讓到現場的人受到感染,那時僅次于鄂軍都督折黎元洪的總監察劉發表動員講話,還介紹我的妻子是一名狂熱的革命者,最近她去上海組織了一個女兵團。她依計劃扮成一個貧苦的女販,向總督府扔出炸彈,這將作為起義開始的信號。當然這是一種宣傳鼓動,但起到了良好的推動作用,真的形成了一股女子從軍熱潮。
![]()
不過,此時的《辛亥札記》話鋒一轉,實事求是地說,劉公的妻子劉一此前名叫李淑卿并沒有這些經歷,只是外號“沔陽監學”。李淑卿雖說生活貧困,營養跟不上,但天生一副美人胎子,豆蔻年華時出落得如花似玉,經常招惹狂蜂浪蝶,不勝其煩。她上過兩年私塾,識文斷字,能歌善舞,聰明美麗并擅長交際,這些如癡如醉的書生常到她家中喝茶聊天,她母親就靠同學們留下的茶水費維持生計,為此她的芳名遠揚,以至于被沔陽勸學所長(相當于現在的教育局長)很是憐惜她,特別肯為她花錢,劉一就這樣成了他的人。他為了見到美人,多次待在茶館舍不得離開,于是旁人就戲稱她是“沔陽監學”。
![]()
李淑卿18歲那年,上了媒人的當,嫁給賣牛肉的丁某,反正此人的長相一般般,甚至有人背地說他有點武大郎的影子,總之是不那么般配,因此村里人很惋惜,好一朵鮮花,偏偏插在牛糞上了。不過,可能由于夫妻沒有感情,李淑卿結婚之后沒有半點為人妻的自覺,并無收斂之意,依然縱蕩自若,在外做她的“交際花”,這一點那個年代在鄰里們的眼里就自然被稱為“不守婦道“,但她我行我素,毫不顧及這些。
![]()
誰知天有不測風云。結婚不久,這位賣牛肉的丁姓商販突然暴病身亡,丁家一直不滿意新媳婦大膽的言行和反常的舉止,一致懷疑是新媳婦害死了丁公子,把她送進了監獄。她的母親謝氏去丁家求情辯解,無果,丁家認定李淑卿是兇手,一定要讓她受到懲罰。謝氏去求親戚們幫忙,可親戚們除了幾句安慰話外,沒有一個愿意幫忙的,他們都怕惹火燒身。因為這件事情在當地鬧得不小,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說這個是當代版的武大郎與潘金蓮。
![]()
晚清的時候判案都是知縣大老爺,更多注重的是所謂的口供,即民間的一些措詞激烈的反應,對這種所謂有傷風化的案子,很快就要判他個“斬立決”。不過,那時經常在她家喝茶的書生學子紛紛斡旋,后來包括知縣的兒子也加入其中,這一幫同學馬上聚集在一起,想辦法,出主意,最后在多種力量的斡旋下,李淑卿因為謀殺丈夫證據不足,判決的結果:李淑卿從死刑,改判官賣。
這官賣的意思就是把“犯婦發配,須給官價多少錢領回家作傭人“,隨后把所得銀兩給死者以補償。那知由于她長相太漂亮,又年紀輕輕,當官府拍賣的話音剛落,就有一人搶著掏錢,當堂具結,把她領走了。中標的這位是沔陽新堤富翁王老板撿個了便宜,不免得意,屁顛屁顛地領著美女回老家,大伙兒都在戳他的脊梁骨,多好的一個女子啊,這個糟老頭怕是不配享受哦!誰知道旁人這話又給說中了。
![]()
話說這王老板家是有老婆的,他把小妾帶回來事先根本沒有征得大老婆同意, 便對她寵愛有加,甚至對大老婆看也不看一眼,這讓正房太太妒忌無比。把李淑卿當眼中釘,千方百計要除掉她,并設施好幾套方案,第一是準備找人販子綁了她,老板問起,就說她私奔了。可是老板長時間不出差,遲遲不能行動,等不及了,就著手第二套方案。李淑卿有喝豆漿的習慣,大老婆就叫人在豆漿里下了毒,一大早送到床邊。也巧了,李淑卿沒洗沒漱,正在梳頭,王老板怕涼了壞肚子,替她喝了。這不是找死嗎?喝完就一命嗚呼了。于是,人們自然又認為這件事是她干的,她再一被冤枉了。所以便有人認為她真的比竇娥還冤。
沒想到新結婚沒幾天,又出了人命,李淑卿是過來人,自知人命關天,而且這事有口難辯,心知有異,裝著沒事人似的,出了門就飛跑,跟母親會合,一船搭到了漢口。危難之中遇到一名曾經相識的沔陽學子。他把母女二人帶到武昌,召集同鄉、同學慷慨解囊,資助劉一進入女子學堂讀書。這些同鄉中就有正在秘密策劃武裝起義的共進會會員楊玉如、楊舒武。
![]()
這一階段正是辛亥革命前,共進會成員楊玉如和楊舒武等人,正千方百計地籌集資金,購買槍支、招募人馬都需要錢,當年奉行“替天行道、天下為公“共進會成員,可謂是不惜任何手段等錢,正如居正《辛亥札記》記載的一些方法,現列舉幾種:一是盜竊,居正知道老家廣濟一座寺廟里有一尊金佛,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居正這時大街上四下無人,覺得正是機會。于是便帶著焦達峰等數人,翻墻而入,兩三下就把金佛從蓮座上鑿下來,趁著夜色,眾人奪金佛而去。在離開縣城的路上,金佛太重了,大家停下來休息。沒想到,這一休息,卻等來了幾個警察。居正以為事情暴露了,警察來抓他們了,顧不上金佛,趕緊叫大家快跑。沒想到這幾個警察是去出差的,根本不是來抓他們的。好不容易搞到手的金佛就這樣被扔在了路邊。
晚年楊如玉
![]()
二是綁架勒索。湖南共進會員鄒永成來到武漢,報告說他嬸母住在武昌八卦井,多金銀首飾,如能以術取之,當為革命之用。大家一聽都說好,便從軍隊里找軍醫配迷藥,由鄒永成購來好酒置藥其中。詭稱將有遠行,特來與嬸母話別。兩人在屋里喝酒,孫武、鄧玉麟門外等候。久之,聞鄒嬸言笑自若。鄒永成出來對兩人說:“藥不靈,礙事。”鄒永成心有不甘,最后將嬸母的幼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堂弟騙至漢口,放言要嬸母贖回人質,成功勒索到800元大洋。
三是宣傳感化。瀏陽商人劉賢構,販夏布至漢口,在客棧與焦達峰相識。焦達峰向劉賢構宣傳革命,劉深受感動,宣誓加入共進會,并把夏布全數交給焦達峰、孫武充當革命經費。其四是變賣祖產。張振武回到竹山老家,勸說父親將城內房產一百多間全部變現賣掉。之前為他留日求學和在武昌辦學,已經兩次變賣家中田產。
![]()
雖然所有的手段都用遍了,但依然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革命經費非常緊張,此時楊玉如得知同事劉公的手頭有一筆5000大洋的巨款。劉公原名炳標,又名湘,字仲文,1881年出生于湖北襄陽的富豪之家,父親劉子敬是前清武舉,他的家原是襄陽首富,人稱“劉百萬”。四叔劉子麟官至清朝度支部郎中,也就是掌管全國食鹽專賣的財政部主管。
這年正趕上清廷降旨要大考留學生,中試者將賜予不同官銜。劉公的父親劉子敬希望劉公能進京應試獲得功名。劉公請求剛從美國留學歸來、時任湖北高等商務學堂教務長和藩署財政顧問的表兄陶德琨出面,謊稱有日本駐華武官幫劉公疏通關系,急需8000兩銀子捐一實缺道臺。陶德琨對劉子敬說:“要發大財必先做大官,做了大官不難發大財。”劉子敬考慮再三,表示哪怕捐兩萬兩銀子得到一個道臺官職,也在所不惜。四叔劉子麟也表示支持,并率先出了5000兩銀子。而另一邊,劉公的姨表兄潘善伯受共進會委托,前來接應得到巨款的劉公返回武漢。劉公的弟弟劉同,很快也帶著后續的3000兩銀子來到武漢。
![]()
為了把這筆巨款盡快入到武昌起義的革命經費里,孫武、楊玉如等人把19歲的劉一介紹給了30歲的劉公,兩人開始同居。楊玉如要劉一勸說劉公盡快把錢捐出,劉公有點不太情愿地表示,這筆錢可是從父親那里欺騙得來的呀。但他還是將所有銀票當眾點清,交給孫武,由于他捐出的這筆巨資,他被革命黨人預定為起義成功后的第一任軍政府都督。
此時的李淑卿的家成了革命黨人重要的聯絡地點,準備起義的槍支彈藥,一些珍貴的藥物,都秘密藏到她的家中,等待革命黨人前來聯系接應。她的母親謝氏端著針線籮筐坐在門口放哨,觀察來往路人,逢到有人詢問——有沒有嶄新的長袍馬褂賣?謝氏就伸出右手朝閣樓上指,要客人自己上去看。對上暗語,首義需要的各種物資秘密而安全地被接應出去,從未出現過任何差錯。后來李淑卿在一些學生幫助下,進入武漢女子職業學校學習,她又在職業學校同學中間宣傳新思潮,宣傳自由、獨立的思想,她在武漢職業學校名躁一時。
![]()
1911年10月9日下午,孫武在漢口俄租界配制炸彈時發生爆燃事故,臉部、手部被燒傷,被送往日本人在德租界開辦的同仁醫院。在場的劉公等人及時撤離。劉一回到住宅轉移革命文件時被捕。她在捕房被關了一夜,處之泰然。巡捕問她是否與革命黨同謀,她一概推作不知,并說:“我是學生,過江來訪問朋友的。官府為什么牽連無辜?”
![]()
李淑卿的才情與交際能力,令劉公在共進會中如魚得水。正是有了劉公資金支持,在武昌首義中,發揮了重要角色。武昌首義成功后,由于黎元洪已經被官兵推舉為都督,劉公只好轉任設于武昌蛇山抱冰堂的總監察。劉一也被營救出獄,并在總監察處當上了監印官,由此成為民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公務員。和劉公在一起的日子,是李淑卿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但她命途多舛,結婚九年之后,39歲的劉公病死了,當時,北洋軍閥四處通緝劉公家人,李淑卿無處可逃,只能化妝成農婦,潛回劉公老家襄陽區東津鎮大旺洲上洲村。
直到后來,大總統黎元洪追贈劉公為陸軍上將,而年僅28歲的李淑卿依然風華絕代、美貌依然,但從來沒有村里村外的男人有什么奢望,因此,她只得隱居村野,一直在寺廟中禮佛寡居,手捻佛珠,端坐佛像前,默數時間漏斗對時代的滲漏,其中,不管屋外的江山日月,斗轉星移,心靜如水,從民國的政治舞臺上徹底隱退,也再沒有嫁人,寂寞東籬濕露華,依前金屋照泥沙。
![]()
李淑卿沒有子女,后半生靠侄輩供養,當時的心境如何?無法得知,但我知道,一個把青春交給黑暗年代的女子,她要么隱滅要么發光。就在她58歲的那個除夕之夜,大雪彌漫,天地玄黃,李淑卿在睡夢中永遠地離開了人世。由于家人害怕新政府,只用幾塊木門板拼裝成了棺材,用板車拉到了位于襄陽東津大旺洲(現襄陽區東津鎮上洲村)臨近河堤的一棵老槐樹下安葬,整個過程十分簡樸,沒有墳頭、沒有墓碑,只有一堆黃土,站在安葬她的地方極目遠眺,到處是平整的良田、溝渠和房屋,后來政策好了,興建起了劉公紀念館,后人便在劉公故居里給了她一席之地,立了一塊石碑寫好她的名字和生平。而她的坎坷一生,的確令人唏噓感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