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導拍了部電影,叫《抓特務》。據說票房很難看。據說而已,我也沒法核實。
馮導以前還是拍過一些不錯的片子的。但這部,我不準備看。翻翻友圈一些朋友的介紹,寥寥數語,足以拼湊出核心槽點。
那個“艱難探索”的年代,經歷過的人都清楚,其時,監視是日常,告密是常態,揭發是風氣。哪怕同吃一鍋飯的家人,同蓋一床被的夫妻,信任也薄如蟬翼。一旦自我加冕“絕對愛國”的高帽,身邊所有人,都自帶特務嫌疑濾鏡。
所以,抓特務是一個并不久遠的年代里,刺痛國人的記憶。馮導把這個拿出來賣錢,盡管站在了曾子與道德正確的高度,卻令人不愉快地想起食腐的海乙那。
當然,這年頭,海乙那特別多,影視圈如此,文學圈更甚。不說也罷。還是講講我所知道的抓特務的往事吧。
真實的荒誕,或許比藝術更刺骨,也更叫人唏噓。
童年時,我老家有一條很直的機耕道,大人們都叫它鐵路。我百撕不得騎姐,明明就是一條土路,也沒軌道,為什么叫鐵路呢?
后來總算明白了,在我出生前,曾有一家煤礦,為了運煤,修了一條微型鐵路。煤采光了,軌道拆了,鐵路這名字卻沿用下來。
其時,生活困難,小偷甚多。
有天晚上,一個小偷摸進生產隊地里偷蘿卜,被守夜的社員當場撞見。小偷驚慌失措,沿著鐵路狂奔,社員在后面大喊:抓小偷,小偷過鐵路了。
聽聞叫喊,鄉親們紛紛抄起家伙出門追趕。眾人跟著呼喊,口耳相傳之間,漸漸傳得面目全非——“過鐵路了”硬生生傳成“捉特務了”。
據父親回憶,那個夜晚,這場烏龍風波愈演愈烈,周邊兩三個縣的農民都被驚動,連夜起床“捉特務”。
當一個時代的神經常年緊繃,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自動腦補成驚風駭浪。全民皆兵的戒備下,是全民皆疑的恐慌。
如果說這場烏龍是荒誕的喜劇,那另一段往事,則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我認識的一個老先生,幼時在教會上過幾天學,會幾句英語,家里還有一本爛了封皮的英漢詞典。
幾個紅衛兵懷疑老先生是特務:不是特務,他為什么會說英語,家里還有英漢詞典。
抓不到證據,只得暗中監視。然后發現了更大的疑點:老先生有一臺當時農村很少見的收音機。那收音機,是當年一個牧師送的。
紅衛兵們浮想聯翩,那不是收音機,那是發報機。
更荒唐的是,收音機早已年久失修,無法接收任何頻道,開機后只剩一片嘈雜的電流雜音。可這刺耳的“哇哇”聲,卻讓紅衛兵狂喜不已:這就是特務在發報!
一擁而上,把老特務抓到公社去。
公社干部很重視,咱們天天喊抓特務,誰知道身邊就藏著呢。不重視都不行。就把老先生關起來。
兩天后,縣里的人下來,把收音機拿去研究后得出結論:就是一臺壞球了的收音機嘛,JB發報機啊。
公社干部非常失落,只得把老先生放了。
然而,老先生是特務的消息早就不脛而走,他沒過門的兒媳婦,第二天就提出退親。老先生的兒子一氣之下,跳了河。
當著眾人,老先生把那臺惹起事端的收音機扔進河里。
鄰居王衛東下河撿起收音機,送到收購站賣了五毛錢,給他老婆買了一包鵝寶糖,自此夫妻恩愛多年。
不到半年,老先生也去了。
紅衛兵們依舊興致勃勃地盯住每一個人,從頭到腳,從里到外,眼睛如篩,企圖篩出疑點和證據。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手里握著錘子的人,眼里遍地都是釘子;心頭揣著猜忌的人,世間萬物皆是他人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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