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空,春秋的魯國春深時節,幾片樹葉飄落在孔子肩頭。這位未來的圣人,輕撫著腰間那枚刻有“言必信,行必果”的玉璜,目光越過爭辯的弟子,望向宮墻外新發的柳色。這枚傳承三代的玉器,見證著他從“聽其言而信其行”到“聽其言而觀其行”的覺悟歷程,更在歲月流轉中參透“系于言則敗于言,系于人則敗于人”的玄機,使之達到隨時而中,不泥中,能隨心所欲卻不逾矩的參天地化育的至高境界。
當容貌粗礪的子羽初次問禮時,其“黯然而黑,幾近于墨”的相貌曾讓未來的孔圣心生遲疑;當宰予在朝堂上以錦繡文章質疑三年之喪,那華美辭章又幾乎遮蔽夫子洞察的雙眼。直至某個霜露凝結的秋夜,子羽在齊魯邊境以“非攻”之策化解干戈,而宰予因晝寢誤事被史官記下污點,孔子方在竹簡的刮削聲中徹悟:唯有“不系”,方能如大禹治水般隨物賦形。《道德經》的智慧在此閃光:“常無欲以觀其妙”,不執著于表象,才能窺見本質的奧妙。無欲者,不系者,自由者,獨立者。道通為一,不通則閉,不能觀其妙也。
當從歷史長河中看到,趙孝成王撫摸著趙括呈上的《九變篇》竹簡,那些墨跡未干的兵法華章令他拍案叫絕。卻不知這位“白馬將軍”的雄文,實則是紙上談兵的蜃樓。當四十萬趙軍在長平化作累累白骨,歷史的教訓印證了“系于言則敗于言”的真理。與此形成映照的,是蔡京的瘦金體至今在故宮養心殿發光,而他在艮岳堆砌的奇石,早被金兵鐵蹄踏作護城河基。《文心雕龍》的警句猶在耳畔:“繁采寡情,味之必厭”,但若能“不系”于作者品行,單論藝術成就,奸臣的墨寶亦有其藝術價值。人們以為隨心所欲就是自由,就是獨立,就是不系,卻不知那不是,那恰恰是受到了無盡的“欲”的驅使,怎能“觀其妙”?隨心所欲不逾矩,才是無欲,才是自由獨立,才能觀其妙。不系于道德評價,單單說蔡京之字有沒有藝術價值,這個就是“不逾矩”,才能真正得出其書法有沒有藝術價值的客觀結論。道德評價只是道德評價,不要用道德綁架一切,那是系于物,系于人,心有所累,所言所行皆是個人欲之所驅,則何來自由獨立?怎么能客觀公正?
在歷史長河中繼續行走。敦煌莫高窟的第17窟內,王道士正在斑駁壁畫前踟躕。他時而用朱砂在墻壁恭抄《金剛經》,時而又將經卷賤賣給斯坦因換取香火錢。這種矛盾猶如量子疊加態,在觀測之前永遠同時存在虔誠與背叛。人性的復雜恰似《易經》所言:“神無方而易無體”,唯有保持“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開放心態,才能避免非此即彼的誤判。開放的心胸,神才能無方,易才能無體,擁有天地一般廣闊的心胸,才能真正參天地化育。
來到現代社會,硅谷沙丘路上的風投們傳頌著“叛逆者悖論”:那些在車庫里改變世界的創業者,多半曾是傳統教育體系的“問題學生”。喬布斯被自己創立的公司驅逐時,《華爾街日報》的訃告早已備好;馬斯克在特斯拉至暗時刻被做空機構嘲笑。他們的故事印證了“系于人則敗于人”的哲理——若因某人一時的落魄而否定其潛力,便會與偉大失之交臂。
《菜根譚》的智慧如晨鐘暮鼓:“君子之才華,玉韞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薩,美第奇家族將建筑師、詩人與天文學家聚集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之下。布魯內萊斯基設計的這個奇跡,既需要數學家的精確計算,也離不開雕塑家對光影的直覺。這種跨界協作正是“不系”于單一學科的成果,暗合《易經》“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哲理,真正的智慧永遠誕生在不同認知維度的碰撞中。敢于不同,才能創新,才能不系,才能無欲。
當代神經科學發現,大腦前額葉皮層的道德判斷區與創造性思維區存在神經抑制。這從生物學層面解釋了為何藝術家常突破世俗框架,而道德家往往缺乏創新。當我們執著于“好人/壞人”的二元濾鏡,就像用日晷測量星軌,工具本身已限定認知的邊界。王陽明在《傳習錄》中警示:“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源頭的豐富性永遠勝過表面的體量,而保持“不系”的心態,正是接通源頭的關鍵。
故宮文物醫院的老師傅們深諳“不系”之道。面對布滿龜裂的商周青銅簋,他們不會因銘文中的僭越之辭否定其藝術價值,也不會因鑄造者的身份卑微而輕視其歷史意義。這種“修舊如舊”的智慧,正是“去甚去奢去泰”的完美體現。就像量子糾錯碼能修復信息而不改變本質,我們對待思想也應保持類似的審慎與包容。
在人工智能勃興的今日,算法偏見如同數字時代的“以言舉人”。當招聘系統因某個關鍵詞自動淘汰候選人,當社交媒體用道德標簽過濾異質聲音,我們正在復刻“系于言則敗于言”的認知陷阱。《朱子語類》有云:“讀書不可只專就紙上求義理,須反來就自家身上推究”,技術工具必須嵌入“不系”的人文精神,方能避免成為偏見的放大器。
孔子修訂《春秋》時對“微言大義”的審慎,蘇格拉底在雅典街頭的詰問,達摩面壁九年的沉思,人類文明始終在尋找認知的阿基米德支點。當我們站在基因編輯與人工智能的十字路口,更需要以“青銅器思維”觀照人性——既珍視其承載的文明密碼,又警惕其可能蘊含的破壞力量。
《尚書》中的古訓如雷貫耳:“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但識賢辨才的智慧,遠比口號更為深邃。突破個人好惡,才能有真正識人辨人的智慧。不系于人,先不系于己!
暮色中的杏壇遺址,考古隊員正在清理最后一批竹簡殘片。突然有人驚呼:在戰國地層出土的青銅鏡背面,清晰刻著“毋固毋我”的銘文。這面映照過諸子面容的銅鏡,如今又在博物館櫥窗里凝視著來往的眾生。鏡中倒影仿佛在訴說:真正的通達,在于像修復青銅器般對待人性——承認裂痕的存在而不否定整體價值,辨析紋路的真偽而不執著單一標準。
原來我們始終在青銅紋路上行舟,在語言的江河中淘金。子羽的后人在江南開辦書院,宰予的族裔在西域傳播造紙術,歷史的因果從來不受單一線索支配。就像敦煌壁畫上的飛天衣袂,看似各自飄飛,實則同屬宇宙的呼吸。
當月光灑滿莫高窟九層樓時,王道士當年刻下的佛經與斯坦因帶走的典籍,終于在數字圖書館重逢。這或許就是文明最深的隱喻:所有被割裂的終將復合,所有被評判的終得理解。《道德經》有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在這永恒流動的人性長河中,我們都是雕刻時光的工匠,在青銅的兩面鑿刻著永恒的天問與追尋。唯有秉持“不系”的智慧,才能如不系之舟,在思想的江河中自在航行,抵達那無限可能的彼岸。
不以言舉人,不是不舉人,不以人廢言,不是不廢言,不以個人主觀好惡來舉人來廢人。正所謂: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文/李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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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善,09年取得司法部中華律師函授中心頒發的《婚姻家庭法律顧問》證書,現從事律師工作。知名網絡作家莊子心齋,在百度、塔讀、番茄、咪咕、書旗、喜馬拉雅等連載《易學大師風云錄》、《掙扎在風雨之中》等長篇小說。三年新聞從業,十九年教育從業。安徽省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創始人,一級企業人力資源管理師,二級文學創作。中國小說學會會員,安徽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合肥市廬陽區文聯委員,合肥市廬陽區書協副秘書長、主席團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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