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哥倫比亞震區，傷亡為何如此慘重？

文/楊小宇

編輯/漆菲

◆哥倫比亞考卡山谷省卡利市，救援人員在建筑物廢墟中搜尋生還者。（圖源：埃菲社）

哥倫比亞金迪奧大學社會學教授古斯塔沃·平松（Gustavo Pinzón）有晨讀的習慣。當地時間8月10日清晨7時34分，哥倫比亞遭遇7.4級地震之際，他正在位于金迪奧省首府亞美尼亞城中心的公寓里重讀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女兒陪在身邊。

“當時是早餐時間，街上的人們都處于恐慌狀態。”平松告訴《鳳凰周刊》，“眼下許多建筑已經無法居住，有人前往朋友的鄉間農場暫住，也有人搬到能接待他們的親友家中。銀行服務暫停了，大學也關閉了。”

社交媒體畫面顯示，亞美尼亞城一個購物中心在地震中劇烈搖晃，墻體結構遭到破壞。所幸，平松所居住的公寓僅遭受輕微損害，目前不需要撤離。

◆哥倫比亞金迪奧省薩倫托市，一處建筑的房頂坍塌，但建筑主體無礙。（圖源：Crónica de Quindío）

本次地震震中位于太平洋海岸附近的喬科省圣何塞-德爾帕爾馬地區，震源深度103公里，緊接著是兩次余震，分別為2.8級和4.8級。哥倫比亞國家地質局稱，本次地震是哥倫比亞十年內記錄到的最強地震。

這讓哥倫比亞多地遭受不同程度的沖擊，以喬科省、中西部“咖啡軸心區”和考卡山谷省最為嚴重，基布多、佩雷拉、馬尼薩萊斯、卡利等城市均有明顯震感和不同程度的基礎設施損毀。

據哥倫比亞政府8月12日通報，此次地震已導致265人死亡、3494人受傷，另有496人失聯。由于地震波及地區多為地形復雜的山區和鄉村，傷亡人數預計將進一步增加。哥倫比亞政府于周三宣布全國哀悼三天，以紀念地震遇難者。

本次地震發生在哥倫比亞新總統德拉埃斯普列亞宣誓就職僅僅三天后，距離鄰國委內瑞拉的強震也不到一個半月，許多哥倫比亞人對委內瑞拉陷入的人道主義危機仍記憶猶新。如何組織救援、安置災民、穩定社會情緒，將成為新政府的第一道大考。

2026年截至目前，環太平洋地震帶多個區域接連發生較強地震，使這一全球最活躍的地震帶再次成為焦點。本次哥倫比亞強震有何特點，為何會造成如此慘重的人員傷亡？

時隔25年再遇強震

本次受災最嚴重的“咖啡軸心區”包括金迪奧、卡爾達斯和里薩拉爾達三個省，地處安第斯山脈中部，人口較為密集。

雖然近年來哥倫比亞的咖啡生產已逐步向南部的烏伊拉、納里尼奧等省份轉移，但“咖啡軸心區”依然是該國咖啡種植文化的核心地帶。這里不僅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也是哥倫比亞國家身份和文化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地震發生后，原計劃8月在佩雷拉舉行的傳統節日“咖啡豐收節”被緊急叫停。

1999年，“咖啡軸心區”曾經歷過一次毀滅性地震，當時的震中位于亞美尼亞城。雖然那場地震震級僅為6.2級，但造成的損失極其嚴重，城內主要建筑幾乎全被抹平，間接引爆整個區域的經濟危機。

◆1999年2月12日，震后的亞美尼亞城滿目瘡痍。此次地震造成971人死亡，5377人受傷，超過2100棟房屋被毀。（圖源：美聯社）

平松向《鳳凰周刊》回憶說，“那場地震造成的人員傷亡和物質損失非常嚴重。當時建筑商存在腐敗問題。我住的公寓是一棟新樓，卻沒有遵守抗震建筑規范，結果倒了。此外，由于銀行和國有保險公司不斷拖延用于重建住房的賠付款，導致許多人失去了住宅。”

經過當年的教訓，亞美尼亞城的許多建筑提升了防震標準，不少人亦加固了住房。截至目前，該市還沒有人員死亡記錄，一些商店、餐館和藥店已重新營業。平松認為，1999年的慘劇給大家提了醒，不但減輕了此次地震帶來的影響，也在逐步恢復社會秩序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

關于本次地震的成因，哥倫比亞國家地質局發布的視頻介紹稱，當納斯卡板塊和南美洲板塊之間發生俯沖（一個板塊沉入另一塊之下），并產生摩擦，能量逐年積累，到達臨界點釋放出來時，形成了地震。

◆本次地震以喬科省、中西部“咖啡軸心區”和考卡山谷省最為嚴重。（圖源：哥倫比亞地質局）

哥倫比亞是一個地震活動頻繁的國家，它處在一個地質結構非常復雜的地區，既有構造板塊，也有活動斷層。單月內，該國國家地震監測網絡大約可記錄到2500次地震事件，其中絕大部分不會被察覺。

哥倫比亞安第斯大學地質學教授羅德里戈·阿列杭德羅·萊昂·洛亞（Rodrigo Alejandro León Loya）向《鳳凰周刊》介紹說，本次地震屬于一次“板塊內”的中源地震，發生在納斯卡板塊和南美洲板塊的過渡帶之間。在80公里到200公里的深度范圍內，俯沖板塊發生了礦物學和壓力上的變化，板塊內部釋放出流體，從而引發脆性斷裂。

另一種在復雜板塊構造環境中可以預期的地震屬于“交界面地震”，發生在正在俯沖的大洋板塊與上方的大陸板塊相互作用的位置。萊昂表示，這類地震更加頻繁，強度更高，會引發2011年東日本地震、2004年蘇門答臘地震或2010年智利地震那樣極具破壞性的地震。

一般來說，震源較淺的地震造成的災害影響會更為強烈。本次地震震源較深，但級別高，因此地震能量在向地表傳播的過程中不會完全消散，使得哥倫比亞全境震感明顯。

哥倫比亞國家地質局局長胡利奧·菲耶羅·莫拉萊斯表示，過去，哥倫比亞也發生過成因相似的地震，比如1979年11月23日的里氏7.2級地震——它發生在臨近厄瓜多爾的港口城市圖馬科，一度引起三波海嘯。此外還有1983年的波帕揚地震。這兩起地震促使哥倫比亞制定了相應的抗震建筑規范，并于1984年寫入法律。

◆1979年的圖馬科地震對海濱地區造成嚴重損害。（圖源：哥倫比亞地質局）

雖然本次地震強度較高，但萊昂認為，這并非某種反常現象，之所以拉丁美洲的人們認為地震變頻繁了，是因為委內瑞拉不久前的強震造成嚴重破壞，隨后秘魯也發生了地震。而在今年接下來的時間，全球范圍依然存在繼發強震的可能性。

“從全球范圍來看，我們預計每年會發生1起或少于1起震級等于或大于8級的地震。有些年份比較異常，比如2016年，全球經歷了3起8級以上地震。如果將震級下調到7級至7.9級之間，預計每年會遇到約18起。”萊昂告訴《鳳凰周刊》，“因此，目前的數據仍在正常范圍內。而從現在起到12月，全球預計還會發生幾起7級以上地震。”

山區地形讓救援變難

本次地震中，受災最嚴重的兩座城市是里薩拉爾達省首府佩雷拉和考卡山谷省首府卡利。

《鳳凰周刊》了解到，佩雷拉市中心建筑坍塌嚴重，失蹤人員眾多，且通訊信號弱，許多受災群眾難以和家屬取得聯系，政府不得不啟用無線電話進行救災協調。據本地媒體報道，該市有16人被困在電纜系統中。佩雷拉機場也遭受了嚴重損壞，其中一個航站樓部分坍塌。

◆佩雷拉市中心建筑坍塌嚴重。（圖源：Telecafé）

在哥倫比亞第三大城市卡利市，亦有大量建筑被毀，一間醫院的兒科及新生兒病房不幸倒塌。地震發生后，該市連續實施了三天宵禁，并設置多個臨時醫療點。

卡利市是一個音樂之城，被譽為哥倫比亞的“薩爾薩之都”。一名參與救援的薩爾薩DJ發視頻說，他的朋友一家被掩埋在倒塌的樓房下，夫妻二人相擁而亡，三胞胎女兒中的一位一同喪生。救援人員在廢墟中發現朋友收藏的大量薩爾薩唱片。這名DJ悲慟地分享道，朋友在地震發生前夜曾笑言，要把自己的歌詞刻在墓碑上，沒想到幾小時后慘劇發生。

◆DJ朋友收藏的唱片在廢墟下保存完好。（圖源：DJ Prilla）

當前記錄顯示，佩雷拉市有79人死亡、278人受傷；卡利市有95人死亡、997人受傷。但外界預期，實際傷亡人數可能遠高于當前的統計情況。

“咖啡軸心區”的人口以咖啡小農為主，許多居民住在山區鄉間或縣城，位置分散，需要通過盤山公路通往區域內主要城市。因此，咖啡農場的建筑坍塌情況、受災范圍尚不明朗。地震引發大量道路坍塌和封鎖，使城市以外的救援任務難度加大。

根據哥倫比亞國家基礎設施局消息，該國公路網絡受到影響的區域集中在金迪奧、卡爾達斯、考卡山谷和里薩拉爾達的走廊地帶。全國公路網有13個位置受到破壞，多條道路交通中斷，一些主要道路實施了預防性封閉。哥倫比亞國家災害風險管理部門數據亦顯示，全國92條道路、2個機場和28條水道受到影響。

震中的喬科省是哥倫比亞貧困率較高的省之一，該省人口主要以非裔和原住民為主，境內多為雨林，經濟基礎較為薄弱。喬科省首府基布多記錄有9人死亡、116人受傷，共計23棟建筑坍塌、862棟遭到損壞。該省交通極不發達，目前沒有關于地震損害的衛星圖像傳回，預計也會給救援帶來挑戰。

◆震中的喬科省是哥倫比亞貧困率較高的省之一。（圖源：喬科省政府）

哥倫比亞教育工作者聯合會則警告稱，學校可能是受地震影響最嚴重的公共機構之一。許多學校基礎設施雖未完全坍塌，但可能遭到隱蔽性損害，學生復課之前需對其安全狀況進行緊急評估。最新統計顯示，基布多有13座教學樓受損，馬尼薩萊斯4所公立學校情況危急、16所私立學校受損。

8月11日，中國國家主席就哥倫比亞發生強烈地震向哥倫比亞總統德拉埃斯普列亞致慰問電。他代表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對遇難者表示深切哀悼，向遇難者家屬和傷者表示誠摯慰問。同一天，中國國家國際發展合作署新聞發言人湯瑛表示，中方密切關注地震災害，愿根據哥方需要，以適當方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支持哥地震救災。

◆徐工集團的吊車參與了佩雷拉市的地震搜救工作。（圖源：CGTN）

拉丁美洲國家也紛紛承諾提供搜救、應急物資和其他方面的幫助。秘魯總統藤森慶子宣布，已經派遣載有12.5噸人道主義援助物資的飛機前往哥倫比亞；另一架載有救援隊的飛機亦于8月12日起飛。墨西哥已將58.5噸物資運往哥倫比亞。薩爾瓦多派出兩架軍用運輸機，送去100噸應急物資包。巴西、委內瑞拉、厄瓜多爾等國政府同樣表示愿提供援助，并將等待哥倫比亞政府協調。

美國國務院在社交平臺X上說：“應德拉埃斯普列亞政府的請求，國務院已動員來自弗吉尼亞州費爾法克斯縣和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縣的城市搜救技術隊，支持哥倫比亞的搜救工作。”美方表示，將向哥倫比亞提供1550萬美元援助，用于緊急住所、食品和其他援助。

歐盟表示，將向在哥倫比亞救災的人道合作伙伴提供200萬歐元援助，包括醫療、飲用水、衛生、應急住所、食品、庇護、現金援助等。另一筆10萬歐元的援助由德國紅十字會劃撥，用于支持地震重災區。歐盟“哥白尼應急管理服務”（Copernicus EMS）亦向哥倫比亞當局傳送地震災區衛星影像，歐盟委員會應急響應協調中心正密切關注當地災情進展，將根據實際情況調配援助。

新政府面臨大考

本次地震正值哥倫比亞新總統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亞上臺三天之際，這位極右翼總統剛剛啟動一系列外交和內政新舉措。地震前的那個周末，他正在麥德林出席活動，地震發生的當天早上，哥倫比亞外交部還在發布關于承認以色列在戈蘭高地主權的聲明。

得知地震發生，德拉埃斯普列亞立即趕往受災地區，并在第一時間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今天，所有哥倫比亞人，無論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如何，都必須團結一致，共赴此難。”他表示，已暫停接下來所有行程，“將集中精力應對這場重創哥倫比亞人民的自然災害”，還說，“你們并不孤單。”

◆哥倫比亞總統德拉埃斯普列亞到訪地震災區。（圖源：德拉埃斯普列亞X賬號）

擺在德拉埃斯普列亞面前的第一道考驗將是，如何有效協調救災力量，妥善安置災民，保持信息暢通并迅速實施救援。

目前，中央政府在首都波哥大成立了中央救災指揮所，和卡利市、“咖啡軸心區”的地區指揮所密切合作。德拉埃斯普列亞還要求軍警全面介入抗震救災與物資發放，將治安和公共秩序放在首位。

由于災情突然，新政府的政府交接程序尚未全部完成。地震發生時，國家災害風險管理部門的負責人還是前總統佩特羅的盟友哈維爾·帕瓦。直到8月12日，德拉埃斯普列亞才任命了新的部門領導人——地質學專家大衛·塔馬約。

此前有消息稱，哥倫比亞僅預備接受來自美國、以色列、薩爾瓦多、厄瓜多爾的援助；哥倫比亞外交部長奧馬爾·布拉于8月12日對此做出澄清，表示愿接受任何國家的援助，“我們將在不考慮意識形態或政治因素的前提下與各國開展合作，并懷著感激與誠摯之心接受援助”。

不過，對于如何安排救援隊進駐，哥倫比亞政府尚未做出表態。目前，首個進入哥倫比亞的國際救援隊“阿茲特克鼴鼠”已在卡利市實施救援，該救援隊此前一直在委內瑞拉瓜伊拉地震災區工作。

◆來自墨西哥的“阿茲特克鼴鼠”搜救隊。（圖源：Telecafé）

在救援黃金期，哥倫比亞人亦積極展開自救。波哥大、麥德林等城市均開放了捐贈中心，紅十字會、糧食銀行等組織也已投入救援。

雖說傷亡數字不斷更新，災區依然上演了數幕感人奇跡。在卡利市，一棟五層高的住宅大樓瞬間粉碎坍塌。搜救人員與當地居民在廢墟中不放棄地徒手挖掘，成功在瓦礫堆深處發現一對被困的母女。

令搜救團隊動容的是，這名母親在建筑物倒塌的瞬間，用身體緊緊護住只有六個月大的嬰兒，擋下四面八方砸落的水泥塊與碎石。當搜救隊員小心翼翼地將嬰兒從廢墟中抱出來時，全場響起歡呼與掌聲。隨后，這位勇敢的母親也被順利救出。

面臨救援重型機具無法即時進駐的困境，許多建筑工人加入了救災隊伍，各地的受災民眾、志愿者與軍警自發性排成長列。他們爭分奪秒，拿著水桶、簡單工具甚至徒手掘開瓦礫，將沉重的混凝土塊一塊塊傳向后方。

搜救人員也在全力搜救受災動物。8月12日凌晨3點，卡利市消防隊在搜救時聽到坍塌建筑物下方有小狗的哭聲，最終在早上7點成功將一只吉娃娃從廢墟中救出。隨后，志愿者給小狗做了相應救治。目前，卡利市已經救出24只存活的小動物，14只救出時已死亡。

◆哥倫比亞軍隊參與救援。（圖源：哥倫比亞國民軍官網）

哥倫比亞軍方也向喬科省等地增派兵力，將人道主義救援物資運往震中及周邊受災地區，并投入專業搜救力量，參與瓦礫清理、人員搜救等工作。對于仍可能被困在廢墟下的幸存者而言，救援正在與時間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