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老了才明白,最疼的不是身上的病,是手機通訊錄翻到底,連個能說句“我難受”的人都找不著。
消毒水的味兒堵在嗓子眼,像一團化不開的棉絮。我側躺在病床上,面朝著刷得慘白的墻壁,左手背上插著留置針,冰涼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鉆,鉆得半邊胳膊都是麻的。
病房里有三張床,靠門那張住著個摔斷胯骨的老太太,床邊圍著三個子女,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靠窗那張是個比我年輕些的婦人,甲狀腺開刀,她男人幾乎寸步不離,削蘋果皮能削出整條不斷。
我呢,中間這張。床頭柜上擺著護士早上送來的藥片,沒人動過,水杯是空的。
第五天了。從急診轉進住院部那天算起,手機沒響過一次。微信置頂的那個對話框,最后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我住院前一晚發出去的語音。十秒。連個“嗯”都沒回。
“周阿姨,量體溫了。”小護士掀開簾子進來,把體溫計遞到我嘴邊,又順手把床頭柜上那幾顆藥片歸攏了一下,“這藥您得按時吃,消炎的,不能斷。”
我含住體溫計,含糊地應了一聲。小護士低頭在本子上寫什么,碎發從護士帽邊緣滑下來,遮住半邊臉。她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手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節上有圓珠筆蹭上去的藍印子。
“家屬今天還不過來?”她隨口問了句。
體溫計硌在舌根底下,我搖了搖頭。
“我幫您把飯打來吧,今天食堂有蒸蛋羹,爛糊的,好咽。”她沒再追問,收拾好托盤出去了。
窗外天陰沉著,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那棵梧桐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枝丫伸到三樓窗戶跟前,葉子巴掌大,綠得發黑。一只麻雀落在枝頭,歪著腦袋往病房里瞅了一眼,撲棱棱又飛走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蕎麥殼的枕頭,一動就沙沙響,有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大概是上一撥病人出院后新換的。
電話是第六天傍晚來的。那時候我正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準備自己去接杯熱水。走廊上傳來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還有家屬們零零碎碎的說話聲。
“媽?你這兩天怎么沒轉錢?”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有點發白。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開著半扇,晚風灌進來,吹得輸液架上的吊瓶微微晃蕩。
“我住院了。”我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背景音里有鍋鏟碰鐵鍋的哐當聲,還有電視里新聞聯播的片頭曲。“住院?你怎么了?”
“肺炎。醫生讓住十天,觀察觀察。”
“哦……那你找護工了嗎?我這邊最近特別忙,走不開。”
我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昨天拔針的時候沒按好,洇開了一大塊。“找了。”
“那就行。媽,你那個錢……”
走廊里有個小孩舉著氣球跑過去,氣球尾巴掃過墻壁,發出噗噗的輕響。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發悶,又咳了兩聲。
“這個月不轉了。”
“什么?”
“我說,這個月的錢不轉了。住院要花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媽,你怎么不早說?我這邊房貸剛還完,你孫子下個月英語班又要續費,兩萬塊我等著用的呀。你要用錢你早講,我可以想想辦法,你現在突然說這個……”
“掛了。”我說。
“媽——”
我把通話按掉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頭發三天沒洗,貼在額頭上,眼袋垂著,嘴角往下撇。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直接翻扣在床頭柜上,震得水杯里的水一圈一圈蕩開。
三天前轉進普通病房的時候,隔壁床那個甲狀腺開刀的女人出院了。新搬進來一個老太太,姓方,比我大三歲,膽囊息肉割掉了,她閨女天天來送飯。砂鍋雞湯、爛糊面、小米粥,變著花樣。
方老太跟我閑聊,問我孩子在哪上班。
我說在浦東,做IT的。
她閨女在旁邊插嘴:“浦東過來也不遠呀,地鐵加換乘一個多小時嘛。”
我沒接話。方老太瞪了她閨女一眼,那閨女就縮了縮脖子,低頭削蘋果去了。
其實從我住的地方到他家,地鐵四十分鐘。出了地鐵站再走十來分鐘。那年他結婚買房子,首付我出了一百二十萬。那時候我剛退休,把攢了大半輩子的定期都取出來了,又跟老姐妹借了十萬,湊了個整數給他。
他說媽你放心,等手頭寬裕了就還你。
我就笑笑,說不急,你們過好日子就行。
后來他升了主管,工資漲到三萬多,媳婦在國企做行政,一年也有十幾萬。日子是好過了。我那十萬塊還了,但那一百二十萬,誰也沒再提過。后來每個月兩萬變成雷打不動的規矩,月初轉賬,月底問候。像發工資似的。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呢?大概是某次周末,我提著一袋子自己包的薺菜餛飩去他家。開門的是兒媳婦,穿著件絨布家居服,頭發隨便挽著,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說媽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說正好路過,給你們送點餛飩。
我換了鞋走進去,客廳茶幾上攤著電腦和文件,還有吃了一半的外賣盒。孫子趴在沙發上玩iPad,頭都沒抬。
他在書房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嗯,我媽過來了,先不說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媳婦把餛飩放進冰箱,又給我倒了杯白開水。水是涼的。那天我坐了二十分鐘,他出來跟我打了聲招呼,說下午還要開個視頻會,不能陪我多聊。
我說沒事,你忙你的。
出門的時候,玄關鞋柜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锃亮。我彎腰換鞋,看見自己帶來的那兜餛飩被塞在冰箱最下層,上面壓著一盒沒拆封的速凍水餃。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電視開著,放的什么完全沒看進去。我拿起手機,翻到他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發了一句:“餛飩要趕緊吃,放久了皮會粘。”
他回了個“好”。
后來我就不怎么去了。月初轉賬的時候,他會多說兩句,問問我身體怎么樣,最近天氣涼了注意加衣服。月底我給他發個“收到”,他回個“媽辛苦了”。
像兩條并行的鐵軌,各有各的方向,中間的枕木一年比一年稀疏。
住院第六天晚上,我又咳了大半夜。值班護士過來給我加了組霧化,塑料面罩扣在口鼻上,藥霧嘶嘶地噴出來,帶著股苦味兒。我閉著眼睛,聽見隔壁方老太翻了個身,她閨女在陪護椅上打著細小的鼾。
護士走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走廊里的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長一條,像根發光的尺子,量著這間病房的寂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上小學二年級,有天放學回來發高燒,三十九度八。那時候我還在紡織廠上班,跟車間主任請了假,背著他去廠醫務室。他趴在我背上,滾燙的呼吸噴在我后脖子上,哼哼唧唧地說媽媽我難受。
我急得滿嘴燎泡,坐在醫務室的長椅上,攥著他打針的那只小手,一遍一遍說沒事沒事,打了針就好了。
他燒得迷迷糊糊的,還惦記著第二天要交的手工課作業。我連夜用硬紙板給他糊了個小房子,窗戶用藍色彩紙剪的,門用褐色的,歪歪扭扭地粘上去。第二天他退了燒,看見床頭那個小房子,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露出來,指著說:“媽,這門歪了。”
我揉揉他腦袋,說:“等你好了咱再重做一個。”
后來也沒重做。那個紙房子在書架上擺了好幾年,落滿了灰,搬家的時候不知道扔哪去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翻過來看,三個未接來電,都是他打的,隔了半小時一個。還有兩條微信:
“媽你住院也不早點說,我請假過去看看你。”
“你把醫院地址發我。”
我沒回。鎖了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方老太的閨女早上來送飯的時候,順手也給我帶了一份。小米南瓜粥,溫溫的,擱了兩勺白糖。我端著粥碗,熱氣撲在臉上,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周阿姨,你也別多想,”那閨女一邊給她媽掖被角一邊說,“做兒子的有時候就是粗心,不是不惦記。你給他個信兒,他肯定就來了。”
方老太也幫腔:“就是,我那個女婿以前也這樣,后來被我閨女罵了幾回,現在好多了。男人嘛,你不說他真不知道。”
我攪著粥,沒說話。南瓜煮得爛,金黃色的,在白色的粥米里化開了,一攪就散。
“我哪是不說,”我擱下勺子,聲音有點啞,“我說了,他聽不見。”
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眼睛里潮乎乎的。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甜的。小米熬出了米油,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里。
窗外那棵梧桐樹又嘩啦嘩啦響起來。天放晴了,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窗臺。
那天下午,我把手機從枕頭底下翻出來。微信里那條“你把醫院地址發我”還掛在那里,底下沒有新的消息。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孫秀蘭”。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哎,周姐?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好久沒動靜,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秀蘭的聲音還是那么敞亮,隔著電話都聽得見那股子熱乎勁兒。我們以前是紡織廠一個車間的擋車工,她比我小兩歲,早退休幾年,跟著閨女住到了松江。
“秀蘭啊,”我清了清嗓子,“你上次說的那個……養老院,叫什么來著?”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咋了周姐?你……”
“沒事,就是問問。你先告訴我名字。”
“……叫‘晚晴苑’,在閔行那邊,環境還行,有個小院子能曬太陽。你問這個干啥?”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墻壁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一晃一晃的。
“我想去看看。”
秀蘭又頓了一下,然后說:“行,我陪你去。你定時間。”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胸口。心跳隔著衣服和手機殼,咚、咚、咚。
胸口還是悶,但好像沒那么堵了。
住院第八天,他來了。穿著一件煙灰色的Polo衫,頭發有點亂,像是從公司直接趕過來的。拎了個水果籃,紅富士蘋果和進口提子,塑料紙扎得緊緊的,頂上一朵大紅綢花,喜慶得跟過年似的。
“媽。”他在床邊坐下來,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擠得水杯和藥盒挪了位。“你好點沒?”
我沒看他,盯著電視柜上那臺老舊的小電視機。午間新聞正在播國際要聞,中東那邊又打仗了,畫面里硝煙彌漫的。
“好多了。”
“我問了醫生,說你肺炎還不算嚴重,但最好住滿十天,徹底鞏固一下。”他搓了搓手,指節咔咔響了兩聲。“那個……護工找的什么樣兒的?我看看要不給你換個好點的……”
“不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電視里換了個廣告,洗衣液的,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抱著孩子笑得滿臉開花。
“媽,”他往我這邊湊了湊,聲音低下來,“這個月的錢……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房貸剛還完,確實手頭緊。樂樂下個月報英語班,一萬八,他媽媽那邊拿了八千,剩下的一萬我準備刷卡分期。你這個錢我本來是要拿來還那張信用卡的……”
我轉過頭,看著他。他坐在床邊那張低矮的陪護椅上,兩條長腿蜷著,膝蓋幾乎頂到床沿。手肘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兩只大拇指繞來繞去地轉圈。
他好像瘦了點。顴骨比上次見的時候明顯了些,下巴上有沒刮干凈的胡茬,青黑一片。
“從你結婚到現在,”我說,“我前前后后給過你多少?”
他愣了一下,繞圈的大拇指停了。“媽,你算這個干什么……”
“你算過沒有?”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電視里廣告結束了,又切回新聞,女播音員的嗓音平平地鋪在病房里。
“我算過。”我說,“不算房子首付那一百二十萬,不算你結婚時辦酒席的十萬,不算你買車時我給的五萬。就每個月這兩萬,三年,七十二萬。”
我把數字一個個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穩。像是在報菜市場小販的價碼,土豆兩塊五一斤,白菜八毛。
“媽,”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我知道你對我好。這些我都記著呢。”
“記著有什么用?”我盯著他。“你記著,但你不知道我住在哪個醫院。你記著,但你五天沒給我打一個電話。你記著,但你打電話來,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沒轉錢’。”
他的臉漲紅了。陪護椅太矮,他往上挺了挺身子,膝蓋磕在床沿的鐵欄上,咚的一聲悶響。
“我那天確實是著急了!信用卡還款日就在那兩天,我要是不還,征信要出問題的!我不是不關心你——”
“你關心我什么?”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高了半度。病房里另外兩張床的人都不說話了,方老太側著頭,她閨女拿蘋果的手懸在半空。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關心我住哪個科室嗎?你關心我什么病嗎?你問過我有沒有人陪床、有沒有吃飯、晚上咳嗽睡不睡得著嗎?”我說著說著,鼻子里堵了一團酸澀的東西,使勁吸了一下,沒吸通。“你什么都沒問。你問我錢呢。”
他低下頭,兩只手捂在臉上。指縫里漏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氣球漏氣,嘶——。
病房里安靜極了。電視機里的新聞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變成了午間天氣預報,播音員在說:“華東地區未來三天以多云天氣為主,氣溫逐步回升……”
我轉過頭,面朝著窗。梧桐葉子還在嘩啦嘩啦地響,陽光從葉縫里漏進來,晃得眼睛疼。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手心是濕的。
他走了以后,方老太的閨女從果籃里拿了兩個蘋果去洗,回來削了一個遞給我。
“周阿姨,吃蘋果。”
我說不吃。她就把蘋果放在床頭柜的紙巾上,白嫩嫩的果肉擱在那兒,慢慢氧化發黃。
傍晚護士來換藥的時候,我讓她幫我把手機充電線插上。她彎腰找床頭的插座,看見我枕巾上一小塊深色的濕印子,什么也沒說,拔了墻角的充電器插頭,把線遞到我手里。
“周阿姨,晚上要是還咳得厲害,按鈴叫我。”
我點點頭。她轉身出去,白色的護士服下擺掃過床尾,帶起一小股風。
手機充上電,屏幕亮了。微信里多了條消息,他發的:“媽,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沒回。打開和秀蘭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明天你有空嗎?去看養老院。”
秀蘭回得很快:“有空!幾點?我坐地鐵過去找你。”
我想了想,打字:“九點半,醫院門口碰頭。我在住院部。”
“行。周姐,你別想太多,日子咋過不是過?咱自個兒把自個兒過好了比啥都強。”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頭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秀蘭說話還是這么直,跟三十年前在車間里一樣。那時候機器轟隆轟隆響,我們隔著三四臺紡車喊話,她嗓子亮,我在另一頭聽得清清楚楚。
“秀蘭!晚上吃啥?”
“食堂!紅燒肉!”
“又吃紅燒肉?你不怕胖?”
“胖就胖!我閨女說了,胖了富態!”
那時候多好啊。機器響著,紗線轉著,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滾,有勁頭。
第二天一早,我去護士站說了聲想出去半天,下午回來。值班醫生看了看我的病歷,囑咐了兩句別吹風別累著,準了假。
我換了件干凈的外套,把那件穿了三天沒換的病號服疊好放在枕頭上。方老太問我干啥去,我說出去辦點事。
她閨女給我塞了個保溫杯:“周阿姨,裝的熱水,你帶著。”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保溫杯燙手,隔著不銹鋼殼子,那點熱從掌心往胳膊里躥。
出了住院部大門,風呼呼地灌過來,我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門診樓門口人擠人,推輪椅的、舉吊瓶的、抱著孩子來回踱步的,亂哄哄一片。
秀蘭站在花壇邊上,穿著一件棗紅色的風衣,圍了條碎花絲巾,老遠就朝我揮手。
“周姐!”
我走過去,她上下打量我兩眼,眉頭皺起來:“瘦了。臉都凹進去了。”
“住院能胖嗎?”
“走,我陪你找個地方吃點正經早飯。醫院那稀飯能頂啥用?”她挽住我胳膊,胳膊肘夾得緊緊的,那股子熱乎勁兒隔著風衣袖子都傳過來了。
我們找了家醫院后門的小餛飩鋪子。鋪面不大,就四張桌子,灶臺支在門口,大鍋里熱水咕嘟嘟滾著,蒸汽白花花往上冒。老板娘手快,包餛飩跟變戲法似的,筷子頭挑一點肉餡,面皮一裹一捏,往鍋里一丟,十幾個餛飩轉眼就浮起來了。
秀蘭給我要了一碗薺菜肉餛飩,自己點了碗雪菜肉絲面。餛飩端上來,湯面上飄著紫菜和蝦皮,滴了兩滴香油,亮晶晶的油花子浮著。
“吃。”秀蘭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咬下去。餡兒鮮,皮兒滑,湯頭燙得舌尖發麻。一碗餛飩下肚,從胃里往外冒著熱氣,手腳都暖和過來了。
“說說吧,”秀蘭把面碗里的雪菜扒拉到一邊,挑著面條吃,“咋忽然想去看養老院了?你兒子那邊出啥事了?”
我擦了擦嘴,把餛飩碗推到一邊,端著熱湯小口小口地喝。“沒啥大事,就是覺得……不能一直這么下去。”
秀蘭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她這個人最知道什么時候該刨根問底,什么時候該閉嘴。就著面條吸溜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行,去看看。不好咱再找別的,又不著急。”
晚晴苑在閔行一條僻靜的街上,從餛飩鋪子坐地鐵過去,倒了兩趟線,出來又走了十來分鐘。地方不難找,門口有塊木牌子,字是刻上去的,漆成墨綠色,挺雅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進門就是個花圃,種著月季和梔子花,這個季節梔子花早就謝了,月季還剩幾朵掛在枝頭,紅的黃的,蔫蔫的沒什么精神。花圃邊上擺了兩把長椅,一個老頭坐在那里曬太陽,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睡著了。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姑娘,姓姚,戴副細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帶著我們在院子里轉了轉,又看了看房間。雙人間,帶獨立衛生間,窗子朝南,陽光能照進來大半日。墻壁刷成淡米色,床頭有呼叫鈴和扶手。
“我們有24小時值班護士,每天量血壓測體溫,藥有人按時分好送到手里。食堂三餐都有人打好送到房間,有特殊飲食需求的可以單獨做。”姚姑娘拉開窗簾,陽光豁地涌進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一個人住一個月多少錢?”我問。
姚姑娘報了個數。比我想的貴些,但還在承受范圍內。我又問了問押金、護理等級、醫療對接這些。
秀蘭在旁邊轉了一圈,摸摸窗臺,看看衛生間,點了點頭。“行啊周姐,這地方敞亮。”
我跟姚姑娘說回去考慮考慮,留了個電話。出了門,走在街上,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我瞇起眼睛,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定了下來。
回醫院的路上,秀蘭一直挽著我胳膊。她那只胳膊有勁,箍得緊緊的,像是怕我半路后悔跑了似的。
“周姐,你要是真定下來,我時不時去瞅你。”她說,“松江到閔行也不遠,地鐵能到。”
“你不嫌麻煩?”
“麻煩啥?咱倆誰跟誰。”她拍拍我的手背。“你那個兒子,我就不多嘴了。但你自己得把日子過舒坦了。咱們這一輩子,前頭為孩子活,后頭為孫子活,什么時候為自己活過?”
我沒說話。餛飩還在胃里暖著,陽光從梧桐葉子縫里漏下來,灑了一肩。
回到病房,方老太的閨女正在給她媽擦臉。見我回來,眼睛亮了一下:“周阿姨回來啦?你兒子上午來了一趟,等了你半個多小時,剛走。”
我愣了一下。“他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就問你去哪了,我說你出去轉轉。他坐了一會兒,接了個電話就走了。”她把毛巾搭回臉盆架上,“好像挺忙的。”
我“嗯”了一聲,脫了外套掛好,躺回床上。枕頭底下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他發的:
“媽,我上午去醫院你沒在。明天周末,我帶樂樂來看你。”
我想了想,回了個:“好。”
住院第九天,周日。他真帶孫子來了。
樂樂長高了不少,上次見還是去年過年,那時候才到我胸口,現在快趕上我肩膀了。瘦條條的,戴著個小眼鏡,手里捏著個變形金剛,進門先叫了聲“奶奶”,然后就不說話了,坐在陪護椅上擺弄那個玩具。
他坐在床邊,這次沒坐陪護椅,拉了個圓凳坐在床頭。手里提了個保溫桶,揭開蓋子,是排骨湯。湯色清亮,上面浮著幾顆枸杞,香氣散出來,方老太那邊都聞見了。
“媽,這是樂樂他媽燉的,說讓你補補。”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排骨燉得爛,骨頭都酥了。湯里放了淮山和紅棗,甜絲絲的。
“好喝。”我說。
他松了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塌。“媽,那天……是我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
“那你——”
“我往胃里去了。”我端著湯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他。“這湯好喝。”
他愣了兩秒,然后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還跟小時候有點像,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眼睛會瞇起來。只是眼角的褶子比以前密了,笑的時候就擠在一起。
“媽,”他往我這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我后來想了想,你說的對。我確實是……”
他頓住了,兩個大拇指又開始繞圈。
“是什么?”
“……是我把你當成銀行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悶,像是從胸腔底下翻出來的。“一到月底就想著錢該到了,跟工資打卡似的。你那天說不轉了,我第一反應不是你怎么了,是我怎么辦。”
他沒看我,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頭。“我自己想想都覺得……挺不是東西的。”
樂樂在那邊喊了聲“爸爸”,舉著變形金剛過來給他看。他接過來擺弄了兩下,又遞回去,拍拍樂樂的腦袋:“跟奶奶玩會兒。”
樂樂不情不愿地挪到我床邊,把變形金剛舉到我面前。“奶奶你看,這個是擎天柱,能變卡車的。”
我接過來翻了翻,塑料殼子咔咔響。“喲,這么厲害。”
“這個是限量版,我爸給我買的。”樂樂推了推眼鏡,臉上有點得意。“花了八百多呢。”
他爸在那邊咳嗽了一聲:“樂樂。”
我摸了摸孫子的腦袋,頭發茬子扎手心,短短的,硬硬的。“喜歡就值。”我說。
樂樂又回去玩他的變形金剛了。他低頭坐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褲兜里掏出個信封,鼓鼓囊囊的,往我枕邊一放。
“媽,這是三萬。這個月的,加上上個月欠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有點磨損,像是剛從ATM取完錢塞進去的。“你不是說要還信用卡?”
“信用卡我分期了。樂樂那個英語班,我跟他說先報個半年的,剩下的錢緩緩再說。”他說這話的時候摸了摸后脖子,眼皮耷拉著。“媽你要住院,花錢的地方多。不夠你再跟我說。”
我拿起那個信封,捏了捏。紙幣的邊角硌著指腹,厚厚一沓。
“行。”我把信封塞到枕頭底下,跟手機放在一起。“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他帶著樂樂走了以后,我靠在床頭,把枕頭底下的信封又拿出來看了看。方老太的閨女削了獼猴桃遞給我,我擺了擺手。
我把錢又塞回去,然后打開手機,給秀蘭發了條消息:“養老院那邊,我下個月去辦手續。”
秀蘭回得飛快:“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兒子那邊呢?”
我看著對話框,打了幾行字又刪掉,最后只發了五個字:“他會理解的。”
窗外的梧桐葉子還在嘩啦嘩啦響。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跳來跳去。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
出院那天是第十天。早上拆了留置針,護士用膠布在針眼上貼了小塊棉花,讓我按五分鐘。
方老太的閨女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其實沒什么東西,一個帆布包,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保溫杯。果籃里的蘋果和提子吃了大半,剩下的分給方老太和值班護士了。
“周阿姨,回去好好養著。”方老太靠在床頭,沖我擺手。“別著涼,按時吃藥。”
“你也好好養。”我穿上外套,把圍巾繞了兩圈。“咱都好好養。”
我走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陽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門診樓門口還是那么多人,推輪椅的、舉吊瓶的、抱著孩子的。一個年輕母親蹲在地上給孩子系鞋帶,孩子手里舉著個棒棒糖,糖紙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
我站在花壇邊上,掏出手機,給秀蘭發了條消息:“出院了。下周去看房子。”
秀蘭回:“好。我陪你。”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媽,出院了嗎?我下班過來接你。”
我回了句:“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忙你的。”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個“好”。然后又追了一條:“那周末我來家看你。”
我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里。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梧桐葉子的青澀味道,還有花壇里不知名花草的土腥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涼絲絲的,灌進肺里,胸口那一塊終于不怎么悶了。
往地鐵站走的路上,路過那家小餛飩鋪子,老板娘正在門口擇韭菜。綠油油的韭菜鋪了一篾盤,她手快,掐頭去尾,一根一根擺得齊齊整整。
我站住腳,看著那堆韭菜。陽光照在上面,水珠子亮晶晶的。
“阿姨,來一碗餛飩?”老板娘抬頭沖我笑。
“來一碗。薺菜肉的。”
我走進去,找了張靠里的桌子坐下來。鋪子里沒什么人,灶臺上大鍋還在咕嘟嘟冒著熱氣。老板娘手腳麻利地包餛飩,筷子頭一挑一裹一捏,丟進鍋里,翻幾個滾就浮起來了。
餛飩端上來,湯面上飄著紫菜和蝦皮,香油花子亮晶晶的。我夾起一個,吹了吹,咬下去。燙。舌尖發麻。
但我一口一口都吃了。連湯都喝完了。
出了餛飩鋪子,陽光正好。街上人不多,一個老太太推著小推車慢慢走,車里坐著個兩三歲的小孩,手里攥著半根香蕉,糊得滿臉都是。
我看著她推車走過去,腳步慢悠悠的。那小孩回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香蕉泥黏在嘴角,黑黑亮亮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
回到家,打開門,屋里還是那個樣子。沙發上的靠枕歪了,茶幾上有半杯沒喝完的水,早就涼透了。陽臺上的綠蘿蔫了兩片葉子,我過去澆了澆水,把那兩片黃葉掐掉。
窗外的梧桐樹比醫院那棵細些,葉子也黃得早些。風一吹,簌簌往下掉,鋪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打開手機,翻到秀蘭的對話框:“秀蘭,晚晴苑那個雙人間,靠南的還有嗎?我想定下來。”
秀蘭回:“我幫你問問。定了咱就是鄰居了,高興!”
我看著那兩個字。高興。
好久沒聽人這么跟我說了。
我放下手機,去廚房燒了壺水。水燒開的時候,壺嘴嗚嗚地響,蒸汽頂得蓋子一跳一跳的。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捧著站在窗前。
太陽往西邊斜過去了,光線變成暖融融的金紅色,鋪在梧桐葉子上,葉子邊緣鑲了圈亮邊。
我喝了口水。燙的。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日子還長呢。我心想。
手機在茶幾上又震了一下。我沒急著去看,先把這口熱水慢慢咽下去。杯子里的熱氣在眼前升騰,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樹,模糊了那一片金紅色的夕陽。
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走過去,拿起手機。
是他發的:“媽,這周末我真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個桂花糕,我在網上找了家老字號,給你帶兩盒。”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子吹得沙沙響,像在跟誰說話。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放下手機,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水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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