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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郎世寧《竹蔭西狑圖》沈陽故宮博物館館藏
文 | 汪曉云
中國悠久的歷史孕育出璀璨的語言文化,但也創造出許多用于爭吵、罵人的詞語。這些罵人的詞有不少與狗相關,且基本都包含著諷刺、嘲弄甚至是詛咒的意思,其中狗的形象似乎總與卑劣、兇殘、狼狽相聯系,蔚為大觀,形成了罵人話的一個系統。
中國人為何發明出如此豐富的“狗話”?本文重返訓詁學“因聲求義”的傳統,追溯“狗”的古代意義,剝開其生物概念上的外殼,揭開“狗”與“犬”所代表的口語與文字的區別,指出其實質:犬為官方文字之權,狗為民間口語之氣;“狗話”的創造和表達,實際是官方和民間話語權的爭奪,是民間對于官方的竊取、篡改和壓制的揭露與反抗;兩者相輔相成,在對抗與交融中共同塑造話語與文化的生命力。
中國人一開口罵人,罵的卻總是狗。
瘋狗、走狗、狗賊、看家狗、落水狗、狗崽子、狗雜種、狗日的、狗咬狗、狗娘養的、狐朋狗友、狗仗人勢、人模狗樣、狗茍蠅營、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涉及狗的話實在難聽。
這還不過癮,還要罵狗的身體部位,如狗頭軍師、狗眼看人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皮膏藥、掛羊頭賣狗肉、狗膽包天、狼心狗肺、狗血淋頭、狗腿子、狗尾續貂。
罵狗還會突出狗容易發急、發狠:狗急跳墻,更引出一連串狗咬人的罵人話: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兒不露齒,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罵了狗之后就想打狗:關門打狗,打狗還看主人面,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連《射雕英雄傳》里丐幫幫主洪七公的權杖也叫“打狗棒”。
用文縐縐的語言,狗稱為犬,可說到犬還是沒好話。喪家犬、聲色犬馬、犬馬之勞、畫虎不成反類犬、虎落平陽被犬欺、狡兔死良犬烹。
有意思的是,狗挨罵往往還要連累到雞:雞犬不寧、偷雞摸狗、雞鳴狗盜、雞飛狗跳、雞零狗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與落水狗相對應的則有落湯雞。
罵人時還會表面贊狗實際上罵狗,比如好狗不擋道、虎父無犬子、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
總之,與狗有關的話語都不好聽,其中不僅有對狗的諷刺與嘲弄,還有咒罵與毆打,乃至殺伐,并且蔚為大觀,形成了罵人話的一個系統,姑且稱之為“狗話”。
中國人為何發明出如此豐富的“狗話”呢?
《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狗是嗅覺和聽覺都很靈敏的哺乳動物,是人類最早馴化的家畜。這個解釋完全無法回應古人為什么創造出這許多罵狗的話。其實“狗話”多為常言俗語,沿用已久,自成一體,卻揭示了中國古代話語與文化的秘密。
若要破解“狗話”之謎,必須通過訓詁學回到“狗”的古代意義。《說文解字》對狗的解釋是“孔子曰,狗,叩也,叩氣吠以守”。段玉裁注為“出其氣”,并言“以此擊彼、以內御外、以口吠守”。在《說文解字》中“狗”之前是“犬”,“犬”的解釋為“狗之有縣蹄者也,象形。孔子曰:視犬之字如畫狗也,凡犬之屬皆從犬”。段玉裁注“有縣蹄謂之犬,叩氣吠謂之狗,皆于音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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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 許慎 :《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
段玉裁解釋這兩個字的解釋還得解釋!關鍵就在這“于音得義”上。“于音得義”是中國古代訓詁學中音義訓詁的根本原則,段玉裁之外,顧炎武、戴震、阮元、王念孫、王引之等皆強調“因聲求義”。用這個方法可以發現“犬”音“權”,并且“犬”是“大”上面加一點。那是“說到點子上”“點到為止”,凸顯著一個人的話語權,而那一個人就是帝王。所以“犬”的本義是以文字為表達方式的王權、官方話語權。“狗”為“叩氣吠以守”,“叩氣”就是“口氣”。段玉裁解釋“叩氣”為“出其氣”,就是民間話語要“出一口惡氣”,暗示“狗”是民間話語權對官方話語權的反抗與抵制。這就是“以此擊彼、以內御外、以口吠守”的意思。難怪《說文解字》與《說文解字注》解釋“犬”與“狗”的時候要反復強調“孔子曰”。原來“狗話”是在揭示犬與狗作為話語的古代意義。
《說文解字》其實是在“釋名”,名是名物制度,名物就是話語,制度就是權力。以訓詁學為基礎的中國古代道學、名學、理學、經學、史學其實殊途同歸,都是解釋與揭示話語與權力的關系。《說文解字》強調“犬”為“字”,而“狗”為“口”,那么“以此擊彼、以內御外、以口吠守”是什么意思呢?那其實是暗示了狗與犬代表著口語與文字的區別,而口語與文字之爭實際上是一場民間話語權與官方話語權的爭奪。
接著看段玉裁在注“狻”這個字時有一番耐人尋味的話:“非犬而從犬者,猶或行或飛、或毛或嬴、或介或鱗,皆從蟲也,以下同。”這話很有些“白馬非馬”的哲學意味,其中的“犬”并非指代犬類動物,學者一般解釋為象征一種分類標準或表象特征。這是說“犬”的古義并非一種動物,而是代表一類話語,進一步揭示了話語與權力的關系。
更有力的證明是《史記·孔子世家》,里頭關于“喪家狗”的典故名氣很大。李零索性把他研究孔子的書取名為《喪家狗》。孔子到鄭國去,和學生們走散了,就獨自站在東門。他的學生去找老師,子貢就聽一個鄭國人說:“東門口有個人。他的額頭像堯,他的后頸像皋陶,他的肩膀像子產,但是腰部以下不到大禹的三寸,憔悴頹廢得像失去主人的喪家狗!”子貢跑到東門,果然就看見了老師,于是將鄭國人的話告訴了孔子。孔子并不生氣,反而欣然地笑著說:“形容我的樣子,是細枝末節的小事。然而說我像喪家狗,的確如此啊!的確如此啊!”
故事中鄭人說孔子“累累若喪家之狗”,孔子欣然同意,并說“形狀,末也”。這其實就是在揭示“狗”作為有形動物的意義是末,而作為王權與官方話語的意義才是其本義。段玉裁解釋“哭”字時還說,狡、獪、狂、默、狠、犯、猛等字皆從犬,而移以言人,其實也是在表達,說犬其實是在說人,是在暗指官方話語權狡猾、兇狠、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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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孔子世家》中關于“喪家狗”的典故
《說文解字》中犬在狗之前,“犬子”為文雅的書面語,“狗崽子”則是粗俗的罵人話。書面語、官方話語以犬字把狗給美化了。美化是這樣發生的:“犬”為官方話語權,犬牙交錯揭示官方牙牙學語,學習民間話語,卻將民間話語的意義改變。對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聲色犬馬、犬馬之勞與偷雞摸狗、雞鳴狗盜等,前者的犬是“得道”者,后者的狗則是“偷盜”者,可見將狗的偷盜行為合理化為勞作,并將犬置于馬之前,使犬權威化。虎落平陽被犬欺也以書面化的表述與人模狗樣、狗仗人勢的口語化表述形成對比;狡兔死良犬烹則以良犬美化惡狗,以狡兔與良犬的對比掩飾狗的兇惡與狡猾;最后,喪家犬是對落水狗的高雅化表述。然而這些與其說是在美化狗,倒不如說是在徹底改變狗這個字的真實意義。
從俗語、成語的表達過程中,還能看出“犬話”與“狗話”由起到落的對應過程:犬由犬子到聲色犬馬,表面是愿效犬馬之勞,實質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最終淪為喪家犬,雞犬不寧乃至狡兔死良犬烹。這一系列犬話可以對應“狗話”中從狗娘養的到看家狗、喪家狗乃至關門打狗、殺狗的起落過程。
重點來說說“犬子”這個詞。書面語犬子對應成俗話就是狗崽子、狗娘養的,而這一司空見慣的日常罵人話如果再細論,內有玄機。“犬子”對應的往往是“虎父”,而“狗娘養的”強調是娘,娘養的子。《說文解字》中解釋“子”為“陽氣動,萬物滋,人以為稱”,“母”是“牧也,從女,像懷子形,一曰像乳子也”,“牧”為“養牛人也”,段玉裁言“牧”為“牧民”。子為陽,母為陰。子音字,為王子、天子,代表的是官方話語權;母音牧,為王母、牧民,代表的是民間話語權。子與母也都是“于音得義”。而與犬相關的話語,比如虎父無犬子就把母子關系轉變成了父子關系。可還有一句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來虎父其實是犬父,而犬子其實是虎子,所以說畫虎不成反類犬。中國最古老的“一本正經”《山海經》當中就提到“虎穴”。西王母穴居,西為白虎,原來不應該是虎父無犬子,而是虎母無犬子。這一轉化實際上揭示了帝王為子取代母,而自稱為父。
難怪中醫里有所謂“子盜母氣”,正合了狗是“叩氣吠以守”。子盜母氣不僅是以子取代母自稱父的表示,還是陽取代了陰,日取代了月,從此罵人就罵出了“日你媽、日你娘”,特別是“狗日的”。偷雞摸狗其實不是說人偷雞、摸狗,而是說雞、狗是小偷,是雞鳴狗盜。原來這看家狗監守自盜!盜了什么呢?正是官方話語意義盜竊民間話語意義,官方話語權以文字取代口語,以美言取代丑話,將“俗話說得好”的民間話語意義貶低為“丑話說在先”。
那么官方話語權竊取、篡改、壓制民間話語權之后,民間就發明了大量的俗話與“狗話”來加以反抗與揭露。將這些俗話和“狗話”進行“串燒”之后,其中隱秘的邏輯就會顯露出來,且看——
家丑不可外揚,因此要關門打狗。關門打狗導致雞飛狗跳、狗急跳墻。但狗急了會咬人,也就是官方強占話語霸權后,還要反咬一口,咬的不是人,而是咬文嚼字。會叫的狗不咬人,言下之意是不會叫的狗才咬人,這就揭示了官方話語權不是口語,而是文字。咬人的狗兒不露齒,笑不露齒,暗示官方話語實際上是個笑話,是不露聲色的隱瞞。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揭示官方話語權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民間話語的反抗開始了。打狗還看主人面的主人是主人翁。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公占理,婆據理力爭;苦口婆心卻有苦說不出;公有理走遍天下,婆卻無理寸步難行。公婆是指男女、陽陰,主人面是官方話語權講面子、做面子文章。表面上是公道,實際上卻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不是說公道話,而是狗不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因此要討回個公道。公道是什么呢?電影《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說得很明白,討回公道就是要討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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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打官司》劇照
打狗、罵雞是民間話語權對官方話語權越來越激烈的反抗。與“關門打狗”相呼應的是“王婆罵雞”。這個王婆可不是給西門大官人拉皮條的王婆,她即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中的婆,其實是王母,是住在虎穴中的那位西王母,是民間話語權的代表。水為陰,因此落水狗、落湯雞,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平陽為陰平陽。攔路虎也是攔路狗,因此有好狗莫擋路。官方話語權一旦失控就會從雞犬升天變成雞犬不寧、雞飛狗跳,最終成了雞零狗碎,就是走向滅亡。
與官方話語中對狗之死非常委婉隱秘的表述形成對比,民間話語極盡細膩夸張之能事,通過粉身碎骨的方式對狗進行肢解。日常語言中多有狗頭、狗眼、狗嘴、狗腿、狗肺、狗膽、狗尾、狗皮、狗肉、狗血、狗屁、狗屎,罵了個遍,用語言把狗剁了個“雞零狗碎”。“狗話”對狗身體部位的詛咒最終都指向死亡,隱含著民間話語對官方話語掌握話語霸權、將話語意義之狗轉變為動物意義之狗的反抗與否定:狗頭軍師直接以軍師亮明狗是官方話語權;狗皮膏藥是癩皮狗、死皮賴臉;狗血淋頭是血口噴人,也是死到臨頭;狗屁、狗屁不通,是罵官方話語意義的不通;狗吃屎、狗改不了吃屎也就是狗(王)改不了吃屎(史),揭示官方之史與民間之史通過話語斗爭進行權力斗爭。
所有這些“狗話”的內在邏輯鏈接,總結起來就是口語是文字之母,官方創造出了書面語,借民間話語之音卻取代并遮蔽了民間話語之義。因此,我們今天看到的話語意義與古代話語意義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以今天的話語意義理解古代話語,實際上是以官方話語意義去理解民間話語。這種巨大的誤解,也就使得我們無法徹底、充分地理解古代話語的整體意義。
“狗話”是古代話語體系的一個濃縮與樣本。與狗相關的所有話語其實都圍繞狗是王權的根本意義展開,具有內在嚴密的邏輯關系,同時也是破解古代狗文化的重要途徑。
狗文化實則是官方話語權對“狗話”本義進行轉換的文化實踐。“狗話”是罵人話,罵人常常要“破口大罵”,這揭示了罵人話是口語的突破口。口語是文字的突破口,而文字是文化解釋的突破口。這顛覆了以往我們對古代文化、語言、文字的認知,但卻是無法回避的事實,也是中國古代學術傳統都以訓詁學解經的根本原因。
“狗話”是微縮的話語譜系與微觀的話語歷史,對中國古代話語體系與文化體系具有窺一斑而知全豹的意義,揭示了語言與文字、口頭語與書面語、古代話語意義與現代話語意義、民間話語權與官方話語權之間的關系。如果以今天的話語意義理解“狗話”,狗就是隱喻,而以古代話語意義理解“狗話”,狗不再是隱喻,而是話語的本義,是以最直接最明了的方式揭示話語與權力的關系,進而引領我們發現話語與文化的關系。官方話語權通過文化實踐使狗由話語變為物象,由王權變為動物,以至于布爾迪厄認為人類用禽獸隱喻主權者,卻不知道禽獸作為話語的本義就是王權。
從“狗話”還可以看到,官方話語權與民間話語權一直在明爭暗斗,兩者相輔相成,在對抗與交融中共同塑造話語與文化的生命力。只有揭示話語與權力的隱秘真相,才能將支離破碎、面目全非的語言與文化全方位地激活。官方話語盜竊了民間話語的意義,遮蔽、改變且凌駕在民間話語意義之上,使得話語從“一語雙關”變為“一知半解”。同時,以動物意義的狗取代話語本義的狗之后,民間話語權憋得慌,所以對動物意義之狗進行咒罵,以至于罵出如許生動豐富的“狗話”。狗叫為“吠”,音“非”,也在暗示民間話語權對官方話語權的抵抗與否定。
古代文化中有把狗稱狗祖的,比如畬族的祖先?瓠是高辛帝時期的五彩神犬,就是狗,這似乎也在暗示“狗話”是中國古代話語與文化之祖。話語研究是古代學問的根本,也是古代的學術傳統,然而這一宗旨與傳統已丟失了一百年。一百年來,古代話語失去了整體性與統一性,“不由分說”的中國話語體系變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是時候回到訓詁學的初衷了,回到古代話語意義,通過古代話語意義解釋古代文化的生成。
人人都能“破口大罵”的“狗話”原來是引領我們破解中國古代話語研究與文化奧秘的“突破口”。
本文發表于《隨筆》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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