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興屺亭鎮(zhèn),徐家老宅的后院有一棵枇杷樹。樹是1930年種的,種樹的人早就死了,樹還活著,每年夏天結(jié)一樹黃果子,沒人摘,掉在地上爛成一片。
鄰居家的老人偶爾會提一句,說那棵樹下面埋過一個孩子。具體是誰的孩子,什么時候埋的,已經(jīng)沒人說得清了。老宅翻修過好幾次,枇杷樹一直沒動,施工隊的人說東家交代過,那棵樹不能挖。
1912年,徐悲鴻十七歲。那一年他父親徐達章病重,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徐達章是宜興鄉(xiāng)下有名的民間畫師,靠給人畫祖宗像、廟里畫壁畫糊口,一輩子沒出過宜興地界。他臨終前拉著徐悲鴻的手交代了兩件事:第一件,去上海闖,別窩在鄉(xiāng)下;第二件,成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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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鴻當時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那個女孩叫蔣碧薇,原名蔣棠珍,是宜興大戶人家蔣家的二小姐。兩人在宜興女子師范學校的畫室里認識的,徐悲鴻去代課,蔣碧薇坐在第一排。這段戀情從一開始就是地下的,蔣家看不上一個窮畫師的兒子,徐家也不敢高攀宜興首富的千金。
但徐達章不這么想。他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聲音沙啞,說徐家三代單傳,他不能就這么走了,孫子還沒抱上。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徐悲鴻,目光已經(jīng)不是商量了。他已經(jīng)托人在鄰村相中了一個姑娘,周家的女兒,老實本分,能干活,能持家,該定下來。徐悲鴻跪在父親床前,跪了很久,最后點了頭。
周家姑娘叫周氏。她沒有名字,后來所有的文獻里都只叫她“徐悲鴻原配周氏”。她比徐悲鴻大兩歲,裹過小腳,認得幾個字,能寫自己的姓氏。兩人的婚禮辦在徐達章去世前兩個月,沖喜的意頭。花轎抬到徐家門口的時候,徐悲鴻站在院子里,臉上的表情跟參加葬禮差不多。他穿著借來的長衫,胸口的紅花歪歪的,有人幫他別正了,他又扯歪了。
新婚之夜,徐悲鴻在畫室待了一整夜。畫了一張畫,畫的是一匹瘦馬,四條腿細得像枯柴,拴在一棵枯樹上。第二天早上周氏端著洗臉水推門進來,看到那張畫還擱在桌上,墨跡已經(jīng)干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把洗臉水放在畫案旁邊,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這一年徐悲鴻十七歲,周氏十九歲。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口枯井。
1913年春天,周氏懷孕了。徐達章已經(jīng)去世半年,沒能親眼看到孫子出生,但他臨終前留下的那句話——“徐家不能斷了香火”——像一個緊箍咒一樣扣在徐悲鴻頭上。周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徐家上下都松了口氣,唯獨徐悲鴻沒有。他跟朋友寫信,說結(jié)婚是“被縛”,生孩子是“再縛”,說自己像一匹馬被人套上了籠頭,越勒越緊。
1913年深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接生婆把孩子擦洗干凈抱出來,徐家的長輩高興得直抹眼淚,說徐家有后了,說這孩子眉清目秀像他爹,說趕緊給孩子起個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悲鴻身上。
徐悲鴻抱著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看了很久。然后他說了一個名字——劫生。遭劫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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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徐悲鴻的父親雖然已經(jīng)過世,但家族里的長輩還在,當即就有人拍了桌子,說你這是什么話,這孩子是徐家的長孫,是喜事,叫什么劫生。徐悲鴻把孩子還給接生婆,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母親追出去,在院子里攔住他,說你這孩子心怎么這么硬。徐悲鴻站在那棵還沒種的枇杷樹位置旁邊,說了一句話:不是我心硬,是我命苦。
孩子最后還是叫了劫生。這個帶著戾氣的名字被寫進了徐家的族譜。后來族中長輩覺得實在不像話,做主改了一個字,叫“吉生”,吉祥的吉,圖個吉利。但改名歸改名,村里人私下還是叫他原來的名字,叫了好幾年。那兩個字像一道隱形的符咒,從一開始就貼在了這個嬰兒的額頭上。
徐悲鴻給兒子起完名字之后,就離開了宜興。他去了上海,在商務印書館謀了一份畫插圖的差事,后來又考進了震旦大學讀法文。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畫上,素描、油畫、國畫,從劉海粟的上海美專一直畫到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他畫馬,畫裸女,畫塞納河的晨霧,畫一切能讓他忘記宜興那座老宅子的東西。
周氏帶著劫生在宜興老家過日子。她是個沉默的女人,從不跟人訴苦。鄰居說,徐家那個媳婦,整天低著頭走路,見了人也不怎么說話,就是干活。洗衣服、做飯、種菜、帶孩子。孩子體弱,三天兩頭生病,她一個人背著孩子走十幾里山路去鎮(zhèn)上抓藥。有一年冬天孩子發(fā)高燒,她抱著孩子在衛(wèi)生所門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孩子退燒了,她自己的手凍得跟蘿卜似的,腫了好幾天。
這些事,徐悲鴻都不知道。他在巴黎,在柏林,在南京。他畫出了《田橫五百士》,畫出了《九方皋》,畫出了那些后來被印在教科書上的駿馬。他成了一個時代最耀眼的畫家。但沒有一張畫上出現(xiàn)過那個在宜興鄉(xiāng)下等他的女人,也沒有一張畫上出現(xiàn)過那個他給起了不祥名字的兒子。
劫生七歲那年,得了一場病。起初只是咳嗽,以為是受涼了,周氏熬了姜湯給他喝。幾天后咳得更厲害了,開始發(fā)燒,燒得整個人都蔫了。周氏背著他去鎮(zhèn)上的診所,醫(yī)生說可能是肺炎,得送大醫(yī)院。那時候徐悲鴻在上海,周氏托人給他拍了電報。電報發(fā)出去兩天沒有回音。孩子在鎮(zhèn)上的診所里躺著,輸液、吃藥、物理降溫,能用的辦法都用了,燒就是不退。
第七天夜里,孩子開始說胡話。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嘴里喊爹。周氏守在床邊,用手一遍一遍摸他的額頭,那只手已經(jīng)被涼水浸得發(fā)白了。天亮之前,孩子安靜下來,呼吸越來越淺,最后像一根被吹滅的蠟燭一樣熄掉了。
徐悲鴻接到第二封電報的時候,孩子已經(jīng)沒了。他從上海趕回宜興,坐火車到無錫,再換馬車到屺亭鎮(zhèn),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周氏坐在堂屋里,穿著一身素白,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哭腫了,但已經(jīng)沒有眼淚了。她看見徐悲鴻進來,站起來,沒說話,只是指了一下后院。后院里多了一座新墳,墳前沒有碑,只有一把新翻的黃土。
徐悲鴻站在那座小小的墳前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畫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傭人推門進去,發(fā)現(xiàn)桌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畫了一匹馬,一匹小馬駒,臥在草地上,閉著眼。那幅畫后來被徐悲鴻燒了,燒在他兒子的墳前。火焰舔著宣紙的時候,周氏站在堂屋門口遠遠地看著,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很多年以后,徐悲鴻已經(jīng)功成名就,成為了中國美術界泰山北斗式的人物。有一天他在南京的畫室里接待一個老家的親戚,那人無意間提了一句,說當年他給兒子起名叫劫生的時候,族里的老人們私下都說,這個名字起得太毒了,會折壽的。徐悲鴻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那個親戚,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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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蔣碧薇后來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跟廖靜文又生了一兒一女。他給這些孩子起的名字都很好,慶升、芳芳、慶平,每一個字都帶著祝福和期許。那個叫劫生的孩子的存在被小心翼翼地回避了,他很少提起,別人也不敢問。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廖靜文說了一句話。他說,我這輩子畫了那么多馬,沒有一匹能把我?guī)Щ厝サ摹?/p>
1944年,周氏在宜興老家去世,終年五十二歲。消息傳到重慶的時候,徐悲鴻正在中央大學藝術系任教。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繼續(xù)上完了那堂課。課的內(nèi)容是關于中國畫的線條——什么樣的線條能表達力量,什么樣的線條能表達悲傷。那天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匹馬,學生們說,徐先生那天的畫筆格外用力,粉筆在黑板上斷了好幾次。
周氏到死也沒有離開過宜興那座老宅。她一生沒有留下一張照片,沒有留下一句被記錄下來的話。她活過的痕跡,只剩下后來徐家族譜上的一行字。族譜重修的時候,編修的人問過徐悲鴻的意思,要不要把周氏的姓氏寫全。徐悲鴻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姓周,寫全吧。于是族譜上,在徐悲鴻那一頁的側(cè)欄里,用蠅頭小楷寫了一行字——配周氏,生一子,名劫生,七歲殤。
那三個字——“七歲殤”——被墨跡遮住的筆畫里,藏著一個七歲男孩的全部生命。他短暫的一生和漫長的缺席,被壓縮成族譜上這短短的十個字。而那個給他起了不祥名字的父親,在后來的歲月里畫了無數(shù)名垂青史的作品,每一幅畫上的署名都是工工整整的“悲鴻”二字。
宜興屺亭鎮(zhèn),徐家老宅的后院,枇杷樹還在。每年夏天結(jié)果的時候,隔壁的小孩會翻墻進去摘,被大人罵,說那棵樹不能碰,下面埋著東西。小孩問埋著什么,大人不說,只是拽著孩子的胳膊往外走。枇杷樹的樹冠在夏天的陽光里投下一大片陰涼,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像有什么話要說,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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