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花幾塊錢買袋土豆淀粉,包裝上印著干干凈凈的"馬鈴薯、水"。誰能想到這幾個字背后,連著百事武漢分廠空地上那堆淋過雨、生過蟲、泛著餿味的"毛粉"噸包。
![]()
新京報這次臥底捅出來的不是一家黑作坊的偶然翻車,是一條從頭部大廠直通全國餐桌的完整灰色產業(yè)鏈。而且人家涉事企業(yè)自己說了,這生意"合作十幾年了"。
十幾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你吃過的粉絲、肉丸、火腿腸、寬粉,肚子里可能都裹著薯片殘渣發(fā)酵出來的那股酸臭味。這不是食品工業(yè),這是一場針對十四億人胃口的集體詐騙,只不過這場詐騙持續(xù)了十幾年,沒人管,沒人問,直到記者扛著鏡頭混進去。
![]()
先把這玩意兒掰扯清楚,"毛粉"根本不是什么碎土豆,它是樂事薯片生產線上的皮渣加上清洗水的沉淀物,說白了就是榨干剩余價值之后剩下的垃圾。
業(yè)內人士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這東西過去是拿去做飼料、做工業(yè)膠水的,"不能賣給淀粉廠""不能賣給人吃"。
規(guī)矩寫得清清楚楚,可規(guī)矩在利益面前就是一張廢紙。
記者在百事武漢分廠拍到的畫面讓人作嘔:裝滿毛粉的噸包不按規(guī)定低溫儲存,就那么隨意堆在廠區(qū)空地上,周圍發(fā)臭的爛土豆和污水混在一起,空氣里那股酸腐味隔著屏幕都能把人熏個跟頭。源頭防線形同虛設,賣出去就完事,至于買家拿去干啥,大廠兩手一攤:不歸我管。
營收做得漂亮,ESG報告寫得光鮮,可廠區(qū)空地上那一片散發(fā)著惡臭的噸包才是這家企業(yè)的真實底色。你以為頭部食品企業(yè)有多體面?體面就是能把垃圾賣個好價錢。
![]()
從武漢運到湖北、四川,運輸車輛不防雨不防污染,一路淋著雨發(fā)酵著變質著,到了湖北君雪淀粉實業(yè)有限公司和四川榮喆食品有限公司這些加工廠,真正的"魔術"才開始上演。
原料露天沖洗,車間天花板往下掉皮,連個防蟲防鼠設施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在《食品生產通用衛(wèi)生規(guī)范》邊上試探了,這是在它臉上跳舞。
有些毛粉堆放時間長了發(fā)黃長蟲,企業(yè)負責人居然面不改色地說"提純以后就沒有了"。提純?你拿飼料級的工業(yè)廢料提純出食用淀粉?照這個不要臉的邏輯,泔水多濾兩遍是不是也能印上"純天然大豆油"?發(fā)霉的饅頭磨成粉是不是也能叫"優(yōu)質小麥淀粉"?臭味可以提純,信任提純不了;外觀可以洗白,底線洗白不了。
更絕的是,包裝上配料表干干凈凈寫著"馬鈴薯、水",實際原料是樂事薯片的殘渣,人家靠的就是這個"成本優(yōu)勢"打市場。這些由酸臭毛粉加工出來的所謂食用淀粉,年產量三四千噸,主要供應下游食品加工企業(yè),做成粉絲寬粉肉丸火腿腸,再經過批發(fā)市場鋪進全國各地的餐館后廚和普通家庭的廚房。
4月17日那天,一輛滿載四川榮喆成品的貨車直接開進了河南鄭州一家淀粉公司倉庫,再散往全國各地。一條產業(yè)鏈,把本該喂豬的東西包裝成喂人的商品,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從老百姓的健康賬戶里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血的利潤。
看到這兒,但凡關注過食品安全的人都會倒吸一口涼氣,這劇本太眼熟了。
十幾年前我們用"地溝油"三個字刷新了底線,火鍋店把客人吃剩的鍋底過濾、沉淀、熬制,煉成"老油"再端回桌上。四川瀘州的小龍坎加盟店,兩年時間往鍋里倒了2噸地溝油;安徽合肥一家火鍋店,把顧客吃剩的底油回收,加白開水、白酒、高溫煮沸,做成"口水油"繼續(xù)賣,銷售金額約9萬元;淮南一家"入川毛肚火鍋店"更狠,2019年到2021年兩年十個月,用回收油賣出6.5萬余個火鍋鍋底,銷售金額170萬余元,最后13個人判刑,連帶公益訴訟賠償512萬余元。
法院的定性一針見血:利用餐廚垃圾等非食品原料生產、加工的"老油"屬于"地溝油",系法律、法規(guī)禁止在食品生產經營活動中添加、使用的物質。
你看,從地溝油到酸臭毛粉,套路是同一個套路,基因是同一個基因:把本該被丟棄的東西,用"技術處理"四個字洗白,重新塞回老百姓嘴里。
地溝油那頭,商家說"高溫煮沸就干凈了";毛粉這頭,廠家說"提純以后就沒有了"。連臺詞都懶得換,簡直是食品安全界的"復用代碼"。所不同的只是,地溝油已經被司法利劍釘在了恥辱柱上,辦案法官、檢察官、法官用一個個判決告訴所有人:餐廚垃圾就是餐廚垃圾,不是因為你會炒、會濾、會熬,它就變成了食用油。
可到了"毛粉"這兒,參與食用馬鈴薯淀粉國標起草的專家卻只能謹慎地說:發(fā)酸發(fā)臭生蟲的副產物用于生產食用淀粉,可能存在細菌、真菌殘留以及微生物指標超標風險;現行標準體系主要基于新鮮馬鈴薯為原料建立,這類副產物能否作為食用原料,"還需由標準管理部門進一步明確"。
專家的"進一步明確",就是無良商家的"模糊地帶";標準的"滯后",就是黑心工廠的"窗口期"。 全行業(yè)都公認的"不能賣給人吃",你非要賣,這不是認識不到位,這是良心徹底爛透了。國標起草專家說得很客氣,我給翻譯得直白點:這扇門之前根本沒關嚴,現在才想起來要焊死,可老百姓的胃,等不起"再研究研究"。
這條鏈子之所以能安穩(wěn)運轉十幾年,靠的不是某個黑心老板的個人膽量,是整條鏈路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的集體淪陷。
源頭大廠對工業(yè)副產物的臺賬管理、儲存管控、下游資質審核全部流于形式,賣出去就當甩手掌柜,至于買家拿去干啥一概不問。加工廠靠的就是用飼料廢料替代新鮮馬鈴薯的"成本優(yōu)勢"打市場,成本能不高嗎?用垃圾代替糧食,當然便宜。《食品安全法》擺在那兒,行業(yè)共識擺在那兒,可標準滯后從來不是違法的擋箭牌。再加上流通環(huán)節(jié)的長期監(jiān)管盲區(qū),農副產品廢料的買賣運輸加工游離在常態(tài)化執(zhí)法之外,給不法商家留足了套利空間。等到媒體臥底揭開蓋子,原料設備才被扣押、工廠才停止經營。湖北應城市和四川德陽中江縣市監(jiān)部門這次反應不算慢,該扣的扣了,廠子停了。
可這十幾年里流出去的幾千噸問題淀粉,流向了哪些企業(yè)、哪些產品、哪些人的嘴里,這筆賬誰來算?
這件事最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地方在于,整條鏈條上沒有一個無辜的人,卻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錯。大廠說我把毛粉賣了管不著下游干啥,運輸的說我就一開車的拉啥我拉啥,加工廠說提純就沒味兒了符合成本優(yōu)勢,經銷商說上游給的貨我咋知道啥原料,標準部門說現行國標基于新鮮馬鈴薯副產物這事再研究研究。
當年做地溝油的火鍋店老板也是這套說辭:客人吃完剩下的,倒掉多可惜,煮沸了不都一樣?可法院判決告訴他們:不一樣,這是有毒有害食品,這是犯罪。今天對"毛粉"睜一只眼,明天就有人把泔水也洗白成食用油,后天就有人把藥渣磨粉冒充面粉。每一次縱容都是在給下一次更大的丑聞鋪路,每一份"成本優(yōu)勢"的背后,都是老百姓用健康在買單。
曝光當天,武漢市東西湖區(qū)市監(jiān)局介入了,兩家涉事企業(yè)原料設備被扣押,工廠停了,樂事方面回應"積極調查"。
四個字:遠遠不夠。
順著出貨記錄追,查清這十幾年問題淀粉到底流向了哪些食品加工企業(yè)、哪些批發(fā)市場、哪些終端產品,該召回的召回,該溯源的溯源,不能讓"停止經營"四個字當遮羞布。源頭那邊,百事武漢分廠對毛粉去向管控失職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頭部企業(yè)不能只管生產不管副產物,臺賬、資質審核、下游用途追蹤一樣都不能少,賣出去的廢料變成了餐桌上的淀粉,源頭企業(yè)跑不掉也別想跑。標準那邊,食用馬鈴薯淀粉國標必須盡快明確薯片加工副產物到底能不能做食用原料,能的話滿足什么指標,不能的話就白紙黑字寫進強制條款,讓"毛粉淀粉"在法律上徹底斷根,別再給無良商家留任何擦邊的縫隙。司法那邊,地溝油案件的判例已經擺在那兒,非食品原料進入食品鏈,該定罪定罪,該賠償賠償,該追刑責追刑責。
還得以此為契機對全國淀粉加工企業(yè)的原料來源和生產流程來一次不留情面的全面排查,別等下一個"毛粉"換了個馬甲再來一遍。
這股酸臭味飄了十幾年,今天終于被逮個正著。從地溝油到酸臭毛粉,我們用了十幾年才看清同一個套路:垃圾就是垃圾,不會因為你會提純、會過濾、會熬煮,它就變成了食物。監(jiān)管的眼睛得睜大,企業(yè)的良心得醒過來,而這幾千噸"提純"過的垃圾,也得有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