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南北朝”視域下的三教關系與民族融合

2026年7月21日，由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主辦的第四十三場“汲古論壇”學術研討會在北京舉行。本場論壇是中國文化研究所重點策劃的“何為中國”系列研討第十場，論壇主題為“‘兩個南北朝’視域下的三教關系與民族融合”。本次活動邀請到了浙江工商大學黃崑威研究員擔任主講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黃夏年研究員、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張志剛、中國政法大學俞學明教授等擔任與談嘉賓。論壇由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陳芳兵主持，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兼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喻靜研究員作為論壇召集人致開場歡迎辭。來自國內多家高校、科研院所的專家學者、青年研究者參與研討。與會學者圍繞中國歷史上兩次南北政權對峙時期的文明碰撞與思想交融展開跨學科深度對話，以儒釋道三教互動演變作為核心線索，重新梳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源遠流長的形成脈絡，為理解中華文明連續性、共同體意識的歷史根基提供全新觀察視角。

論壇開始，喻靜在開場致辭中對各位專家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并闡明了本次論壇的核心立意與長遠學術價值。她談到，黃崑威研究員提出的“兩個南北朝”分析框架，將魏晉南北朝與遼宋夏金元兩大歷史階段并列對照，是極具啟發性的觀察視角。所謂第一個“南北朝”，即魏晉南北朝，南北政權分立長達數百年；第二個“南北朝”，指代遼宋西夏金元多政權并立、南北長期對峙的歷史階段。兩段漫長的歷史時期內，南北政權相互對峙、彼此競爭，農耕文明與北方游牧文明持續碰撞、往來互動，境內各民族開啟大規模交往交流交融，多元思想彼此吸納、相互調適，共同塑造了后世的中國疆域版圖、傳統天下觀念等，夯實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深厚的歷史根基。

喻靜介紹，中國文化研究所長期深耕中華文明基礎理論研究，持續推進“何為中國”系列學術研討。團隊不止停留于書本文獻考證，還多次組織科研人員前往內蒙古草原、黃河流域沿線開展實地田野調研。堅持田野考察與文獻研讀相結合，目的正是挖掘多民族交融鮮活的一手史料，從長時段歷史脈絡中尋找扎實實證，持續回應“何為中國”這一根本性重大命題。她期待本次論壇能夠打破單一學科壁壘，打通民族史、宗教史、思想史的研究界限，借助跨領域對話激發新觀點、新思路，推動中華文明研究不斷豐富、深化，為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豐厚的歷史、思想資源。

在主旨報告環節，黃崑威研究員圍繞“‘兩個南北朝’視野下三教互動與民族融合”展開系統論述，完整搭建起“兩個南北朝”比較研究的分析框架。

黃崑威首先清晰界定“第二個南北朝”的概念內涵。他認為，傳統史學研究長期聚焦魏晉南北朝的南北分立格局，卻常常忽略遼宋西夏金元時期同樣形成南北政權長期對峙的歷史形態。從政治格局觀察，遼、金、西夏等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權與兩宋長期并立，南北分治、疆域拉鋸的時代特征十分顯著。值得重視的是，遼宋之間官方文書常態化使用“南朝”“北朝”互稱，說明當時南北各方政權，在官方政治話語體系中共同認可同屬“中國”范疇，天然共享華夏文明認同。

黃崑威詳細剖析了兩個“南北朝”呈現諸多結構性相似特征。他認為，兩個時代都是民族大遷徙、大融合的關鍵階段；持續的南北對峙推動全國經濟格局深度調整，加速中國古代經濟重心持續南移；南北各政權圍繞正統地位持續博弈，遼、金、西夏統治者主動追溯華夏先祖、援引五德終始學說爭奪正統道統，不斷拓寬“中國”概念的文化邊界。與此同時，兩段歷史最終催生截然不同的大一統結果。魏晉南北朝三百余年族群與思想交融，最終催生開放包容的隋唐大一統盛世；遼宋夏金元長達數百年的對峙融合，則奠定元朝大一統遼闊疆域，在更大地理范圍、更多族群之間深化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

隨后，黃崑威系統對比兩個“南北朝”時代，儒釋道三教發展和民族融合之間內在的共振邏輯。

他認為，在第一個南北朝，也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胡族入主中原之后，積極依托儒學構建王朝統治的禮法秩序，同時利用佛、道思想安定社會民心。佛教倡導的眾生平等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消解傳統血緣、族群之間的森嚴隔閡；道教則通過帝王受箓制度、面向各民族普通民眾廣泛傳播信仰，持續推動胡漢文化互通融合。歷經數百年思想激蕩，儒釋道彼此吸收借鑒，逐步形成“儒治世、佛治心、道治身”功能互補的思想雛形，為隋唐時期兼容并蓄、海納百川的恢弘文化格局打下堅實基礎。

黃崑威提出，遼宋夏金元構成的“第二個南北朝”，思想發展呈現“三教融合”的鮮明特征。兩宋理學大量吸收佛教的心性論和道教的內丹學、宇宙生成論等，完成儒學的哲學化與思辨化轉型。黃崑威研究員認為這一時期，佛教進一步融入士大夫精神世界與民間社會生活，成為理學構建的重要思想資源。北方全真道更是明確倡導三教圓融，推動三教思想深度合流。不僅如此，黃崑威研究員還指出，遼朝少數民族政權創立南北面官制、金朝入主中原后，全面采用漢制，女真貴族改漢姓、習漢禮等，這些“因俗而治”治理模式，使得農耕族群與游牧族群形成雙向文化交融，傳統意義上的華夷界限不斷弱化，三教合流思想成為南北不同政權、不同族群能夠共同接納的文化底盤。

在發言的最后，黃崑威深入歸納了兩大歷史階段的共性特征與內在差異。二者共同之處在于，都依靠文化認同打破族群壁壘，持續推動佛教完成了中國化轉型。差異在于，南北朝時期的三教關系以玄學為主導，重在“本體論的覺醒”，族群融合更多依托人口大規模遷徙帶來的血緣混同；遼宋夏金元則以理學為主導，重在“倫理本位的重構”，依托系統性制度包容，實現更大空間范圍、更多族群之間的整合。

他總結道，民族融合從血緣混同走向制度包容、儒釋道三教關系從碰撞依附走向圓融互補，歷史昭示我們，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民族凝聚力。儒釋道三家和而不同、兼容共生的發展模式，是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未曾中斷的核心密碼。梳理這段漫長歷史，能夠為新時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持續推進宗教中國化建設、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提供珍貴厚重的歷史參照。

主旨報告結束后的與談環節，三位與談專家依次從不同視角展開多層次、多角度的學術對話。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黃夏年研究員立足中國佛教史研究視角，提出目前學術界針對“兩個南北朝”的比較研究存在明顯短板：個案考證成果豐富，但長時段綜合性、比較性研究相對稀缺，國內整體研究力度尚有較大提升空間。他認為佛教在兩個南北朝時期起到了超越文化的信仰凝聚作用。第一個南北朝側重翻譯經典，北方重修行，禪宗由此誕生；第二個南北朝，遼金接受漢傳宗派佛教，改變了薩滿自然崇拜，留下了輝煌的佛教藝術。這種發自內心的信仰，打破了民族隔閡，促進了深度交流融合。他最后強調，“第二個南北朝”使佛教的融合作用達到高峰，各民族在同一信仰下緊密團結，這對理解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極具啟發。

北京大學張志剛教授從宗教學基礎理論層面對報告內容予以提煉升華。他指出，以往不少思想史研究習慣將儒、釋、道三家割裂開來單獨討論，忽略三教兩千多年持續交流互鑒，歷史上鮮少存在純粹孤立發展的單一教派。中華文明歷史上從未出現教權凌駕于王權之上的局面，儒釋道各類宗教思想始終服務于國家社會的教化目標。他援引湯一介先生的思考，中華文明歷史上未曾爆發大規模宗教戰爭，根源就在于三教思想與生俱來的包容特質。多元一體文明格局能夠長期延續，與此密不可分。他強調，多民族融合進程、外來思想文化本土化歷程，是未來中華文明研究領域亟待持續深耕的兩大核心方向，應當推動宗教學、歷史學、民族學深度交叉，形成跨學科研究范式。

中國政法大學俞學明教授充分肯定了黃崑威研究員報告的學術價值，認為其深刻回應了“何為中國”的論壇主題，采用宏觀視野下的中觀研究方法，打通長時段的歷史研究。俞學明教授認為這項研究直面中華文明連續性議題，把長期處于邊緣位置的三教關系研究納入中華文明敘事主流框架之中。與此同時，她也提出未來可以持續拓展的研究方向，如現有研究大多偏重儒學脈絡，佛、道教思想在遼、金、西夏各政權正統建構當中發揮的作用還有待進一步挖掘；又如遼金元時期理學向北傳播、兩大“南北朝”歷史分期邊界如何界定等諸多關鍵問題，仍需要依托大量微觀出土文獻、碑刻史料繼續細化考證。

各位學者分享結束后，喻靜作論壇總結發言。她充分肯定本次論壇跨學科研討取得的學術收獲。本場研討結合宗教史、民族史雙重視角解讀“何為中國”，突破了傳統單一史學范式局限。她提出，中華文明能夠綿延不絕、持續創新的關鍵要素之一，就是歷代知識分子始終直面時代問題、回應時代焦慮，從古至今，人們探尋文明發展道路的學術追求一脈相承。

兩個“南北朝”時期三教交融、民族融合積累的豐富歷史經驗，能夠為當下文化建設提供思想資源。汲古論壇持續搭建開放包容的跨學科對話平臺，論壇取名“汲古”，取自趙樸初先生的題詞“汲古得修綆，開源引萬流”，意在汲古潤今、以史資鑒。未來“何為中國”系列研討還將持續推進，匯聚不同領域學者力量，推動中華文明重大議題實現更加多元、立體、深入的闡釋。

整場論壇依托長時段比較視野，打通思想史、民族史、宗教史邊界，嘗試厘清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漫長的生成邏輯。與會學者圍繞三教互動、族群交流、正統觀念、文化認同等議題充分交流，諸多觀點啟人深思。本次研討不僅深化了對歷史上民族交融、文明互鑒的理解，也為闡釋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推進宗教中國化研究提供歷史鏡鑒，是“何為中國”系列研討中一次極具創新性與現實意義的跨學科學術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