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停車收費精確到“5分鐘”:一場關于公平與效率的城市治理“邊界”試探

廣州南沙蕉西路停車場。　南沙交通供圖

悅溪停車場出入口更新的收費公示牌。

制圖:潘欣(即夢AI生成)

廣州南沙蕉西路停車場，陳先生掃完碼，手機屏幕跳出一個帶兩位小數的金額:1.75元。他愣了一下，以為收錯了——以前停34分鐘，按1小時計，收3元。回頭細看入口那塊藍色告示牌，才發現從7月1日起，這里的計費規則變了:不再按半小時一跳，而是每5分鐘算一次賬。

同樣的告示牌立在800米外的悅溪停車場入口。兩塊牌子，在南沙拉開了廣州首個5分鐘停車計費試點的序幕。

連日來，南都持續調查和報道廣州停車場計費情況，并公開征集相關線索，收獲廣泛關注。

7月16日，南都記者實探南沙試點時，一個尚未公開的消息基本確定:8月1日，第二批12個停車場將加入試點，推動實驗加速。原因并非試點已成功，而是兩個停車場的數據遠不足以支撐結論，南沙亟須擴大覆蓋面，看看這種精細化收費在不同條件下到底行不行。

一座城市嘗試把收費精確到5分鐘，但它真正要面對的，是精細化治理的邊界在哪里。

　　少交幾塊的變化

悅溪停車場入口，一輛外地牌照的車開進來。張先生來送文件，在道閘前掃了一眼告示牌——他在別處沒見過5分鐘計費單元，大都是15分鐘、30分鐘甚至1小時。十多分鐘后，他開出停車場，沒被收費。

新規則下，30分鐘內免費停放沒變。變的是30分鐘后——超過部分每5分鐘收0.25元，不足5分鐘按5分鐘算。單價沒變，半小時“向上取整”的老規矩取消了。

也就是說，以前每30分鐘計一次，停1小時5分鐘按1.5小時算，收4.5元；現在按13個計費單元，收3.25元，降幅接近三成。“如果我停了半個多小時，能少交十多分鐘的錢，雖然不多，也是優惠。”張先生說。

怎么理解這幾塊錢的變化?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教授張莉認為，舊規則下，車主為沒占用的時間付了費，新規不再收取這部分費用，本質是計價更公平，讓價格更真實地反映實際占用時間。暨南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鐘韻則從另一角度解釋，停車場本質上是公共服務設施，收費改革應當回歸“使用者本位”。

上午10點半，悅溪停車場近四成車位空著。場外，幾輛私家車卻違停在出入口空地處和非機動車道上。這里無人值守，附近居民也無奈:“路邊的空地經常有車違停，他們就是不愿進停車場。”

收費更精細，曾經多收的錢能回到車主口袋。但真正的問題在于:這樣的修正能持續嗎?能推多廣?

讓渡空間從哪來

對運營方南沙交通發展有限公司來說，要讓廣大車主停車更實惠并不容易，先得省得下。

這家區屬交通國企，從2024年起布局停車場，如今在南沙已建有45個停車場、7000多個車位。但起步時，他們連自己的數據都不好管——采購的第三方道閘系統來自不同廠家，互有技術壁壘。

“依托別人平臺運營始終不方便，達到一定規模之后，必須自己管。”公司總經理助理萬紅桂告訴南都記者。花了約半年，公司建成自有智慧停車平臺“灣芯智泊”。更難的是把已有停車場設備都接進來:供應商愿意配合的好辦，不愿意配合或設備老舊的，直接掏錢換——更新一個道閘系統，要幾萬元。

萬紅桂給南都記者算了筆賬:完全自主運管后，每個停車場每月省下的第三方服務費從幾百到幾千元不等，運營問題也能自己及時處理。成本壓下來了，才有利潤空間讓渡給車主。“當規模擴大，同樣數量的工作人員也能管，規模效應會慢慢出來”。

邏輯很清楚:先靠技術自主把成本降下來，再把壓縮空間反哺車主。張莉因此提醒，評價這場實驗不宜只盯企業營收。“少收的部分是還給消費者，不是社會福利損失。如果周轉率提升、車次增加，反而可能以量補價。”

算過賬，才敢推。但光有兩個停車場的賬本，遠遠不夠。

　　5分鐘和15分鐘之間

過去一年，分鐘級停車精準計費的改革風潮吹遍全國多個城市。南沙為何選5分鐘，而不是更精細的1分鐘?

南沙交通公司的答案很務實:車流量大的停車場，按1分鐘計費，排隊延時車主容易不耐煩，可能引發糾紛。“越精細，反而越復雜。目前最小計費單元更易實現的是5分鐘。”

張莉認同這一判斷——計費顆粒度不是越細越好。“5分鐘大體合適。若從5分鐘細化到1分鐘，節省有限，理解和執行成本反而抬高。”她認為，比顆粒度更重要的，是規則結構簡單、可預期。免費時長、小時單價、每日封頂，一張表能說清楚。精細計算應交給系統，而非消費者。

這句話點中精準計費最容易掉入的陷阱:把復雜性轉嫁給用戶。南沙正試圖把復雜性留在系統里——停車場入口明碼標價，車主掃碼查詢已停時長與應付金額，線上線下計費異議與退費渠道保持暢通。

5分鐘的步子，對廣州來說已經不小。2026年1月發布的全市停車收費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提的是15分鐘計費單位。南沙能“吃螃蟹”，有一個常被忽略的背景:這里的停車位沒那么緊張。

南都記者通過手機地圖一查，蕉西路停車場周邊500米內有13個停車場，悅溪停車場周圍也有5個。南沙是新區，停車供應相對充足，和中心城區車位稀缺、停車場靠需求紅利吃飯的邏輯截然不同。

但違停仍是煩惱。走訪中，南都記者看到部分路段有車停在人行道上。車位夠，有人卻寧愿違停也不進場。停車場需要用更合理的收費，把車輛吸引入場。

這也是廣州提倡“15分鐘”而非“5分鐘”的現實邏輯:一座城市不同區域的停車資源稟賦和供需結構差異懸殊。“15分鐘”或是全市的“最大公約數”，南沙的5分鐘則是在自身條件允許下先行探路。效果如何，還得看數據說話。　

　　收入略降仍需鋪開試點

收入下降是實打實的，南沙交通公司沒有回避。

“擔心是肯定的，所以沒貿然鋪開，先試點看效果。”萬紅桂說，公司專門開會研判過:一些車位緊張的停車場，原來車主覺得已收了半小時的錢就不急著走，外面卻有車在排隊。調整計費后，短停快走可能更劃算，反而能促進周轉率。

這恰恰打中了粗放計費的軟肋——“向上取整”讓車主傾向于延遲取車，車位被延長占用，車主的時間也被浪費。

萬紅桂翻開文件，給南都記者看了試點半月的對比數據:悅溪受暑期影響，日均車流量降幅較大；蕉西路車流量和停車時長都有下降。7月和6月同期半個月對比，悅溪收入減2.4%，蕉西路減10%。“試點周期太短，數據參考性不強，我們會持續關注。”萬紅桂說，“從試行情況看，財務方面可承受。”

可承受不代表成功，只說明實驗暫時沒觸碰底線。真正推動第二批12個停車場加入試點的，是樣本困境:兩個停車場太少、場景太單一，遠不足以驗證模式。市民廣場停車場流量大、高峰期排隊，環市西P1是光儲充停車場，這批新試點覆蓋了更多類型和應用場景。目的只有一個:看5分鐘計費在不同條件下，到底表現如何。

南沙交通公司的停車場全部自營，人員自配，每筆賬都算得清。而外包經營的停車場，承包方利潤空間被合同鎖定，往往缺乏主動降價的動力和空間——這是試點能否向全行業推開的一道隱形門檻。放眼全國，杭州、合肥、晉城等地類似停車精準計費改革，幾乎都是城投、交投等國企牽頭。

“國企惠民讓利不等于無償讓利，核心是找到平衡點。”萬紅桂透露，母公司南沙交投對他們專門設有重大民生專項考核。這意味著改革是制度性安排，而非個人情懷。

但國企改了規則，周邊私營停車場怎么辦?這是實驗推開前必須回答的問題。　　　　

越精確往往越復雜

緊鄰蕉西路停車場的融通大廈地面停車場，由一家物管公司運營，臨停收費每小時5元，比試點停車場貴了不少。

若國企低價、社會資本高價，會不會形成“價格雙軌”?張莉認為“不必過慮”——不同停車場區位、客流不同，價格差異是正常的市場分層，如同一條街上不同商鋪定價不同。

鐘韻補充，停車選擇不只由價格決定，區位也是重要因素，“有人也會就近停貴的”。但若停車需求規模不夠大，車主首選低價停車場，有區位優勢的社會停車場收入可能受沖擊。她提醒，未來需視試點情況調整計費單元，協調多方利益，找到“相對最優的平衡”。

萬紅桂沒有回避問題:“公司評估過，如果執行，希望推動區域行業向利民方向發展。”

不過，比市場競爭更大的考驗，在規則本身。精細化治理，越精確往往越復雜。“向上取整”的不公消失了，新問題已在別處冒頭。天津曾有車主停車25分鐘被收費7元，只因跨越夜間和白天兩個收費時段，費用疊加反而比正常停車1小時還貴。

南沙試點尚未收到異常反饋，但當試點擴大到更多停車場，計費規則出現差異，計費單位越細、峰谷差價越多，車主還能“看得懂、算得清”嗎?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文宏指出，技術系統承擔復雜運算，但呈現給消費者的規則和結果必須清晰——停車前能預知成本、停車中能查詢實時費用、離場后能核對消費明細。他建議政府推動統一規范的收費公示、計時和賬單標準，最大限度減少信息不對稱。“如果為了追求形式上的100%精確，導致部分使用者困惑甚至糾紛，那就‘過度精準’了。”

同時發揮市場作用——設置階梯價格、動態調價、長時累進計費等，將分散的停車需求轉化為價格信號:核心區高峰適當提價減少占用，外圍低價吸引分流，醫院、學校等場所保障基本需求。公共停車資源的招標發包，也需置于透明的制度框架下，防止收費權尋租。

從市場公平到規則清晰度，兩個挑戰指向同一個問題:精細化的邊界在哪里?　　　　

試驗遠未結束

南沙的回答是“試試看”。試點從2個到14個，樣本在擴大，場景在豐富，但結論遠未到來。能否跑通、能否推廣，要看后續數據，更要看精度與溫度之間能不能找到平衡。

南沙交通公司還在謀劃，希望把“灣芯智泊”打造成南沙停車平臺的一張網，甚至對私營停車場開放接入，這將有效推動全域交通治理。

鐘韻看好鋪開試點的價值——能驗證可行性，還能反向推動管理技術改進，讓改革帶來更大的社會效益。長遠來看，政府應推進全區停車收費標準銜接，既遵循市場邏輯，又匹配停車場服務水準。

停車精準計費，是城市公共服務精細化定價的一個縮影。公交票價、水電階梯計價、垃圾按量收費，都面臨同樣的權衡:當技術允許分秒必爭、毫厘必算，公共服務該在多大程度上追求精確?又如何讓這種精確不成為市民的負擔?

“技術上的精細并不必然等同于治理上的進步。”文宏提醒，“精準計費改革要行穩致遠，關鍵是將技術上的精確轉化為服務優質和治理有效。”道理不復雜，做到卻不容易。

這場“五分鐘試驗”，標記著一座城市對“精確”的試探。至于它能不能站住腳，最終要看更多掃碼后察覺變化的“陳先生”，在日積月累的幾塊錢里，是否真的覺得生活方便了一點。

南都調研 總第989期

采寫/攝影:南都記者 莫郅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