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這是 Netflix 近期在致股東信中第一次正式披露的數字——大約 300 部節目的制作流程里,已經用上了生成式 AI。對于一家過去兩年對 AI 使用總是用“試驗”“探索”等詞語輕描淡寫的公司來說,這個數字無異于攤牌。此前幾乎所有好萊塢大廠都在悄悄跑 AI 項目,但沒有一家愿意公開說“我們用 AI 做了幾百部作品”。Netflix 打破了這層沉默。
時間撥回到 2023 年,一場因擔憂 AI 取代人類創意的勞資糾紛讓整個好萊塢停擺。編劇、演員走上街頭,他們害怕自己傾注心血的工作,會被算法和生成模型一點點掏空。電影工業自誕生起就擅長用“障眼法”造夢——畫上去的城際線、橡膠做的鯊魚、用四百人拍出四萬人的效果——觀眾從未要求銀幕總是真實,大家享受的是一個精妙的把戲。但當施展把戲的人從藝術家換成 AI 模型,行業的恐懼就徹底爆發了。那場罷工結束后,所有制片廠在談論 AI 時都變得格外小心,生怕再度點燃工會的怒火。內部的 AI 試點一個接一個在做,但對外嚴格保密,至多提到一兩個項目就快速轉移話題,不敢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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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 這一回決定不演了。在第二季度財報信中,該公司向股東明確表示,今年的制作中大約有 300 部作品在某個環節用到了生成式 AI,主要集中在后期制作。這不是試探性的“試點”,這是在改造一條供應鏈。
信中描述 AI 技術已經滲透到制作的完整鏈路:從概念設計、預可視化,到后期制作和內容發行,各個環節都有 AI 工具的影子。Netflix 的說法是,這些工具幫助團隊“以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交付更高質量的輸出”。在隨后的財報電話會上,聯席 CEO 泰德·薩蘭多斯直接點名了三部作品:印度體育驚悚片《Glory》、巴西足球迷你劇《Brasil 70:A Saga do Tri》,以及美國獨立革命紀錄片《The American Experiment》。他指出 AI 負責處理了其中“非常復雜的鏡頭和序列”,比如人群擴充和歷史戰爭場景的視覺增強。不再是邊角料的自動修圖或字幕生成,而是直接介入制作核心環節的創意工具。
最具體的數字出現在《The American Experiment》這部紀錄片里。根據《財富》雜志的報道,這部作品中使用了 17 分鐘的 AI 輔助畫面,而這 17 分鐘的鏡頭制作速度比傳統流程快了一倍,成本僅為原來的一半。翻倍的速度和砍半的成本,這對任何內容預算的決策者來說都是一個難以忽視的信號。
面對外界潛在的反彈,Netflix 提前亮出了紙面上的“護欄”。公司要求制作合作伙伴在計劃使用 AI 時必須提前申報。如果需要生成演員表演效果,或者涉及替代工會規定的工作崗位,則必須事先征得同意并簽署恰當的協議。這些措施在形式上保留了對創作者和工會的尊重,但真正關鍵的,是薩蘭多斯在公開論述時的順序。
他在解釋 AI 價值時,先談創意空間,再談成本。他對媒體說,AI“將給創意人員提供更好的工具,讓他們得以實現心中所想”。只有在這句話鋪墊完之后,成本優勢才被輕輕帶出。這個排序精心設計,也說明了一切。創意優先是安撫行業情緒的開口話術,而成本,才是股東最終掏錢的理由。
Netflix 不再遮遮掩掩,意味著整個流媒體工業對 AI 的態度正在經歷一次實質性轉向。從之前的閉口不談,到如今將 AI 作為制作效率的基礎設施來看待,這個轉變發生在行業承壓、內容成本高企的背景下,幾乎是必然。300 部節目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新的基線。當降本增效的賬本已經寫得如此清晰,好萊塢接下來的選擇可能就不再是“用不用 AI”,而是“用得多快,能不能比別人更快”。
在這場重新定義“誰來完成障眼法”的漫長拉鋸中,Netflix 用一封財報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這也意味著,以后我們看到的那些宏大戰斗場面、熙攘的古代集市、甚至主角臉上的微表情,其中有多少是人類的調度,有多少是模型的計算,觀眾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正如電影自誕生之日起告訴我們的那樣,你愛的每一部電影,都一直在對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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