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如果非要打，讓鐵去碎，讓人回家

前幾天寫了篇東西，聊烏克蘭那個年輕國防部長費多羅夫被老派軍人擠走的事。其實寫得挺淺，就是覺得這人想法有點意思——推無人機打仗，少死人，結果干不下去。

下面來條留言，挺長。那人說我這是書生閑扯，連紙上談兵都算不上，紙上談兵好歹還讀過兵書。他說政治是綜合藝術，戰時將帥配比度決定勝負，戰線攻防的實質是"血肉之躺為基"，有了這個基，后方才有操作空間。他說這是常識。

"血肉之躺為基"。六個字，我盯著看了很久。說實話看完心里有點堵。后來我去翻了些東西，越翻越睡不著。

索姆河，一戰，一百三十萬死傷，其中三十萬是死透了的。三十萬，一個一個念名字，兩秒一個，要念六天六夜。

索姆河戰役 圖源網絡

我就是想那三十萬個媽。懷胎十月，抱著發燒的孩子在屋里轉圈，看他背書包出門，然后有一天有人敲門。從此她家那副碗筷永遠空著。

斯大林格勒，兩百萬。軍人加平民。兩百萬里面有多少人，臨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口袋里孩子的照片，皺巴巴的，邊都毛了。

你想想，零下三十度的廢墟里，身上什么都扔了，就那張照片揣在最里層。他們死的時候可能就想回家，然后燈滅了。

諾曼底，一天，美軍陣亡兩萬九。兩萬九千個美國小子，前一天還在暈船，第二天倒在沙灘上。海水是紅的。

諾曼底登陸 圖源網絡

有人為了攢學費參軍，有人在船上還念叨女朋友，想著回來道歉。那個道歉永遠說不出口了。

德國那邊，五百三十萬陣亡。那些被煽起來的小年輕，以為自己是什么英雄，最后成了凍土里解凍時冒出來的一截靴子。還有"威廉·古斯特洛夫號"，一艘船沉了，九千人死在波羅的海，多是女人和孩子。

海面上漂滿了東西，搖籃、圍巾、孩子的鞋。那些德國媽哭起來，跟英國媽蘇聯媽美國媽一模一樣。眼淚這東西，不分國籍，都是咸的苦的。

寫到這兒我停了一下。每次翻這些東西，翻到最后就有點煩。煩的不是數字本身，是這些數字被人拿來說事的時候，輕飄飄的。什么"配比度"，什么"操作空間"，聽起來跟開會討論預算似的。

但說實話，技術確實在變。海灣戰爭，美軍戰斗傷亡不到三百。伊拉克戰爭主要階段，美軍陣亡不到兩百。跟索姆河那天一天五萬七的傷亡比起來，差了兩個數量

海灣戰爭 圖源網絡

為什么？因為精確制導武器多了，無人機先去探路，巡航導彈先敲掉防空陣地，人最后才進去。這不是因為誰變勇敢了，是技術替人擋了子彈。

這不就是方向嗎？如果技術再往前走一步呢？

所以費多羅夫被我記住了。

他說如果仗非打不可，讓鐵去打，人待后面。無人機不行就繼續搞，無人艇不行就繼續試。方向就是把人從那個"基"的位置上挪開，把鐵塞進去。海灣戰爭的數據擺在那兒，這條路走得通，只是走得還不夠遠。

老派將軍們覺得他幼稚。說戰爭要血性，要刺刀見紅，要意志。遙控器按不出英雄來。

我聽完這些就想起那些數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的背后都有一個等他回家的人。

我承認我不懂軍事，不懂那些"配比度"。但我覺得，任何算法，算到人頭上，這個算法本身就有點不對。

費多羅夫想把人從算式里拿出來，把鐵放進去。就這一條，我站他。

費多羅夫 圖源網絡

我知道技術還不夠，他也被擠走了。但方向是對的。朝那個方向走一步，少死一批人。少一批人等不到該回來的人。

還有一事我琢磨很久了。身邊那些聊戰爭聊得最來勁的人，你看看，沒一個上過戰場。他們說"打""必須打""不能退"的時候，語速都快了，跟聊球賽似的。戰略縱深、制空權、后勤補給線，一套一套的。

你要問他"你自己去不去"，他愣了一下，然后說"我不去誰指揮"。你要再問一句"那你兒子去不去"，他卡一下，然后跟你說大局為重。你再往下問，他就不接話了。你說怪不怪，所有談論"血肉之躺"的人，都默認那個"血肉"是別人家的。

我見過一個老兵接受采訪。記者問他怎么看待戰爭，他說："打仗就是把你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不認識——他們躺在那兒，臉上全是泥，你認不出來。"

那個記者后來寫了一篇漂亮的評論，談歷史必然性，還拿了獎。我讀到那篇評論的時候，腦子里全是那個老兵的臉。

那位老兄說我書生議天下。我認。我就這點書生意氣——每個死亡數字后面，都曾經有一張臉，一個聲音，一個推門喊"媽"的人。

寫到末尾了，其實我想說的就一句：

仗如果非要打，讓鐵去碎，讓人回家。這世上多一個活著推門的人，就少一條眼淚的河。

那些把"血肉之躺"掛在嘴邊的人，哪天要是輪到自己站到那個位置，不知道還說不說得出口那句"這是常識"。

作者：李琦瑋，山西知青，寧夏工人，大學畢業計算機行業深耕，中年創業后皆有事成。 半生如長卷，一蓑煙雨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