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暑假了。這是孩子的悠長假期,終于可以好好玩了;但對家長來說,有時候這就是漫長的折磨,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父慈子孝變雞飛狗跳也是分分鐘的事。
阿福這些天在家,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向手機,盡管媽媽設置了時間限制,但他每次都不過癮,總要反復哀求:“求你了,再給我15分鐘,就這最后一次!我還沒打完,這對我真的很重要。”然而15分鐘,他又心急火燎地跑來再哀求“最后一次”。
最近這學期,他把玩手機看作是緊張學業之余的“放松”,是他的基本權利,一旦限制他,他就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我休息一下都不行嗎?”我聽了忍不住笑:“你說的休息,就是指玩手機吧?”他倒還挺會自我辯解:“這不用你管,我有休息的權利,怎么休息是我的事。”
1
現在想來,我竟然沒想到會有這一天,也實在太過樂觀。
阿福還沒出生之前,我就聽初為人父的大學同學說,他們夫妻倆都忙,有時兩歲的女兒哭鬧,就給她個iPad玩會,起初覺得清靜,但沒多久就發現不對勁:只要把iPad拿走,孩子就鬧騰。
我們也因此不讓孩子碰電子設備,除了偶爾出門在外,給阿福用Kindle看會書。然而,等到他一年年長大,就開始百折不撓地設法突破對他的限制了。七八歲起,他就開始不斷抱怨“不公平”:“憑什么成年人可以隨心所欲用手機,小孩子就不行?”
等到比他大四歲的哥哥在讀初中后可以用手機了,他的不公平感就更強烈了,而哥哥的表現也讓我們放松了警惕,覺得可以循序漸進對他放開了。當然,起初都說好,每天要做完作業、完成任務,才能玩一小時iPad。
有一天,他做完作業后就抱著iPad不放,本來家里說的是22:30要上床睡覺的,但那天媽媽連催了幾次他都只是一句“等會”擋回來,眼看著快23點了,媽媽火大,劈手奪過來,喝令他滾回去睡覺。
他瞬間爆發了:“我還有兩三分鐘就看完了,你為什么都不讓我看完?”他說,那動畫片也不好找,因為他有意沒留記錄,目的就是不想讓大人知道,“看什么動畫片是我的隱私”。
這孩子居然還會清除瀏覽記錄,這倒是讓我刮目相看。看來他暴怒不只是因為沒看完,還因為害怕被爸媽發現自己看了什么動畫——其實我們也知道,因為他有時看到一半沒關機就跑開了,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但就算跟他說了也沒用,因為他就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他控訴媽媽:“什么時候睡覺是我的自由,就算你現在趕我去睡,我也睡不著,何況這么小的事,為什么你發這么大火?你其實就是自己心情不好,遷怒于小孩子。你不是說要民主嗎?其實你和那些家長沒區別。”到最后,他撂下一句話:“我恨你!你得給我道歉!”
說到激動,他撲上來要打媽媽。我趕緊把他拉住:“問題不是誰過分,而是約定的時間,你為什么一再不遵守?你去機場,總不能說我還沒看完,飛機晚點起飛吧?”
他怒了:“這和飛機有什么關系?睡覺又沒必要像航班那樣準點。這是我和媽媽的事,你插什么嘴?你去看你的書吧,你個禿頭!你那些廢書,我早就想一把火燒掉了!”
被自己孩子這樣猛烈攻擊,那滋味當然不好受,可是你根本沒法跟他講道理,他正哭得稀里嘩啦,情緒激烈之極。媽媽也是盡力克制自己情緒,平靜地告訴他“是你先不遵守約定”,然而在他看來,那都是小問題,分明是你太過分了(他每次都這樣),堅持要求道歉。
媽媽最后道歉了:“對不起,媽媽不該那樣粗暴地把手機奪過來,但你也要遵守約定好嗎?”他兀自不滿足,哭著說:“不行,你還是皺著眉頭,一點都不真誠,你要心平氣和,抱著我,跟我說道歉。”
我說:“那你不覺得自己也對媽媽做得很過分嗎?要道歉也應該相互道歉。”他粗聲說:“你走開!我不想看到你。”媽媽看來那會也累了,只希望他盡快情緒平復,按他的要求重新道歉了一次。他哽咽著躺在媽媽身邊一會,然后才回自己小床去睡。
2
這孩子讓我很困擾。我不是第一次為人父母,但在老大身上奏效的溫和教養方式,在他身上全不管用。老大沒有像他這樣沉迷,更能管理好自己的時間,我們也因此可以更放手,然而老二?溫和似乎等同于沒威信、無規則,那是不是需要嚴格保證規則是算數的?但那又幾乎可以肯定,會激起他強烈的對抗情緒。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軟磨硬泡,來突破規則。起初他最多玩一會iPad,但剛進初中,他就開始每天嘟囔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有一部自己的手機,班上其他同學也都有了,憑什么他沒有?為什么哥哥也有?這不公平!
那會他其實也才11周歲,我當時還不知道,歐美許多教育專家建議的自由使用手機年齡是13周歲(有的甚至認為最好是16周歲),只是眼看著越來越抗拒他的要求,只能在約定條件下逐步放開。蘇打那時也跟我商量:“怎么辦?總不能一直不讓他用,在手機上設置時限就是了。”
很快,我們就將后悔自己松口了。沒兩個月,去年元旦假期,他就又一次爆發了,不滿限制他打游戲,在那紅著眼,對媽媽嘶吼:“ 我就是成癮了,怎么了?我的要求很簡單: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給我一些基本生活必需品,然后別管我!”
他聲嘶力竭,仿佛倒是他受了莫大侮辱:“你們大人用起手機來,想怎么樣就怎么樣,那我呢?你們把我當孩子,可我是一個人,我為什么不能自主? 為什么我不可以?班上的學霸都可以連著玩5個小時手機。 我成績怎么樣是我自己的事,我就算將來找不到工作,跟你們有什么關系?我根本就不想未來,我就想現在爽一把!”
![]()
2024年4月21日,也許這是他最后一次和媽媽去公園里寫生
他痛哭流涕,對著媽媽吼叫:“ 你要我畫畫,這不是我感興趣的,我不想跟你去看畫展、去寫生,我不喜歡!我說得夠清楚了嗎?你要我這樣,沒有用,我不會聽的。 我現在除了打游戲、打籃球,別的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你們就別管我,哪怕我以后找不到工作、爛掉、跳樓死了,也別管我!”
他抱怨,上學一點樂趣都沒有,作業那么多,這就是他僅有的放松,而大部分同學早就有手機了:“我在學校里 被同學嘲笑窮,他們買新鞋、買奶茶,我都沒有,你們生不起干嘛要生二胎?”那一刻,我真有點啼笑皆非,但又笑不出來,對孩子來說,也許那點炫耀和嘲笑就真是天大的事了。
“又不是我想要當你們的兒子,是我投胎在這個家里,那你們干脆遺棄吧,遺棄就好了,”他哀求著,一直重復,“你們就遺棄我好了,就給我一部手機,別管我。”
那真是難熬的一陣暴風雨。我們倆站在那里,都得盡力才能保持平靜,但即便如此,也被他看作是冷漠,他沒忘挖苦了兩句:“ 你每次總是這樣,我就討厭你兩手插在兜里,你一定覺得自己是很包容的家長吧,嘴上說著給我自由,其實你就是不想管我。 ”
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我。盡管我也能感覺到,他內心有很多憤怒,但那一刻,我內心情不自禁升起對這孩子的一陣厭憎,但這絲毫沒讓我好受點,只是讓我更痛苦了。我也見過不少家庭的案例,但我總覺得,我不是那樣的家長,不會遇到那樣的破事,因而他這樣格外讓我挫敗,這必定是我做錯了什么。
也許我犯了策略性錯誤:內心深處,我就認定沉迷游戲是惡習,而這在他看來就是在一直否定他,所以他才說出那么多難聽的話,因為“你要我這樣,那我偏要那樣”。但他的沉迷本身是否就是因為我對他的陪伴不足造成的?那就是更大的錯誤了。
真的好累。我真想撒手不管了,盡管在理智上我知道這樣不對;倒是蘇打還比我更能扛住他的情緒風暴,堅持要跟他協商。他露出嘲諷的表情:“你說的協商是什么?那我說了,你又不同意,最后還不是你說了算?”
協商下來,有六條:做完作業才能玩手機;打游戲1小時后要休息;平日運動量有保證;做家務,輪流洗碗,自己的內褲自己洗;按時入睡;能好好說話。除了最后一條對他來說太難,另外幾條大概還能說話算數。
3
我不想失去這個兒子。
我為此去上過課,了解應該怎樣才孩子學會自主管理好電子設備,我同意課堂上老師的觀點:僅靠管制是不行的,關鍵是逐步讓孩子如何學會養成自律,管理好自己的時間。但當我回家來和蘇打討論,我們倆又為此爭執不下,她認為阿福還遠不能自主,不能放手讓他自己管好自己。也許他是對的。
我試著去理解打游戲的積極作用(據說打游戲的孩子更少抑郁),這一年多來也漸漸明白,他這個年紀正在和父母分離而尋求同伴的認可,所以他不想因為自己不會玩游戲而被排斥。
我甚至想了解下那游戲到底玩什么,好歹也能跟上聊上幾句,但我知道那樣尬聊搞不好又會讓他反感,于是去問小毛:“弟弟打的那個游戲你會不會?看他打輸就暴跳,你有竅門的話教教他。”小毛笑:“他就是又菜又愛玩。他一直盯著同一個游戲玩,我也跟他說過可以試試別的,但他又不愿意。”
有一天,在外吃完飯回來的路上,在路口等紅燈,我看阿福又掏出手機來,就說:“看你經常打得不順,有沒有想過去網上找找竅門?”我的意思是,我不反對你玩,但你挫敗了總是大呼小叫,那好歹也學學方法啊,控制一下自己情緒。
結果他瞬間暴怒,覺得我在否定他,變相地說他不行,然后上來就是“閉嘴吧,我不想聽你說話”。這些無禮的話,真是讓我很難受,我壓住怒氣,跟他說,爸爸只是給你一些建議,他又很粗魯地說:“你別給建議,你的建議對我沒一點用。”
這還沒完,他到后來甚至來了一句:“你根本不配當爸爸,像你這樣的就不該要孩子。”
盡管我以“童言無忌”自我寬慰,聽到這么一句也真是氣極而笑。蘇打批評了他:“你這樣說爸爸也不公平,至少我們一家人都是靠爸爸賺錢養家的,他也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
我那會只感到一陣灰心,說:“算了,隨他說吧,其實也就是因為我一直想當個好爸爸,這些話才刺痛我。我也從來沒說過‘你們都靠我養著’這種話,也許你覺得我做得不夠好,但我也盡力想做個好爸爸。”
在后來的路上,他不說話了。下午去打籃球,黃昏一身汗回來,我開了門,他破天荒對我說:“我今天中午不該對你發脾氣,我錯了。以后我不會這樣說話了。”
我猝不及防,只說了一句“沒事”,正想著和他多說兩句,他已經回到自己房間,關上了房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