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000字,閱讀時長大約8分鐘
前言
雍正十三年八月,那個整整十三年不茍言笑的雍正皇帝,突然暴斃了。不到一個月,新登基的乾隆就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把被囚禁多年的十叔和十四叔給放了。
大臣們驚嘆新帝仁慈,百姓們稱贊寬厚。雍正生前把這兩個親弟弟關了整整九年和十三年,連父子都不讓相見。他兒子剛一上位,就突然變得這么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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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場看似寬仁的閃電赦免背后的政治算賬~
九月丁酉的那張紙
圓明園的鐘聲敲響時,整個大清朝野都沉浸在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里。雍正突然暴斃了。留在京城的王公大臣們面面相覷,都在打鼓:新上臺的年輕皇帝弘歷,會不會像他父親一樣,繼續用雷霆手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等到雍正駕崩后不到一個月,也就是九月丁酉這一天,新皇帝的一道諭旨傳了出來。這道諭旨不是要殺人,不準備抄家,而是要釋放被關押的十叔允?和十四叔允禵。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京城傳開,所有朝臣百姓都在驚嘆新帝的仁慈。可只要仔細讀讀那張紙上的話,就會發現這位二十多歲的新皇帝,心思深得讓人害怕。
他在諭旨里是這么說的:從前允?、允禵狂肆乖張,不知大義,罪戾種種,皆是獲罪于皇祖康熙爺的人。但我那偉大的皇考雍正皇帝,對他們悉皆寬宥,因恐其在外面生事,再次招致重懲,才不得已加以拘禁,這其實是委曲保全他們的大恩德。如今朕即位了,念及二人被收禁已有數年,定能感知皇考曲全之恩,悔悟己身從前的過錯,所以意欲酌量寬宥,予以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幾句話,簡直是頂級的話術。乾隆沒有說父親一個不字,反而把雍正長年殘酷的囚禁,硬生生美化成了為了保護叔叔而不得不采取的父愛行為。
那些在雍正朝整天提心吊膽的宗室成員,看到這道諭旨,眼淚瞬間就流下來了。新皇帝不僅孝順,而且寬容,這讓原本冰冷的朝廷氣氛,一下子變得暖和起來。
高墻里的政治賬
乾隆敢這么大方地放人,它的核心前提,是這兩個叔叔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
我們可以算算這兩位皇叔在關押期間付出的代價。那可不是在府邸里閉門思過,而是大清朝特有的高墻圈禁。
根據當時宗室內部成員留下的私家筆記記載,朝廷懲罰有罪的宗室,手段非常殘酷。按照規矩,犯了罪的宗室,第一步是要剪掉他們身上的黃帶子,這意味著剝奪了愛新覺羅家族的特權。接著,他們會被送進特制的高墻里。那高墻外面圍著好幾層重疊的柵欄,大門上掛著沉重的鐵鎖,外面有成群的兵丁日夜看守。關在高墻里的人要是沒有皇帝的特許,這輩子都別想再看見外面的天日,每天的飲食都是通過小窗戶遞進去的。
十四叔允禵,當年那是何等威風?他曾是手握青海前線十萬大軍、威震西北的大將軍王。需要指明的是,這大將軍王只是他出征時的榮譽稱號,并非他的正式爵位。在雍正元年,他雖然被晉封為郡王,但雍正并沒有賜予他正式的封號,注名黃冊時,他依然頂著普通的固山貝子虛銜。可即便如此,在康熙晚年,他依然是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選之一。
但雍正一登基,就把他從前線召回,一步一步剝奪了他的名位,最后在雍正四年五月,直接將他關進了景山壽皇殿的旁邊。這一關,就是整整九年多。
壽皇殿是供奉康熙和孝恭仁皇后畫像的地方。雍正把弟弟關在這里,名義上是讓他每天看著父母的畫像懺悔,實際上是一種極其殘酷的精神折磨。更關鍵的是,雍正還下了一道死命令,把允禵和他的兒子弘明分開關押,不許這對父子相見。那個去向雍正揭發父親從而獲得重用的弘春,倒是過得風生水起,而被無辜牽連的弘明,卻只能陪著父親在高墻內消耗青春。在同一個北京城里,父子倆隔著厚厚的紅墻,九年多的時間里生死不相往來。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酷刑還要摧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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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十叔允?,處境同樣凄慘,而且關得更久,整整關了十三年。他的獲罪,可不僅僅是因為在給雍正的奏折里寫了雍正新君。那只是一根導火索。雍正元年正月,朝廷命他護送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的靈龕回漠北,他托病不肯走;接著又私下進行禳禱儀式,再加上疏文里那些故意不寫年號、連寫雍正新君的字眼,這連串的整體抗命行為,徹底激怒了雍正。到了雍正二年四月,他最終被削奪爵位,逮捕解送至京城,關進了重兵把守的拘禁之所。
九年的摧殘,十三年的折磨。數千個日夜的磨礪。當高墻的大門再次打開時,當年那個在西北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將軍,那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王爺,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他們的身體垮了,牙齒落了,斗志更是被磨得一絲不剩。他們現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陽光下多活幾年。
乾隆非常清楚這一點。他放出來的不是兩個隨時可能造反的蓋世梟雄,而是兩個已經被高墻生活徹底摧毀、連走路都顫顫巍巍的廢人。
一兩一錢的爵位賬
人是放出去了,但怎么安置他們,又是一門精細的政治算術。
很多人以為,既然平反了,乾隆肯定會把以前的待遇一并還給他們。但乾隆并不是這樣大方的人。他在爵位和待遇上,玩起了一場像擠牙膏一樣的折舊游戲。
十叔允?出獄后,乾隆只給了他一個極其低微的輔國公爵位。這個爵位在清代的封爵體系里,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允?出獄后只活了五年多就去世了。他死的時候,按理說作為康熙的親兒子,葬禮應該辦得體面一些。可乾隆下旨,命令只能用貝子的禮儀來給他發喪。
貝子比輔國公雖然高一點,但和當年的郡王、親王相比,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乾隆用這種方式在暗示所有人:我可以放一條生路,但當年犯下的錯,朝廷永遠記著,政治生命已經徹底結束了。
對十四叔允禵的復權過程,乾隆更是把精打細算發揮到了極致。
他沒有一下子恢復允禵的榮譽,而是像施舍一樣,一點一點地給。乾隆二年,先封他為輔國公。過了整整十二年,到了乾隆十二年六月,才把他提升為貝勒。可就在朝臣們覺得這爵位升遷得比烏龜爬還慢的時候,僅僅過了七個月,到了乾隆十三年正月,乾隆就突然下旨,晉升他為恂郡王。這就不得不讓人佩服新帝拿捏人心的手腕。
這時候的允禵,已經是一個六十多歲、行將就木的老人了。
乾隆就像一個精明的債權人,雖然把凍結的賬戶給解凍了,但里面的額度得一點一點、摳摳搜搜地退還回去。這就是政治上的分期付款。他用多年的時間,把原本屬于允禵的地位拆分成好幾次來給,其中光是從貝勒到郡王就隔了七個月。每一次提升,都讓允禵在家里感激涕零,跪在地上高呼萬歲。
當年那個敢和雍正拍桌子、爭奪位置的倔強漢子,最終在乾隆的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手段下,變成了一個溫順的臣子。他死后,乾隆賜給他一個勤字作為謚號。這個勤字,可以說是對他晚年唯唯諾諾、勤勤懇懇當一個順民的最好諷刺。
朝鮮使臣的賬本
這場政治操作的收益有多大?我們自己人說了不算,得看看鄰國的旁觀者是怎么記錄的。
在當時的朝鮮半島,李氏王朝的使臣們常年往返于北京和漢城之間。他們把在北京看到的、聽到的各種小道消息,原原本本地記錄在了他們國家的實錄里。
就在乾隆釋放兩位皇叔后不久,朝鮮的國王就接到了來自北京的密報。朝鮮的使臣在報告里寫道:以前雍正皇帝對待自己的親兄弟非常嚴苛,天下的老百姓背后都有很多議論,人心惶惶。現在新皇帝弘歷一登基,深深吸取了以前骨肉相殘的教訓,馬上下了一個諭旨放出了被關押的皇叔,還恢復了他們的宗室身份。北京城里的老百姓聽到這個消息,都紛紛稱贊新皇帝寬大仁慈,中外的人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了。
這段外國人的記錄,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乾隆這一招的厲害之處。
雍正朝的十三年里,特務政治和對兄弟的殘酷鎮壓,已經在社會上積攢了巨大的民怨。人們私下里嘀咕,覺得這個皇帝連親兄弟都不放過,實在是太冷酷了。這種輿論壓力,其實非常大,像一團看不見的烏云罩在大清的上空。
在公關的角度看,這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零成本輿論公關。新皇帝什么實質性的權力都沒給出去,卻贏回了滿分的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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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只用了兩個在牢里關了多年、牙齒都快掉光、毫無用處的叔叔,就把這團烏云吹得干干凈凈。他不僅洗刷了愛新覺羅家族手足相殘的惡名,還給自己貼上了寬仁之君的標簽。最關鍵的是,他讓那些整天害怕被清洗的官員和貴族們松了一口氣,朝臣們覺得新皇帝好伺候,朝廷的局勢瞬間就穩定了下來。
老達子說
乾隆放人,不是因為他比他爹善良,而是因為他比他爹更會算賬。高墻已經替他把政敵的骨氣和爪牙全部磨滅了,而不到一個月的閃電釋放,則替他收買了全天下的民心。這把遲到的鑰匙,打開的不是生門,而是一座已經落滿灰塵的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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