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上下著毛毛雨,我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站在二兒子家的鐵門外。門是鎖著的,任憑我怎么敲,屋里那盞昏黃的燈就是不亮一下。
雨水順著我花白的頭發往下淌,滴進了衣領里,冰涼冰涼的。我扒著門縫往里瞧,能聞到院子里飄出來的紅燒肉的香味,還夾雜著電視里放著的抗戰劇的聲音。我這心里啊,像是被人拿著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建軍!建軍!媽知道你在家,你開開門啊!"我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
隔壁的王大娘探出頭來,沖我擺擺手,壓低了聲音說:"桂芬啊,你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回你大兒子那兒去吧。"
我這才知道,原來整個巷子的人都曉得了——我張桂芬,六十八歲的老太婆,把八十萬拆遷款一分不剩地塞給了二兒子建軍,如今被人家兩口子攆出了家門。
要說這事兒,還得從三個月前講起。
我們家住的那個老宅子,是他爹留下來的祖屋,兩間瓦房,一個小院子,種著一棵老石榴樹。今年開春,政府說要修路,房子得拆,賠了我整整八十萬。
錢剛打到卡上那天,我一宿沒睡著。老頭子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個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大兒子建國老實巴交,在縣里的水泥廠上班,媳婦李梅是個廠里的會計,兩口子有個上初中的丫頭。二兒子建軍嘴甜,從小就會討我歡心,在市里做點小生意,媳婦小蕓長得俊,就是心思深。
拿到錢的第二天,建軍就開著他那輛二手別克回來了,一進門就"媽長媽短"地叫著,手里還拎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
"媽,我跟您說個事兒。"他挨著我坐下,握著我的手,"我在市里看中一個鋪面,做建材生意,穩賺不賠。就是差點兒本錢,您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蕓也在旁邊接話:"媽,您放心,等生意做起來了,我們把您接到市里住,天天陪著您,比在這鄉下強多了。您孫子壯壯也想您想得緊呢。"
我猶豫了。按理說,這錢應該兩個兒子一人一半。可建國那邊有正經工作,日子過得下去;建軍做生意,正是用錢的時候。再說了,小蕓這話說得也在理,我一個老太婆,跟著誰不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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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事兒跟建國說了,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就說了一句:"媽,您自己拿主意,我不爭。"
李梅倒是沒說什么難聽的,就是那幾天再沒打過電話來。
我把八十萬全打到了建軍的賬上。轉賬那一刻,我手都是抖的,可看到建軍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我又覺得值了。
搬到市里那天,建軍開車來接我。三室一廳的房子,亮堂堂的,小蕓給我收拾了一間朝南的屋子,我心里那叫一個熨帖。
可這日子啊,還沒過上一個月,味兒就變了。
先是小蕓看我的眼神不對了。我早上起來做飯,她說我用油太費;我給壯壯塞點零花錢,她說我慣壞了孩子;我想看會兒電視,她說聲音吵著她敷面膜。
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她一個花瓶,那瓶子看著也就幾十塊錢的樣子,她當場就摔了臉子:"媽,您在鄉下待慣了,可這兒是市里,您能不能小心點兒?"
建軍呢,早出晚歸,回來倒頭就睡,我想跟他說兩句話都難。
上個禮拜,我聽見他們兩口子在屋里吵架。小蕓的聲音尖得像針:"錢都花完了?那老太婆還賴在咱家干嘛?讓她回去找建國啊!憑啥咱們養?"
建軍悶聲悶氣地說:"媽畢竟給了咱八十萬……"
"給了又怎樣?那是她自愿的!咱又沒求她!"
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剛沏好的茶,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茶水灑了一地。
第二天,小蕓就找了個由頭,說我把壯壯的作業本弄丟了,讓我"回老家住幾天散散心"。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收拾了那個編織袋,坐了三個小時的長途車回到鎮上,想著先在建軍這市郊的小院兒歇歇腳,誰知道——門都不給我開。
雨越下越大,我蹲在門口,哭得像個孩子。
后來還是王大娘看不過去,給建國打了電話。建國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冒著雨來接我,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只是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說:"媽,咱回家。"
李梅在家門口等著,鍋里燉著姜湯,屋里的燈亮得晃眼。她扶著我進屋,幫我換下濕衣服,輕聲說:"媽,以后就在這兒住,哪兒也別去了。"
我這個老糊涂啊,活了大半輩子,才算看明白——嘴甜的未必是真孝,悶聲不吭的,才是真心疼你的人。
石榴樹沒了,老宅子沒了,八十萬也沒了。可我這條命,總算是被人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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