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前陣子出門買菜，小區門口蹲了個收廢品的中年人。三輪車旁立了塊紙殼子，寫著“高價回收舊CT片、X光片”。
我愣了下。在醫院天天跟這些東西打交道，頭一回見有人蹲在路邊收這玩意兒。
旁邊一個大媽拎來一塑料袋，少說二十來張。商販翻了翻，說五毛一張。大媽不樂意了：“前幾天不還一塊嗎？”商販頭都沒抬：“行情變了。”
我當時就想，什么行情能跟這玩意兒扯上關系？
回家一查，好家伙，原來膠片里那層感光涂層含有鹵化銀。100張膠片能提取35克白銀。銀價一漲，膠片也跟著水漲船高，一張片子能賣到一塊五。
一塊五。你一次CT檢查花幾百上千，最后你的個人信息連同那張片子，就值一塊五。
更讓我后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每張片子上都印著姓名、年齡、檢查部位。這些東西一旦流出去，被什么人拿去干什么用，你想都不敢想。
我翻了翻柜子，自己家里還攢著十幾張片子呢。
那些收走片子的人，轉頭就賣給地下作坊。作坊怎么提煉？要么露天焚燒，要么強酸浸泡。膠片基材是含溴的PET塑料，一燒就釋放二噁英——一級致癌物。廢酸廢液直接往地里一倒，重金屬滲進土壤地下水，幾十年都緩不過來。
廢舊醫用膠片屬于《國家危險廢物名錄》HW16類感光材料廢物。收集處置得有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無證搞這個，罰款百萬起步；非法處置量超過三噸，就是污染環境罪，刑事犯罪。
街頭那商販，他懂這些嗎？他可能懂，也可能根本不在乎。
我突然想起《莊子》里一句話——“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膠片在醫生手里是診斷工具，在患者手里是健康記錄，到了這些商販手里，就只剩那幾克白銀了。其他東西——隱私、環境、法律——統統不在他賬本上。
說真的，一塊五毛錢，賣了值得嗎？
我把柜子里那十幾張片子翻出來，拿記號筆把名字年齡全涂黑，剪碎，扔進了有害垃圾桶。動作挺利索，心里卻不太是滋味。
這些片子當初拍的時候，每一張背后都是一個人跑醫院的經歷、一段讓人揪心的等待。現在就這么碎了，扔了。
可話說回來，不扔又能怎樣呢？醫院不收，留家里占地方，賣又不敢賣。
就這么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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