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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可遙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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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薛蟠無悔縱悍妻 迎春歸寧訴苦衷
話說入秋以來,連日陰雨不斷。榮國府院里那棵老石榴樹,果子裂了口,露出里頭紅紅白白的瓤,也無人去摘,任憑雨打風吹,一顆顆墜在地上,爛出酒糟一般的酸味。廊下幾盆晚開的菊,被雨壓得東倒西歪,花瓣上沾著泥點子,那服侍花草的小丫頭們連日躲懶,也沒個人去扶一扶。天井里積了淺淺一汪水,映著陰沉沉的天,偶有一兩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浮在水面上,慢慢地轉。管事的婆子們這幾日忙著分發各房的秋衣冬炭,賬房里算盤打得噼啪響,說是今年的份例又比去歲緊了些,綾羅減了成色,銀霜炭也換成了尋常的黑炭,底下人私底下嘀咕了好些日子。
廊下那頭,兩三個小丫頭蹲在階磯上斗草頑。一個采了幾莖瓦松,一個掐了半把狗尾巴草,你揪我扯,咭咭呱呱笑作一團。管賬房的一個婆子抱著一匹布走過,啐道:"越發沒個規矩!老太太這幾日不受用,也不怕聒噪了她!"幾個小丫頭吐吐舌頭,做個鬼臉,一哄都散了。
這日午后雨歇,賈母正在榮慶堂歪著,身上蓋了一條石青緞子薄被,鴛鴦坐在腳踏上就著窗下的天光做針線,手里繡的是一雙壽字紋的鞋面。琥珀在里間收拾茶具,隔著簾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琥珀道:"這雨下得人骨頭縫里都發潮。前兒晾的那幾件夾襖,收進來還是黏手的,只得又架在熏籠上烘。"鴛鴦低頭引著線道:"可不是。老太太這兩日腿又覺著酸,昨兒夜里我起來看了兩遭,炭盆里的火早暗了,忙添了幾塊銀霜炭方壓住。這樣的天,年紀大的人最難將息。"琥珀嘆道:"園里的姑娘們倒罷了,只是二姑娘出了閣,那邊不知冷暖如何。前番聽傳話的婆子提過一嘴,說孫家規矩大,也沒細說。"鴛鴦把針在鬢邊抿了一抿,只道:"咱們做下人的,主子家的事少嚼舌根。"話音才落,銅漏滴水,那炭盆里偶爾爆一聲輕響,屋里越發靜了。忽有小丫頭打起簾子進來回道:"回老太太,二姑娘回來了。"
賈母摩挲手爐的手一停。迎春出閣不過十個月,非年非節不當回門。賈母道:"快請進來。"嘴上雖平常,眉心已擰了一擰。
賈母便向鴛鴦遞了個眼色。鴛鴦擱下針線,忙起身打起簾子親自迎出去。
不多時,簾子掀處,迎春由兩個孫家婆子攙著進來,一進門便帶進一股濕衣裳捂久了的霉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那兩個婆子皆是生面孔,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衫子,一個高些一個矮些,進得門來眼睛先往屋里各處掃了一圈,把那紫檀嵌螺鈿的大插屏、案上擺的時鮮果供、墻上掛的字畫都一一掠過,眼里那點子艷羨與掂量藏不住,方才想起給賈母請安,行禮時也草草的,膝頭略一屈便直起來了。鴛鴦命小丫頭搬了兩個杌子來,讓那兩個婆子在下首坐了,又斟了兩盞茶擱在她們手邊。這原是主人家待下人的常禮,那兩個婆子卻似受寵若驚,欠著半邊身子接了,捧在手里也不吃,只咕嘟著眼四下里看。
賈母定睛看時,心里"咯噔"一下。只見迎春較出閣時判若兩人:面色蠟黃,兩腮深陷,一雙眼睛紅腫翳澀,眼下兩團青黑,重得怕人;一件半舊秋香色褂子洗得起了毛,幾縷碎發落在頰邊,沾著雨氣貼在皮肉上。
迎春走到榻前屈膝跪下,跪得極慢,膝頭觸地時身子晃了一晃,顯見腿上沒力氣。裙角一塊泥印子尚未干透——竟是從大門一路走來,無人替她打傘。
賈母手中那只手爐"哐"地脫了手,滾落在地,爐蓋磕開,幾點炭灰撒了出來,一路滾到迎春膝前方停住。
賈母伸手去扶她,觸到那只腕子,薄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將那袖子挽起些來,露出一段青紫的痕,賈母的手便是一顫,再看不下去,別過臉去,半日說不出一句話。鴛鴦湊近覷了一眼,忙低下頭,悄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賈母盯著那些傷痕看了許久,屋里靜極了。
"這是怎么弄的?"
迎春道:"碰的。"
"碰的?"賈母聲音低沉下去,"一道一道的,碰得出來么?"
迎春低著頭,半日不言語。門口那兩個孫家婆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欲要開口,被鴛鴦一個眼色瞪了回去。
又過了好一陣子,迎春方開口,聲音細如蚊蚋:"老太太……他打我。"
這四個字說出來,她反倒不哭了,只是聲音越來越小,人越說越矮,像要縮進地底下去。
"過門不到一年,挨了多少回打,我自己亦記不清了。一家子的飯菜擺上來,他先吃,吃剩了方輪著我,大半已涼透了。他心里不順時連那涼的亦不給,說'回你屋里去,別在這里礙眼'。屋里冬夏一件舊棉被,炭火是有數的,夜里冷得睡不著,只把陪嫁的衣裳一件件壓在被上。丫頭婆子只聽大奶奶的話,我要口熱水,叫三遍五遍也沒人應。前兒我陪嫁那個乳母想替我說句話,被他一腳踢翻在地,如今打發回原籍去了……"
說到這里迎春住了口。她想著這些話說出來又有什么用——說了亦是回去,回去了亦是打。她從前在閨中,房里那部《太上感應篇》翻得起了毛邊,凡事只信一個"忍"字,遇著不平之事,只低頭念上幾頁,把滿腹的委屈都咽下去。那時節還只當忍一忍便過去了,天道好還,善惡終有報應。她低著頭,把那從前信奉的一套字字句句在心里翻檢了一遍,竟找不出一句能替自己遮風擋雨的。窗外風過,卷起幾片濕葉貼在窗紙上,簌簌地響。
賈母攥住拐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將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那一下卻不重,拐杖頭在青磚上磕出一點悶響,便沒了力氣。
"他孫家是什么門第,就敢這樣作踐我賈家的女兒!"
正說著,探春聞訊來了,進門見了迎春,腳步頓住,面上閃過一霎驚愕。她很快斂住了神色,走上前只叫了兩個字:"二姐姐。"便不再說,只在榻沿坐下,伸手將迎春鬢邊一縷濕發替她掠到耳后,那手指觸到迎春的臉,微微一僵。惜春亦跟著進來,看了迎春一眼便低下頭去,臉色白得像紙,捏著帕子的手指絞在一處,半日說不出一句話來。
須臾邢夫人亦到了。她進來時不緊不慢,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簪環,身上一件醬色遍地錦的褙子,妝飾得整整齊齊,倒像是要出門做客的模樣,全不似家里出了這等事。先拿眼梢將屋里眾人一掃,在迎春身上略停了一停,那眼神里既無驚,亦無痛,只淡淡的,如同看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便揀了張離賈母最遠的圈椅坐了。丫頭捧茶上來,她用碗蓋撥弄茶葉,撥了好一陣子方抿了一口。自始至終無一句話問迎春安好。
半日方開口道:"二姑娘在婆家受了些委屈,自然不好。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婆家的事,娘家終歸不好伸手太長。"
這話一出,滿屋俱靜。當初孫家下的五千兩銀子聘禮落入了誰的私房,這繼母心里自有一本賬,如今自然更犯不上替她出頭。她又慢慢添了一句:"當初這門親,也是老爺相看準了才應下的。孫家是世交,孫姑爺又襲著職,多少人家求還求不來。姑娘家嫁了人,總要學著立起門戶來,一味往娘家跑,倒叫人看輕了。"
賈母將茶碗往桌上一擱,磕出一聲脆響,盯著邢夫人不說話。邢夫人亦不避,只端起茶碗又吃了一口。
探春忍不住道:"太太這話差了。二姐姐被打成這般模樣,豈是一句'受了委屈'便了的?"
邢夫人眼皮亦不抬,慢條斯理道:"三姑娘年紀輕,不知這里頭的分寸。"說罷只撥弄碗蓋,那細碎叮當聲在滿屋寂靜里格外清脆。
賈母閉了閉眼。一屋子人,竟無一個敢再接話的。
半晌,賈母道:"鴛鴦,去請大老爺。"
鴛鴦親自使了個穩妥的小丫頭去了,又叮囑一句:"就說老太太請,請大老爺這就過來,有要緊話說。"那小丫頭去了。半盞茶工夫回來,站在簾子外頭回說"大老爺往外書房去了,人不在屋里"。賈母眉頭一皺,道:"再去。往外書房找。"過了一時,那小丫頭又回來,這一遭低著頭,聲氣也怯了,進門只顧拿眼去覷鴛鴦,半日方回道:"回老太太,大老爺……門上的人說,大老爺一早出門訪友去了,說是晚間才回。"這話前后已對不上,一處說在外書房,一處說出門訪友,分明是有意回避。賈母默然。迎春嫁入孫家,正是賈赦拿了五千兩銀子許下的;如今叫他來,他自避而不見。鴛鴦立在一旁,垂著眼皮,把那話回得輕,也不添一字。探春在旁攥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惜春低著頭,只拿眼去看地下那顆滾落的碧玉珠子,那珠子在迎春膝前靜靜躺著,光潤依舊,映著一點窗外的灰光。
賈母望著門口良久,忽然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極長,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抽出來的。
"迎丫頭,你先住下,別回去了。"
迎春點了點頭,并不說話。
探春轉身出了榮慶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秋風裹著雨后的涼意撲面而來。侍書跟在后頭,見她攥著廊柱,肩膀微微發抖,忙上前替她把披風的領子攏一攏,低聲道:"姑娘仔細著了涼。要不咱們先回屋里去,這廊下風大。"探春卻不動,只望著院里那一片被雨泡黑的落葉出神。侍書不敢多勸,只在旁陪著站著。
探春頭亦不回,低聲道:"侍書,我記得二姐姐出閣那天,嫁妝單子上連一件像樣的皮毛都沒有。人家的姑娘出門子,光陪嫁的丫頭婆子就是好幾房,箱籠抬出去一眼望不到頭。二姐姐呢,統共幾只舊箱子,里頭的綢緞還有褪了色的。孫家下的五千兩聘禮,沒置辦出半點東西來,那銀子進了誰的私囊,滿府里誰不知道,偏一個個裝糊涂。"侍書不敢接話,只低著頭替她攏一攏肩上的披風,半晌方勸道:"姑娘也別太往心里去,仔細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些事原不是姑娘擔得起的。"探春又道:"我若是個男人。"只說了這半句便不再說了,喉頭動了一動,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榮國府這一場歸寧的哭訴,鬧得上下不寧,一時也按下不表。
單說這一場秋雨,落在榮府是迎春歸寧,落在城另一頭的薛家,也沒消停。這日一早又出了事。夏金桂發了脾氣,不知為著什么,將一碗滾粥潑了香菱一手。那粥是新熬的江米粥,極稠極燙,滾油似的濺在手背上便起了泡。金桂猶自坐在炕上罵罵咧咧,說那粥熬得稀了、鹽擱重了,橫豎挑得出錯處來。她陪嫁的丫頭寶蟾在旁湊趣,抿著嘴笑,越發拱得金桂起勁。香菱忍著痛,一聲不言語,彎腰將潑翻的粥碗拾起來,拿抹布蘸凈了地下,端了銅盆出去倒水。
寶釵恰從那邊過來,見狀停住腳步,走近看了看她那燙起泡的手,道:"跟我來。"
到了寶釵房中,鶯兒取了獾油來,寶釵親手替她敷了,又將那只燙紅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見指縫間已鼓起兩三個亮晶晶的水泡,眉頭便蹙起來。鶯兒在旁咕噥道:"這大清早的,又是為著哪一樁……"話未說完,被寶釵看了一眼,便噤了聲,取一方干凈帕子來替香菱輕輕圍上。寶釵不問緣由,問亦是白問,誰不知是金桂做的。因向鶯兒道:"廚房里有前兒留的紫金錠子沒有?取半錠來化開了,一并給他敷上,這個敗火。再把我那盒子里的玉紅膏尋出來——起了泡的地方切莫弄破了,破了要留疤。"鶯兒答應著去了。寶釵又叫香菱在杌子上坐了,問道:"疼得能動么?夜里若睡不安穩,只管使人來叫我。"香菱低聲道:"不妨事,姑娘不必費心。"寶釵從妝奩底下取了個荷包塞在香菱枕下,道:"里頭有幾兩碎銀子。短了什么只叫臻兒去外頭買,不必去求她。"
香菱搖頭欲推辭。寶釵正色道:"拿著。"頓了一下,又輕聲添了一句:"你跟我們家這些年了。"
香菱別過頭去。寶釵起身出來。
出了門恰遇薛蟠從金桂房中出來,滿面通紅,頸上幾道指甲印,一股宿酒氣。他見了寶釵搓著手道:"妹妹,你嫂子——"
寶釵截斷道:"香菱的手叫滾粥燙了。哥哥去看了沒有?"
薛蟠道:"知道知道,回頭我說說她……"
"哥哥說了多少回了?"寶釵聲音不高,卻冷得像秋天的井水,"她聽了幾回?"
薛蟠張了張嘴。寶釵不再看他,徑自走了,走幾步又停下,并不回頭,只道:"哥哥,香菱是媽的心頭肉。這話我只說這一遍。"
說罷去了。薛蟠呆了半晌,撓了撓后腦勺,心里也曾有一絲過意不去,想著香菱到底跟了自己一場,如今平白受這些磋磨,也是可憐。只是這點子念頭才起,一想到回房去又要聽金桂哭鬧撒潑,摔盆砸碗,登時便先怯了三分,那點子憐憫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到底還是往外頭吃酒去了。
這廂薛姨媽那邊聽得香菱又被燙了,唉聲嘆氣了半日,扶著丫頭過來看了一遭,拉著香菱的手落了幾點淚,只說:"都是我沒福,弄進這么個攪家精來。"說著又罵薛蟠不爭氣。寶釵在旁勸道:"媽何苦為這些事傷身子。哥哥嫂子的事,媽越管越亂,倒不如裝作不知,眼不見心不煩。香菱這里有我照看,媽只管放心。"薛姨媽聽了,方拭淚罷了。
且說寶玉那邊,聞得迎春回來,忙趕至榮慶堂。一進門見了迎春那般模樣,兩只腳竟釘在了門檻上。他慢慢走到迎春面前,喚了聲:"二姐姐。"
迎春抬頭,扯了扯嘴角:"寶兄弟來了。"那點笑意只在嘴角浮了一浮便散了。
寶玉看見她腕上的淤青,伸手似要去碰又縮了回來,半晌只"噯"了一聲,說不出別的話。
賈母道:"你陪你二姐姐坐一坐。"
寶玉在榻邊杌子上坐了,兩只手放在膝上,眼睛卻不敢往迎春身上看,只盯著地下那顆滾落的碧玉珠子。鴛鴦端了一盞剛燉好的燕窩粥來,擱在迎春手邊的小幾上,那粥熬得雪白稠糯,上頭浮著幾星冰糖,熱氣裊裊。迎春看了一眼,也不動。鴛鴦低聲勸道:"姑娘趁熱用兩口罷,這是老太太特特叫廚房另燉的。"迎春方拿起銀匙略攪了攪,淺淺呷了半口,又擱下了。屋里眾人皆不言語,炭盆里一星火爆開,驚得寶玉肩頭一聳。過了好半日方道:"二姐姐,我記得從前在園子里,你同三妹妹下棋,輸了也不惱,只管笑。那年你屋里那盆玉蘭開得極好,你還折了兩枝插在瓶里,說是舍不得掐,掐了怪疼的。"
迎春聽了,過了一會兒方道:"那時候日子真好。"
寶玉還要說什么。迎春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力氣極輕,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飛走了。她道:"寶兄弟,你好好的罷。"就只這一句,她也并不看他,只望著窗外那棵果子落了滿地的石榴樹。
寶玉從榮慶堂出來,天色將暮。廊下幾個婆子正掌燈,一盞一盞挑起來,昏黃的光在濕地上映出一團團影子。他也無心回話,只低著頭往前走。心里翻來覆去只是迎春那句"你好好的罷",越想越覺著那話里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倒像是永訣似的。他并不回怡紅院,腳下不知怎的便往瀟湘館來了。一路上園子里靜得很,桂花的甜香混著雨后的土腥氣,一陣一陣。到得瀟湘館前,院中竹影森森,滿地落葉被雨水泡得發黑,踩上去軟塌塌的。
此時瀟湘館里已上了燈。窗紙上映著竹影,風一過便亂晃一陣。黛玉歪在竹榻上翻書,膝上蓋著一條舊綿毯,腳邊小爐上煨著藥,那是一劑太醫新開的方子,無非天冬、麥冬、玉竹一類滋陰潤肺的藥,用銀吊子熬著,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皆是那苦澀的藥味,連熏籠里的百合香也壓不住。那書翻到李義山的《錦瑟》那一頁,書角已卷了。見寶玉進來,臉上并無喜色,只淡淡道:"來了?坐。"紫鵑打起簾子放他進來,又替他抖了抖身上的潮氣,一面回黛玉道:"姑娘,這藥熬得差不多了,我瞧著火候到了,潷出來晾一晾就好吃了。"黛玉點了點頭。紫鵑便去里間守著那藥爐,隔著簾子還叮嚀一句:"寶二爺別站著風口里,仔細窗縫里灌進來的涼氣。"方退了下去。
寶玉不坐,在屋里走來走去。黛玉放下書:"你倒說啊。"
寶玉道:"二姐姐回來了,瘦得我幾乎不認得。身上……都是傷。"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將那本唐詩合上,過了好半日方輕聲道:"二姐姐那個性子。"只說了這六個字便不說了。
寶玉急道:"難道就沒人管了么?"
黛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憐憫,有無奈,有一點點苦澀的笑意。她道:"你管得了么?世上的事若是你想管便管得了,那還要什么命數。"說這話時她的目光從寶玉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竹子上。
寶玉呆呆站著,忽然說了一句:"人活在世上,怎么就這樣難。"
黛玉本要再說什么,忽然咳了起來,一陣接一陣,彎著腰咳得厲害。寶玉忙替她拍背。黛玉以帕子掩了口,推他道:"不妨事。"
那帕子攥在她掌中,攥得指節發白。寶玉伸手去拉她手腕——黛玉一閃,帕子落在地上。攤開來,上頭幾點殷紅,在白絹上分外觸目。
寶玉蹲下去,盯著那帕子,那幾點殷紅在燈下紅得刺眼,邊上暈開一圈淺淺的水痕,顯見不是頭一回了。他心里"轟"的一下,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黛玉彎腰拾起帕子塞入袖中,淡淡道:"不過是嗓子不好。你回去罷,天晚了。"
寶玉站起來,望著暮色中那張格外蒼白的面孔,嘴唇動了兩動,到底只說了句:"林妹妹保重。"便轉身出去。出了瀟湘館的門,夜風一撲,腳下竟踉蹌一步,扶住了那濕冷的竹籬方站穩。
卻說迎春在賈母處住下了。賈母吩咐廚房另做燕窩粥、雞絲湯一類清淡飲食,又特特交代:"那燕窩每日取一兩,拿銀吊子文火慢慢地燉,燉足了時辰,不許圖省事囫圇一滾就端上來。二姑娘脾胃虛,油膩葷腥一概免了,只揀軟和克化的與他。"又叫鴛鴦將自己一件半舊的銀鼠灰鼠皮襖尋出來與她換上,鴛鴦捧出來抖開,那皮子里子是月白綢的,雖半舊,毛頭還密實勻凈,比新的另有一種熨帖。因又尋了一料烏雞白鳳丸并一小罐益母膏出來,交與看屋子的婆子,吩咐每日溫酒送服,說是"補氣血,壓驚"的。又命人拿了一瓶跌打的藥酒來,叫夜里替迎春把胳膊上的青紫處輕輕揉散了——那傷新舊交疊,重的地方一碰便疼,迎春咬著牙不肯出聲,只把被角攥得死緊。鴛鴦在旁看著,別過臉去,悄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將她安置在自己房后一間暖閣里,日夜叫人看著。那暖閣里生了一盆好炭,窗上糊著新紙,地下鋪著氈條,比孫家那冷屋子不知暖了多少。迎春頭一夜睡在那里,翻來覆去竟不慣這樣的安穩,半夜里驚醒幾回,摸著身上那件軟和皮襖,怔怔地聽著外間守夜丫頭的勻細鼾聲,直到天將明方合了眼。探春每日來陪坐,或替她篦一回頭,或念兩頁閑書與她聽。有一回替迎春篦頭,見她鬢邊落了好些頭發,一篦子下去纏了一把,探春心里一酸,手上卻越發輕了,只拿話岔開,說些園里的閑事與她解悶。惜春話少,來了也不多言,只坐在一旁描她的畫,臨走時悄悄擱了一幅新畫的枯荷小品在迎春枕邊,畫角上題著"留得殘荷"四字,底下那一句"聽雨聲"卻沒寫完——想是畫到一半,自己先怔住了。那看屋子的老婆子是賈母房里使老了的,最妥當細心,見迎春夜里發怔,便勸道:"姑娘且寬寬心。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留姑娘在這里好好將養些時日,那邊一時半會兒的催不著。姑娘只管把身子養起來是正經。"迎春聽了,眼圈一紅,別過臉去不言語。
過了兩日,孫家那頭差了個婆子來催過一遭,那婆子生得肥頭大耳,進門便滿臉堆笑,先請了安,說的全是"姑爺想念得緊""家里離不得奶奶""老爺太太都惦記著"的好話,一面說,一面拿眼睛覷著屋里的陳設。因又拿話來探:"二奶奶這病,可請了太醫瞧了沒有?依小的說,娘家自然是舒坦的,只是新媳婦兒家,也沒個長住娘家的理,傳出去街坊鄰里的也不好聽。"這話軟里帶硬,是替孫家來討人的。鴛鴦在旁聽著,冷笑一聲,還未及開口,賈母已把臉一沉,只淡淡道:"二姑娘病著,將養好了再說。你回去回你們奶奶太太,就說我說的,人在我這里,盡著我這里的規矩。"那婆子討了個沒趣,忙陪笑改口,不敢再往下說。賈母命鴛鴦賞了她二百錢,打發去了。那婆子接了錢,臉上的笑越發堆得高了,千恩萬謝地退出去,出了院門卻把那嘴一撇,低聲嘟囔了句什么,被門口的小丫頭聽了個影兒,也不敢言語。迎春在暖閣里隔著簾子聽見,攥著被角,半晌無言。她心里明白,這暖閣住得一日,早晚都是要還的。只是這幾日的清靜,于她竟像是偷來的。窗外那棵老石榴又落了一顆果子,"噗"的一聲悶響,落在滿地的爛葉里。
正是:
秋深倦翼舊巢歸,
一榻寒燈照病幃。
慈母殷勤重覆被,
可憐暖不到晨暉。
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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