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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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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4日,巴黎香榭麗舍大街。戰機首次掛載“斯卡普”巡航導彈模型飛越巴黎上空,直升機在坦克上方低空飛行以“模擬戰場環境”,約30位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親臨現場。這不是一場尋常的國慶慶典——法國總統馬克龍以“歐洲戰略覺醒”為主題,在他任內最后一次閱兵中,將1789年攻陷巴士底獄的民族記憶,嫁接到2026年歐洲地緣政治的焦慮之上。
法國《費加羅報》評論稱,這是“一個強有力的象征信號,表明歐洲已經意識到危險,并且必須掌控自己的命運”。然而,當閱兵的煙塵散盡,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現出來:這場“創紀錄”的閱兵,究竟向世界展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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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巴士底獄到“戰略覺醒”?
法國國慶閱兵的傳統可追溯至1880年——普法戰爭慘敗后,法國正式確立7月14日為國慶日,并決定每年舉行閱兵式,“以推動國家復興”。146年后的今天,法國再次以“戰略覺醒”為主題閱兵。不同的是,當年的敵人就在萊茵河對岸,而今天的“敵人”既是地緣政治對手,也是歐洲自身的安全依賴和戰略惰性。
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指出,法國國慶閱兵歷來兼具軍事和慶典性質,但“過去更多是國家慶典,現實針對性并不強”;而2026年“首次賦予閱兵明確的政治主題和戰略敘事”。這一轉變的本質,是將民族國家的慶典儀式改造為泛歐洲的安全動員大會。
法國輿論指出,今年的國慶閱兵“不僅是共和國慶典,還是戰爭時代的國家動員,也是法國與歐洲安全戰略轉型的公開展示”。閱兵式按照“首戰干預—永久安全態勢—戰略威懾”的邏輯展開——這不再是展示歷史的閱兵,而是預演戰爭的閱兵。
法國通過此次閱兵意在向外界傳遞與以往不同的信號:法國擁有強大的軍隊,能夠在沖突中率先介入并投入作戰。然而,表面上宏大的場面和一支“隨時準備投入戰斗”的軍隊,難掩其內部深層問題:一個連內部都無法統一意志的歐洲,真的“覺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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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式上多國軍人方陣
二、“覺醒”的三重戰略信號
愛麗舍宮稱,此次閱兵被設計為一種“戰略信號”——法國向世界發出的關于其強大軍力的信息,并力圖展現歐洲“掌控自身命運”的決心。這組信號至少指向三個方向。
信號一:向俄羅斯——歐洲不會退縮。美聯社的分析直言不諱:這場閱兵“旨在向普京和特朗普表明,歐洲是團結的,并正在加強自我防御”。25名烏克蘭軍人首次參加法國國慶閱兵,兩名在法國受訓的烏克蘭飛行員作為副駕駛坐進幻影2000戰機——這些安排的潛臺詞是:烏克蘭已是歐洲安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信號二:向美國——歐洲不再甘當“防務附庸”。有分析指出,美國軍隊的缺席“并非偶然,而是一個旨在向華盛頓發出信號的政治選擇”。《費加羅報》更直言,歐洲“正在同時遭受美國和俄羅斯的挑戰”。將美國與俄羅斯并列視為“挑戰”——這本身就是一種戰略宣言。馬克龍長期以來推動的“歐洲戰略自主”,在這場閱兵中得到了最直觀的注腳。
信號三:向歐洲內部——“醒來”的緊迫性。馬克龍在閱兵前夕的國防講話中表示:“法國已經做好準備,在必要情況下,為捍衛自由和法治付出鮮血的代價”。法國負責軍隊事務的部長級代表魯福則表示,這場閱兵展示的是“一個團結一致的歐洲,也是一個更加自信、更具行動能力的歐洲”。
三重信號指向同一個核心矛盾:歐洲的“覺醒”恰恰暴露了它的未覺醒。真正“醒”了的實體不需要用一場閱兵來證明自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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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馬克龍一個人的“覺醒”與一個時代的句號
這是馬克龍第二個總統任期結束前參加的最后一次國慶閱兵。法國《觀點報》評論稱,總統任期內的最后一次國慶閱兵“代表著一個政治篇章的結束,是歷任總統總結政績或展示其政治遺產的機會”。
馬克龍選擇的政治遺產關鍵詞有兩個:“法國重整軍備”與“歐洲戰略覺醒”。在其任內,法國國防預算翻了一番。2024-2030年軍事規劃法確定軍費總額達4360億歐元,閱兵前一天他又宣布追加360億歐元。法國軍費占GDP比重已升至2%以上,預計2030年將超過2.5%。閱兵式上展示的“獅鷲”和“美洲豹”裝甲車、裝載在運輸卡車上的無人機,都是近年來裝備現代化成果的集中亮相。
但馬克龍的“覺醒”敘事并非沒有裂痕。閱兵前一天,他在國防部對法德聯合研發的未來空中作戰系統項目(SCAF)的失敗“深表遺憾”,警告各方不要向“荒謬的民族主義”妥協。連歐洲最核心的雙邊引擎都運轉不靈,“覺醒”從何談起?
從2017年到2026年,馬克龍完成了一個政治周期的閉環。2017年,他首次閱兵時盛情邀請特朗普出席;2026年,特朗普的名字從嘉賓名單上消失。從“取悅”到“缺席”,這九年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軌跡:法國從大西洋主義的追隨者,轉變為歐洲戰略自主的鼓吹者。馬克龍試圖用一場閱兵為自己的十年留下一個句號——但這個句號究竟是“覺醒”的驚嘆號,還是“未竟”的省略號,恐怕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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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覺醒”與“戰略團結”表象下的歐洲分化
35國“志愿聯盟”在閱兵前一天于巴黎開會,同意長期支持烏克蘭,部分國家甚至承諾停火后向烏派遣部隊。然而,就在閱兵當天,正在巴黎出席活動的保加利亞總理拉德夫公開表示:“我們不會參與一個堅持向烏克蘭提供財政和軍事援助的聯盟”——他強調“軍事手段無法解決烏克蘭危機”。
“志愿聯盟”內部的分歧遠不止保加利亞一家。據報道,意大利和波蘭已表示無意派遣地面部隊,德國也強調任何部署都必須滿足國內法律規定并獲得議會授權。成員國在峰會當天公開“拆臺”,多成員國對派遣地面部隊并不認同,說明了什么?這正是“歐洲戰略覺醒”最尷尬的注腳。
盡管法軍總參謀長芒東將軍稱這次閱兵是“我們各國之間戰略團結的實體化體現”。但“戰略團結”的敘事與分裂的現實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益普索BVA的民調揭示了另一層裂痕:80%的法國受訪者認為軍事閱兵是國家認同的重要象征,但對“致敬烏克蘭”和強調歐洲合作的做法,42%表示不贊同。法國極右翼政黨“愛國者”黨領袖菲利波更是強烈批評烏克蘭軍隊參與法國國慶閱兵。當精英階層高呼“歐洲覺醒”時,近半數民眾并不買賬。這場閱兵是馬克龍的政治宣言,卻未必是法國社會的共識。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閱兵當天的法國現實:巴黎近郊楓丹白露森林大火肆虐,今夏第三波熱浪來襲導致埃菲爾鐵塔等多處地標提前關閉,多地取消了國慶日煙花表演。當巴黎在展示“隨時準備投入戰斗”的軍力時,法國正被“燃燒”所困。這樣一個連國內火災和熱浪都無法從容應對的國家,如何領導歐洲的“戰略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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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14 日,烏克蘭士兵在巴黎巴士底日閱兵中游行。? 米歇爾·歐拉,AP
五、究竟是誰在“覺醒”,向誰“覺醒”?
回到那個根本性的問題:究竟是誰在“覺醒”?
是馬克龍在“覺醒”。這是他政治遺產的核心敘事——一個即將卸任的總統,試圖用一場創紀錄的閱兵為自己留下“歐洲戰略覺醒推動者”的歷史定位。
是巴黎的精英階層在“覺醒”。愛麗舍宮、國防部、軍方高層——他們清楚地意識到,美國的保護傘正在收攏,歐洲必須承擔更多安全責任。法國將自己定位為“歐洲重新武裝的驅動力”。
是“志愿聯盟”的35國政府在“覺醒”——至少他們愿意在巴黎的觀禮臺上并肩站立,愿意讓各自的軍人身著作戰服走過香榭麗舍大街。
但歐洲作為一個整體的戰略覺醒呢?法國國防預算翻倍了,但核心聯合SCAF項目宣告失敗;35國參加了閱兵,卻有成員國在峰會當天公開說“不”;馬克龍呼吁歐洲“必要時付出流血代價”,但哪個歐洲國家的選民愿意為本國的“戰略覺醒”承受真正的流血?
閱兵可以展示武器、凝聚象征、宣示決心,但它無法替代那個最艱難的政治工程:讓歐洲各國在真正的危機面前,做出同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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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裝備受閱。
結語:一場“覺醒”預演?
2026年7月14日的法國國慶閱兵,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政治戲劇。馬克龍借此為自己十年的總統任期畫上一個句號,也為歐洲安全轉型留下一份“遺囑”。35國軍人并肩走過香榭麗舍大街的畫面,確實構成了“戰略團結的實體化體現”。
問題是“覺醒”從來不是一場閱兵能夠完成的。香榭麗舍大街上的“覺醒”,更多是一個人的覺醒、一群精英的覺醒、一次儀式的覺醒。而歐洲作為一個整體的戰略覺醒,仍然停留在“進行時”——甚至可能永遠停留在“進行時”。
在這個意義上,2026年7月14日的巴黎,與其說見證了一場“覺醒”,不如說見證了一場關于“覺醒”的盛大預演。至于正劇何時上演——沒有人知道答案。唯一確定的是,當閱兵的飛機轟鳴聲消散在巴黎上空,當楓丹白露的森林大火繼續燃燒,歐洲“戰略覺醒”的悖論仍將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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