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該長什么樣？

想寫這個，是因為這新聞。

不提《奧德賽》主題是漫長歸鄉(xiāng)，奧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珀是文學(xué)史上最偉大的妻子形象，就說海倫的主場《伊利亞特》，純戰(zhàn)爭故事，依然有許多經(jīng)典女性色彩：不止一個細(xì)節(jié)是荷馬強(qiáng)行加進(jìn)去的。

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男性大多活躍于戰(zhàn)場，女性則更多代表家庭、婚姻、生育與延續(xù)，象征著戰(zhàn)爭之外生命世界。

著名的第六章，戰(zhàn)爭間隙，荷馬刻意安排了一整段赫克托耳回城，先后遇到自己的母親赫卡柏、戰(zhàn)爭的源頭之一海倫，以及自己的妻子安德洛瑪刻。

他媽媽告訴他飲酒祭神，家庭與母愛。

海倫對戰(zhàn)爭充滿疲憊與厭倦。

安德洛瑪刻勸赫克托耳不要去送死，男人追逐的是榮耀，女人承擔(dān)的是榮耀之后的代價。

在戰(zhàn)爭最熱切的時刻，荷馬讓這幾個女性形象來表達(dá)止戰(zhàn)與和平。

巴里柯——《海上鋼琴師》的原著作者，他真的寫過一個《伊利亞特》的改寫本，《荷馬，伊利亞特》，沒人敢說他研究得不深——說過：

即便是《伊利亞特》的主角、希臘第一殺神阿喀琉斯，許多行為，卻更接近荷馬賦予女性人物的情感邏輯。

明明是整個故事里最渴望榮譽的戰(zhàn)神，整個《伊利亞特》圍繞他的情緒而戰(zhàn)，他憤怒了就退出戰(zhàn)場，他失去疑似愛人（帕特羅克洛斯）就上場，殺死赫克托耳后怒火熄滅，允許普里阿摩斯帶走遺體舉行葬禮。他遠(yuǎn)道而來參戰(zhàn)，彈琴，不戰(zhàn)，最后上場是為了愛與復(fù)仇。

在其他傳說中，他的媽媽——海神的女兒，后來傳說中把他倒提在冥河里讓他刀槍不入（只留下阿喀琉斯之踵這一個破綻）的忒提斯，還試圖讓他扮成姑娘，以逃脫戰(zhàn)死的宿命。

荷馬故事里，女性意味著綿長、和平、愛。

荷馬出了名的愛插敘描寫，而他最著名的描寫，基本都與和平與女性相關(guān)——而且許多明明都跑題了。比如潘達(dá)勒斯一箭射中墨涅拉俄斯，流血了；接下來這段描寫精彩絕倫：

“箭頭長驅(qū)直入，挑開壯士的皮肉，

放出濃黑的、噴流涌注的熱血。

如同一位邁俄尼亞或卡里亞婦女，用鮮紅的顏料

涂漆象牙，制作馭馬的頰片，盡管許多馭手

為之垂涎欲滴，它卻靜靜地躺在

里屋，作為王者的佳寶，受到雙重的

珍愛，既是馬的飾物，又能為馭者增添榮光。

就像這樣，墨奈勞斯，鮮血浸染了你強(qiáng)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線條分明的踝骨。 ”

就是寫一句血，荷馬卻要加一個婦女勞作的場景來描述。

然后就是傳奇的長描寫：阿喀琉斯要上陣了，荷馬描寫他的盾牌。上面的花紋并非尸山血海猛獸死亡，而是愛、人間以及女性：

“谷地的一邊，在一棵樹下，使者們已將盛宴排開——

他們殺倒一頭碩大的肥牛，此刻正忙著切剝。與此同時，婦女們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麥，作為收割者的午餐。

他還鑄出一大片果實累累的葡萄園，

景象生動，以黃金作果，呈現(xiàn)出深熟的紫藍(lán)，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銀質(zhì)的桿架上。他還抹出

一道渠溝，在果園四周，用暗藍(lán)色的琺瑯，并在外圍

套上一層白錫，以為柵欄。只有一條貫通的小徑，

每當(dāng)擷取的時節(jié)，人們由此跑人果園，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們，帶著年輕人的純真，

用柳條編織的籃子，裝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哪怕是《伊利亞特》這種純戰(zhàn)爭戲，荷馬都在見縫插針，在戰(zhàn)爭中描寫和平的美好。所有和平相關(guān)主題，全都與女性、豐饒、寧靜、美麗相關(guān)。

赫克托耳回城那段眾所周知地魔幻，簡直就是為了讓他媽媽和妻子最后再登場一次，說出止戰(zhàn)主題。

順便多說一句海倫的容貌。

荷馬從沒寫過海倫長什么樣，這是他最聰明的地方。

《伊利亞特》第三卷。海倫走上特洛伊城頭，負(fù)責(zé)幫普里阿摩斯介紹阿加門農(nóng)、奧德修斯他們。

當(dāng)時的描述神來之筆：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老一輩的首領(lǐng)坐談城樓。

他們看到海倫，正沿著城墻走來，

便壓低聲音，交換起長了翅膀的話語：

“好一位標(biāo)致的美人！難怪，為了她，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

阿開亞人經(jīng)年奮戰(zhàn)，含辛茹苦——誰能責(zé)備他們呢？

她的長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簡直像極了！ ”

尋常的描寫，會說這個姑娘眉毛像彎月，腰身像棉柳；唇紅齒白眉清目秀。

荷馬不正面寫，只寫大家感嘆“為了這樣的美貌，也沒法責(zé)怪希臘人打十年仗”。金庸后來寫香香公主和王語嫣也是如此，不寫具體容貌，只寫大家的反應(yīng)，自己想象去吧。

但至少有一點是沒錯的：

荷馬史詩里有許多套話，比如捷足的阿喀琉斯，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之類。

海倫被分配到的套話形容詞是“白臂膀的”“長發(fā)秀美的”“長裙飄舞的”。

“白臂膀的”，英語white-armed。我不懂古希臘語，但現(xiàn)代希臘語版本里寫作λευκ?λενο?，λευκ?就是白——題外話，赫拉也分配到過“白臂膀的”。所以海倫的容貌身段對標(biāo)的是女神們。

考琳·麥卡洛女士《特洛伊之歌》里，普里阿摩斯認(rèn)為“希臘人比特洛伊人更高大白皙”。小說里，赫克托耳旁白如此描述海倫：

“白皙如林中的阿爾忒彌斯”。“團(tuán)團(tuán)淡金色頭發(fā)，黑色的眉毛和睫毛，鵝黃泛春草之色的眼睛，按克里特島人和埃及人的方式，用墨朝外側(cè)畫了一道邊”。

所以海倫的“白皙”，基本在以往是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