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上的那鍋小米粥又糊了。
我手忙腳亂地把鍋端下來,燙得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窗外北風呼呼地刮,刮得院里那棵老棗樹枝椏咯吱咯吱響,像是要把我這二十年的委屈都給抖摟出來。
"秀蘭!粥呢?我爹等著喝呢!"屋里傳來婆婆尖利的嗓門,跟村口那口破鐘似的,一敲一震。
我抹了把眼淚,趕緊又抓了把小米下鍋。手伸進米缸的時候,我愣了一下——缸底就剩那么薄薄一層了。這個月的低保還沒下來,公公的藥費又催著要交,我兜里就剩下三十二塊錢。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我扯著嗓子應了一聲,聲音卻抖得不像自己的。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我盯著那白汽發愣。二十年前,我也是站在灶臺前,娘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雞蛋面進來,紅著眼睛跟我說:"秀蘭啊,山東到陜北,火車要坐兩天兩夜。娘求你了,咱不嫁那么遠行不行?"
那年我二十二,眼里只有李建軍那張笑臉,還有他嘴里描繪的"我們陜北窯洞冬暖夏涼,我家有果園,一年到頭吃不完的蘋果"。
我把娘的手甩開了。
我說:"娘你別攔我,我這輩子非他不嫁。"
娘坐在小板凳上,一句話沒說,就那么看著我收拾嫁妝。臨上車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五百塊錢,說:"閨女,要是過不下去,就回來,娘養你。"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從窗戶里看見娘佝僂著背,一點一點變小,最后變成站臺上一個黑點。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站著的樣子。
剛到陜北頭三年,日子還算過得去。建軍在縣城跑運輸,一個月能掙個千八百的,公婆也算和氣。我生了個閨女,取名叫念娘——我想我娘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可好日子就跟那六月的雨,說停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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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三歲那年,建軍跟人去山西拉煤,半道上車翻了。人是撿回一條命,可腿斷了,腰也傷了,從此再沒下過床。公公一急之下中了風,半邊身子不能動。婆婆原本還算明事理,自打家里出了這兩檔子事,整個人就變了,張口閉口都是"你這個喪門星,進了我們老李家的門,把我們家克成這樣"。
我想回娘家。
打電話回去,是我哥接的。我哥在那頭沉默了半天,說:"秀蘭,娘走了,走了三個月了,怕你擔心,沒敢告訴你。娘臨走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電話從我手里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那天晚上,我趴在窯洞外頭的土坡上,哭得喘不上氣。陜北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滿山的棗樹跟白骨似的。我想起娘當年塞給我的那五百塊錢,想起她說"過不下去就回來",可如今,連個"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
念娘那年八歲,從屋里跑出來,怯生生地拉我的衣角:"媽,奶奶讓你回去給爺爺端尿盆。"
我擦干眼淚,跟著她回了屋。
后來的日子,就是一天熬著一天。建軍癱在床上,脾氣越來越壞,摔碗砸盆是家常便飯,有一回還抄起拐棍朝我掄過來,把我胳膊打得青了一個月。婆婆不但不勸,還在旁邊添油加醋:"打得好!要不是她,我兒子能成這樣?"
我也想過死。
有一回我站在水庫邊上,看著那黑乎乎的水,腿一軟差點就栽下去。是念娘在身后喊了一聲"媽",把我從那口氣里拽了回來。
閨女懂事,初中念完就不肯念了,跑去南方打工,每個月寄回來一千五。她在電話里跟我說:"媽,你再忍幾年,等我掙夠了錢,就把你接出來。"
我說好。
可這一忍,又是七年。
念娘去年談了個對象,是廣東本地人,人家家里要十八萬彩禮。閨女在電話里哭,說媽我沒辦法,我不能給你了。我說傻丫頭,媽不要你的錢,媽就要你過得好,比媽強。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院里,從天黑坐到天亮。
公公前年走了,婆婆現在也癱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建軍這幾年信了點佛,脾氣好了些,可人還是動不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洗尿布、喂藥,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村里有個跟我一起嫁過來的山東老鄉,前年實在熬不住,跟人跑了。村里人戳她脊梁骨,罵她不要臉。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想,她現在過得怎么樣?是不是比我強?
可我知道,我跑不了。
我跑了,建軍咋辦?婆婆咋辦?念娘往后還怎么在婆家抬得起頭?
昨天閨女打電話,說過年要帶女婿回來看我。我趕緊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又借了二百塊錢,去鎮上扯了塊新床單。
掛電話前,閨女問我:"媽,你后悔嗎?"
我愣了好半天,說:"不后悔。"
放下電話,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悔有啥用呢?這碗苦酒是我自己當年端起來的,再苦,也得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只是有時候夜里做夢,還會夢見我娘,夢見她站在山東老家的門口,手里端著那碗雞蛋面,沖我招手——
"秀蘭,回家吃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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