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駕1500公里去加州看世界杯，我瞥見美國體育的根基

還打卡了美墨邊境，做個小小對比。

文|羅冉峰

發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動身前往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現場前，我最擔心交通問題。

美國是“汽車上的國家”，當地人極大依賴于汽車出行，公共交通的可靠性則非常一般。當地租車自駕前往球場，會遇到場館周邊的堵車問題；采用公共交通，也可能要排長隊、苦等車；打車就等著被“自由市場”的價格砍你一刀。隨便翻開中文社交網絡，一堆吐槽內容更加強化了我對世界杯觀賽交通不便的印象。

小馬過河，自己親自試了才知道是什么回事。實際上，我最終體驗到非常順暢的賽場交通，而且成本非常低廉——世界杯的官方停車證動輒一兩百美元，快趕上乃至超過在歐洲五大聯賽賽事的門票；而我在洛杉磯只花3.5美元就實現了場館和酒店的往返。

洛杉磯SoFi體育場

難道網絡上那些不滿的聲音就是虛假的嗎？我相信不是。但比賽日期、階段、球隊等因素，都有可能影響賽場人流集中和疏散的效率，那些被評價交通體驗不佳的賽區，其問題根源不一定就是地方組委會的管理和組織能力。

我曾在大賽前旗幟鮮明地批評，世界杯時隔32年重返美國后，被北美體育模式塑造成前所未有的高消費產品。結合一系列網絡上的觀賽體驗爭議，我還沒公開“開噴”的是“收費那么貴、配套那么廢”。但從現場體驗來看，美國人做生意仍然是“厚道”的——收了你到位的費用，會給你到位的服務。

一個強大的消費市場，催生了強大的體育經濟模式；一個強大的體育經濟模式，又在驅使來自其他市場的消費者，去幫助這個本已強大的消費市場進一步擴張——浮光掠影的九日世界杯之旅，已足夠讓人觸摸美國體育產業高度發達的本質。

道聽途說

未抵達美國前，我看到關于世界杯交通的網絡聲音大概是這樣的：

小紅書網友評價， 紐約-新澤西賽區體驗“拉中拉”：座位狹窄像把觀眾“塞進罐頭里”；每個紀念品商店都在排長龍，堵塞其他觀眾進入坐席的動線；從12.9美元漲到98美元的新澤西火車票是明著從球迷錢包中搶錢……

西雅圖賽區也好不到哪里去，美國主場出擊對澳大利亞，球迷場館外排隊一小時幾乎沒動。好不容易進場想找座位，指示也不清晰，連志愿者自己都搞不清楚其身處的位置，無法有效引路。

旅居美國的網紅博主“街頭小小小霸王”，則在其播客中介紹了在堪薩斯城觀看阿根廷對阿爾及利亞的經歷。他苦候公交失敗，最終靠好心司機的“順風車”才趕上比賽。播主一位選擇自駕的朋友，在官方停車場排隊一小時才擠上了前往球場的擺渡車。

前往李維斯體育場路上遇到擁堵 圖：榮智慧

以上三個賽區我都沒有去。我選擇了一條西海岸觀賽路線，比較好同時兼顧看球和游玩加利福尼亞州的需求：先在舊金山-灣區看澳大利亞與巴拉圭的小組賽末輪對決，再到洛杉磯看32強首戰南非對加拿大。

必須承認，賽事的戲碼堪稱“弱雞”，沒有什么熱門勁旅和頂級巨星壓陣；最終的比賽質量也令人失望，兩場球加起來超過180分鐘，一場是“默契球”互交白卷，另一場對陣雙方的進攻組織都蒼白得很、直到完場前才出現唯一的“絕殺”進球。

但對于兩個賽區的組織管理，在我的實際體驗中基本沒有瑕疵。

交通奇遇

交通是最大擔憂，而我拒絕買單高價官方停車證。因為停車證據說也只是解決“停哪里”的問題，不保證“出入舒心”。我選擇用美國流行的停車應用“SpotHero”找車位，再轉乘圣何塞地區的VTA小火車前往比賽場地李維斯體育場。在離球場約五公里的位置找到一個報價10美元的車位，旁邊就是VTA車站。

連上購買盜搶險花了17美元，我覺得這個成本控制得夠好了。比賽日開賽前約兩個小時到了所選停車場。嘿，你猜怎么著？——這是個科技產業園的停車場，園區內甚至還有中國公司、國際足聯官方合作伙伴聯想入駐，在這里日常停車實際上無人管理、是免費的！

就當是為可靠停車付出信息成本了，最關鍵的還是VTA接駁是否暢順。結果VTA乘搭過程中，最“不暢順”的環節是買票——我刷了手機中的灣區電子公交卡“Clipper”，卻沒有扣款……看到陸續有其他觀眾也來到同一車站、也發現手機刷卡未果，我們就安心一起候車。候車時間約20分鐘、行車時間稍短一點、下車再步行約20分鐘到安檢口，都是可以接受的時長。

回程可以用更近的出口前往VTA車站，節約了更多步行時間。最晚一班車23:30發車，即賽后約兩個半小時，留給觀眾的時間比較充裕。在站口維持秩序的警察示意我直接入站，不用刷卡。這意味著，我的第三方停車場+VTA換乘的交通攻略不但奏效，而且原價5美元的VTA往返成本，也因為奇怪的系統問題及地方工作人員的熱情而省下來了……

洛杉磯的交通更節省。我直接把車停在酒店，純粹用公共交通前往賽場。洛杉磯地鐵是本屆世界杯洛杉磯賽區的地區支持伙伴，設置了15個地鐵轉乘球場擺渡車的上車點。我從酒店步行到最近的地鐵站用時15分鐘，地鐵前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擺渡車上車點也差不多時間。下地鐵直接就有穿著主題制服的地鐵工作人員指引球迷前往接駁點，順便送上一路平安、享受比賽的祝福。候車區域設置了頂棚遮蔭和大風扇降溫，但實際上我根本不用排隊等候，一路直接上了擺渡車。

擺渡車也不必等站滿人才發車，看到座位差不多滿了就開動了。從這個上車點開往SoFi體育場幾乎是一條直線。我猜想越接近場館可能會越堵，然而實際上除了等紅綠燈有一點停車時間外，擺渡車十來分鐘也到下車點了。從下車點走到安檢口約需15分鐘。

這樣一趟公交觀賽成本1.75美元，即乘搭一次洛杉磯地鐵的票價，擺渡車服務已為地鐵乘客免費。回程時我繼續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工作人員指引下迅速找到回機場擺渡點的隊列，這時我發現了一個新細節：前往不同擺渡點的班車采用了不同的車型。例如去機場擺渡點的車都貼著粉色的世界杯主題車衣，而某條其他路線則采用綠色的城市大巴，還有線路用了大量黃色的校車。這樣做的好處是，假如有球迷排錯了擺渡車隊列，工作人員也可以很方便地指引他們更快地找到目標班車。

不同線路采用不同配色的洛杉磯地鐵擺渡車

擺渡車回程繼續不用怎樣候車、也沒太受堵車困擾。整個公交出行的規劃中，實際上最不便的是步行往返酒店與地鐵站的部分。洛杉磯南部霍桑城一帶的城市界面已經很接近典型的美國城鎮：一個巨大的商業體、功能體乃至單體建筑占據一個街區，要步行前往兩三個街區之外，除了絕對距離不短之外，過馬路等紅燈也非常花時間。而且你一不小心就會發現人行道突然消失，讓位給功能體的水泥外墻或綠化帶……

人海戰術

整體順暢的賽場交通打消了我最大疑慮，其他安檢、找座位、上洗手間、球場餐飲、買紀念品等等環節，也沒有出現其他網上聲音所說的找不到方向或排隊難問題。

兩次觀賽期間我排過最長的隊是賽事贊助商美國銀行的展臺，它免費贈送的辦賽城市主題手鏈成為本屆世界杯最大的“網紅單品”之一。美國銀行也因此堪稱比賽現場最具存在感的贊助商，甚至力壓與賽場消費天然掛鉤的米獅龍啤酒和可口可樂。在舊金山灣區領手鏈時，志愿者服務也給了我很好的印象：散場后球迷又在美國銀行展臺排起長隊，志愿者站在隊列的不同位置，指引球迷迅速找到隊尾入列。

觀賽“戰利品”美國銀行手鏈

比賽中能看到多少進球是運氣使然，但對于賽區的組織管理，我沒有任何怨言。

理論上來說，大家都預期大型體育賽事有完整、科學的賽事運營機制，讓觀眾得到最佳體驗，尤其是奧運會、世界杯這種社會事件級別的大賽。然而實際上，海量媒體信息逐漸讓人對大型賽事管理水平——尤其是讓中國網民對中國以外舉辦的大賽的管理水平——“祛魅”。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這句社交網絡流行已久的嘲諷語，如今很大程度上解構了網民對一系列社會秩序、規則和流程的印象。其中在體育賽事領域，奧運會、世界杯這些“高大上”的賽事，也頻現組織不力的案例。2024年巴黎奧運會期間，法國國際廣播電臺自己都“不嫌家丑”，通過呈現當事人真實姓名的報道，批評巴黎當地交通之混亂。今年美加墨世界杯，從加拿大賽區開幕式的大力神杯氣球漏氣，到賽事全球轉播管理后臺被第三方網絡安全研究員輕松獲取登錄權限，各種組織失誤也層出不窮。

我也帶著美國人辦事隨性、觀賽過程指不定有什么幺蛾子的預防心態出發，最終的體驗卻與此前假想形成巨大反差。

我的第一反應是網絡的噪聲并不虛假，但不同地方組委會的管治經驗和投入決心都會影響觀眾體驗。例如洛杉磯賽區幾乎在中文網絡上零差評，跟場館的高度現代化與地方資源的支持很有關系。SoFi體育場作為2020年才啟用的新場館，設計理念領先，包括這次世界杯的擺渡車停車點就是有意配套，在美式橄欖球NFL賽事或大型演出期間都會啟用。

SoFi體育場的餐飲觀賽平臺

去年啟用的香港啟德主場館采用了類似設計

同時，洛杉磯地鐵也有長期服務SoFi體育場賽事活動的經驗，逢NFL比賽日和大型演出日都會啟用擺渡車機制。我選擇的洛杉磯機場，恰好就是最常用的擺渡車接駁點。世界杯期間，洛杉磯地鐵加碼到15條擺渡線路，投入水平比常規賽事演出日更高。而在各個上車點，洛杉磯地鐵大搞“人海戰術”，通過加設工作人員崗位來確保球迷在任何時候都得到有效的動線指引，人力投入也見可觀。

像這種靠“堆人數”創造良好賽事體驗的機制，我在此前現場觀看高爾夫大滿貫美國大師賽時已經感受過。奧古斯塔國家高爾夫俱樂部聘用了數千臨時工和志愿者，覆蓋授權商店、餐飲、媒體接待、人流控制等等崗位，打造了最令球迷趨之若鶩的高爾夫大賽。

值回票價？

“堆人數”的本質是用充分甚至冗余的人力，鞏固每個崗位的實時運作流暢度。這是一項大型賽事/活動執行中非常簡單的原理，但實現起來需要充足的資金資源支持。奧運會、世界杯這種大賽，常常以“畢生難忘的體驗”作為招募免費官方志愿者的話術，省下不少工作人員硬成本。洛杉磯賽區的擺渡車工作人員則據說都是洛杉磯地鐵員工，超過2000名人在比賽日期間離開慣常崗位，以“地鐵MVP”（MVP是Metro Values in Pratice的縮寫，即“地鐵以實踐為價值”的意思）的身份服務觀賽球迷。這部分人力成本就由洛杉磯地鐵承擔。

洛杉磯地鐵MVP工作人員

圖：洛杉磯地鐵社媒

從普通球迷的角度來說，如果我不去細想觀賽過程中遇到的每一位服務者究竟有沒有花國際足聯或者地方組委會的錢，我會覺得美加墨世界杯比四年前卡塔爾世界杯漲價數倍的票價（以票面價格來說），也不是完全畸高，畢竟美國人力成本高企。洛杉磯縣的最低時薪為17美元，按此計算，2000多名洛杉磯地鐵志愿者、假設每人每個比賽日在崗七小時，單是公交服務的日工資單就達到23萬美元。

而只要能讓球迷產生這種“值回票價”的感覺，國際足聯和地方組委會就已經贏了。

要實現值回票價，“硬指標”在于比賽質量。就像“街頭小小小霸王”播客中的一位出鏡阿根廷球迷所說那樣，入場過程很崩潰、人很疲憊，但是看到梅西上演“帽子戲法”就已經值了。

但世界杯參賽球隊水平有高低、比賽質量有參差，球本身踢得不夠精彩時，“軟指標”就成為鞏固球迷整體體驗的關鍵。在這方面，美國體育行業有強大的底蘊。國內體育從業者比較熟悉的美式體育娛樂化包裝，就是達成“軟指標”核心法門。體育大生意此前以提及過，動態票價、強制補水、決賽“中場秀”等機制，都是美式體育模式賦予本屆世界杯的新創收手段。但美式體育機制的內容不僅僅在于營收模式，還有配套服務和包裝。

洛杉磯賽區的公共交通擺渡車足以說明，高配套的美式體育服務可以做到有多細：服務人員數量上去了、擺渡車數量上去了、擺渡車路線數量上去了，還有擺渡車車衣、候車區氛圍裝飾、降暑設備等等物料去提升整個擺渡過程的大賽氛圍。在這配置下，球迷更容易認可組委會的服務誠意。

擺渡車區域氛圍物料較豐富

而美式包裝則主要體現在賽場之內。本屆世界杯，組委會在體育展示方面投入了更大力量。用對陣雙方國旗鋪滿整個球場的球員出場儀式，就是典型的體育展示升級（持旗手數量較傳統的常規規格國旗展示模式翻幾倍）。另外，電視觀眾早已留意到，轉播節目中球員名單公布環節采用了更花哨的短視頻形式。而現場的大屏則還會在公布球員名單前，加入相關球隊的比賽精華切片。

籃球、橄欖球、棒球迷熟悉的美式體育展示環節也融入本屆世界杯，例如現場主持的喊麥、五花八門的觀眾互動（親吻鏡頭、隨性舞蹈、歡呼聲浪較量……）以及啦啦隊表演等。一系列“美國特色”濃厚的體育展示元素，構成了競技比賽以外的觀眾體驗。哪怕是看燈光、看舞美、看現場觀眾被互動環節調動起來的歡樂場面，觀眾也能體會到“大賽”規格，從而讓他們從反感門票溢價轉變為“真香”心態。

一個“真香”例子來自蘇格蘭球迷。他們吐槽波士頓賽區前往吉利體育場的快線大巴票價高達98美元，索性自行包下多臺校車來實現球場通勤。但雖然遇到經濟挑戰，蘇格蘭球迷實際上在波士頓玩得很嗨，甚至涌入了MLB波士頓紅襪隊的比賽現場，唱起了蘇格蘭球迷打氣歌《I'm Gonna Be (500 Miles)》。國際足聯官網抓緊機會輸出正面引導，將蘇格蘭球迷在波士頓的觀賽經歷形容為海外球迷與辦賽城市之間的“愛情故事”。

跨項巡禮

我也像蘇格蘭球迷一樣，在世界杯之旅期間看了一場MLB賽事。在舊金山，因為時差關系幾乎全程半睡半醒地看球，我終于在第八回合客隊運動家率先獲得1分后提前離場，沒看到最后一個回合主隊舊金山巨人追回兩分逆轉的好戲。

但我已經看到一個足夠的典型美式體育聯盟場景：不一定好看的比賽，有足夠的其他花哨元素支撐觀眾度過一個富有娛樂性的晚上——現場球迷甚至能為工作犬向主人討零食的特寫而歡呼一陣。

面朝海景的舊金山甲骨文棒球場

這與我一年前在洛杉磯看一場美國女足大聯盟NWSL比賽時的感覺相似。天使城FC險勝奧蘭多榮耀1:0，比賽相對乏味，但是消遣體驗不錯：半場休息的花式足球互動既有觀賞性又有人文關懷（花式表演者耐心讓小球迷嘗試后頸停球）；而我差點蹭著后一排老太太們的搖旗吶喊，而上了比賽現場大屏（老太太們催我趕緊站起來爭取入鏡）。

當你選擇看世界杯期間去“探營”其他體育賽事時，你就在承認美國體育體驗的豐富。我逗留在加州的期間，當地同期還有更焦點的MLB賽事舉行，大谷翔平效力的洛杉磯道奇要去客場打圣迭戈教士，“山頂票”超過100美元，我沒有排到日程表里；舊金山以北的索諾馬縣要舉行NASCAR賽車周末，這個我倒擠出時間前往了周五的預熱場次；而如果我想為中國運動員加油的話，我甚至可以選擇去洛杉磯以東的安大略看看乒乓球的WTT美國大滿貫……

體育觀賽的豐富可選性，說明著美國體育市場積蓄之深。也許這些賽事與世界杯撞期，站不上體育新聞的“C位”（舊金山巨人的棒球賽甚至“甘為世界杯做嫁衣”，現場大屏提供了世界杯墨西哥對捷克比賽的比分更新），但它們一個比賽日接一個比賽日、一個賽季接一個賽季地得到本地觀眾的支持。美國有最高消費力的群體，他們“養活”了不同的球隊、不同的聯盟、不同的賽事IP，造就美國體育獨一檔的商業價值。這就是“強大的消費市場催生強大的體育經濟模式”。

NASCAR前哨戰General Tire 150

以未來潛力車手參賽為主

有商業價值就有人才流入、就有經驗沉淀。世界杯來北美辦賽，美國體育行業精英教國際足聯怎樣更賺錢。遠道而來的球迷，雖然也為美國高消費叫苦，但是賽場服務交功課了、賽場氛圍交功課了，你甚至還忍不住想“見識”一下其他名聞天下的美國體育IP，終于在棒球場、賽車場或高爾夫球場“開了眼界”，最終覺得不虛此行。這就是“其他市場的消費者幫助本已強大的消費市場擴張”。

所以我是賽前痛斥國際足聯和地方組委會貪婪、實地體驗時卻承認“打臉”了嗎？

那倒談不上。

返璞歸真

美加墨世界杯只是我個人體驗層面上的“無瑕疵”，但其他人分享的消息證明了本屆賽事的觀眾體驗肯定談不上全方位完美。甚至我的所謂“順利”流程中，也隱藏著一定的不穩定因素：我在圣何塞預訂的停車場無人管理，令我無法像在一些公共停車場那樣通過車頭放置票據證明我停車的合法性，那會不會我看球之間有人以違停名義將我的車拖走？我買VTA票刷卡未扣款，是否有可能因無票上車而被處以高額罰款？我在洛杉磯下榻的酒店處于相對“安全”的地區，但步行前往地鐵期間也不時遇到舉止特殊的流浪漢，是否有路遇劫匪的風險？……

另外，世界杯觀賽體驗到位，也不意味著在美國舉行的世界杯，會像不少人想象那樣，成為絕對的本地社會焦點事件。除了在游客集中的區域可以看到更多穿著各國球衣的球迷外，當我脫離世界杯賽事運營相關區域時（球場、擺渡車點），并沒有發現太多足球大賽的元素出現在舊金山和洛杉磯這兩個辦賽城市。而美國建國250周年大慶、驕傲月等城市裝飾元素分布更廣——除了世界杯，美國人關注的其他東西還真不少（真湊巧，本文推送當天就是美國時間的250周年國慶日）。

這與我在墨西哥的體驗大相徑庭。我在與加州圣迭戈接壤的墨西哥邊境城市蒂華納來了一趟“一日游”，大街小巷上穿著國家隊球衣的本地人，告訴我墨西哥才更像一個世界杯東道主國家——盡管蒂華納根本不是辦賽城市。

蒂華納街頭球迷

看球體驗的整體流暢，打消了我的賽前擔憂，也讓我看到組委會眾多值得實事求是點贊的舉措。然而沒必要走向另一個極端，將認同的部分視為“打臉”：美加墨世界杯的運作依然有改善點，美國的世界杯氛圍也不足以讓你時刻沉浸在大賽體驗當中。就后者而言，你也許仍然能批評，美國不是一個最佳的世界杯東道主。

我對美國觀賽過程的好評，只不過是相對于賽前擔憂、以及一些對美式體育質疑想法而言的合理反差。我個人對美式體育模式開始產生情緒化反感，始于2021年的“歐超”鬧劇，美國資本試圖將美式封閉體育聯盟移植到歐洲足球。而我開始更進一步質疑美式體育內涵的節點，是那誠意欠奉、甚至連美國經典流行文化符號都懶于堆砌的巴黎奧運會閉幕式“洛杉磯十二分鐘”——他們竟然試圖只用Snoop Dogg和Dr. Dre的混混風格說唱去詮釋奧林匹克精神。

但情緒歸情緒、懷疑歸懷疑，你不能否定，美國體育還有更根深蒂固的力量之源。

這次世界杯觀賽之旅，除了出入境采用航空形式之外，其他時間我都以汽車——最“美國”的交通方式——作為主力出行手段，全程駕駛里程超過1500公里。“在路上”的體驗相信會令大部分中國文化圈成長的人感嘆美國的地廣人稀。

“美國很大”體驗之一——

往往丟失手機信號的加州一號公路

地廣人稀對美國體育市場的發展可能意味著幾點：第一，體育場地建設條件好，用地面積充足；第二，大眾娛樂消遣方式相對簡單，體育可以扮演更重點的角色；第三，培養本地人的探索稟性，形成與體育精神相輔相成的挑戰精神；第四，人口分布相對分散，群眾越需要凝聚對這片土地、這個國度的共識，體育的造神能力提供了相關便利。這些特點結合美國高度發達的經濟水平，推動了美國體育市場的持續膨脹。

以上結論可以進一步把美式體育的力量之源，簡化為“錢”與“興趣”的綜合作用。而我的旅途上，恰恰有兩個的關于“錢”與“興趣”的例子，去幫助我再去觸碰讓美國體育市場更發達的細節。

“錢”的例子是我從美國圣迭戈過境進入墨西哥蒂華納后“換個世界”的體驗。美國的基建在近年的中文社交網絡討論中也在走向“拉中拉”之路，但蒂華納才是真正一眼看出墨西哥的發展中國家狀態——高密度建筑環境下，城市界面呈現著老舊、缺破和衛生堪憂。兩國經濟差距一目了然，這也是為什么擁有更熱情足球迷的墨西哥，在足球觀賽層面上做不到美國那樣的周到。

“興趣”的例子是我自駕以美麗海岸線著稱的加州一號公路，從舊金山前往洛杉磯，途中在菲佛大蘇爾州立公園看到一個很有代表性的美國家庭聚會場景。白人家庭一家七八口、三代同堂，從掛著青絲的老伯到活潑的三歲小女孩，在一塊起風就會揚沙的空地打棒球。旁邊還拴著幾條小狗。那些關于美國人酷愛體育、重視家庭、寵物是家人一份子的“美國風情畫”敘事，此刻完全具象化。

三代同堂玩棒球

對于美國體育市場，消費者手中的“錢”很重要——搞大體育產業，就是為了賺更多的錢。

但美國體育還有返璞歸真的地方。有這么幾個小朋友，小周末跟著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叔叔姑姑去森林公園里玩，一家人一起打了棒球。孩子們是覺得打棒球開心，還是和家人們一起玩開心？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長大之后，心里還記得參與體育運動，是小時候最大的快樂來源。

當一代代美國人都記得這種快樂，就形成了一個體育市場超然龐大的國度。

注：如無說明，本文所用圖片來自羅冉峰。封面圖來自SoFi體育場設計效果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