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233 | 別為我哭泣

周末一過，接連收到澤偉的好幾封信。

他擔心女兒，卻只能任著焦慮的情緒在一萬兩千多公里外暴走。

八九平米的牢房，將憂愁圍困得格外濃重。

他搜刮肚腸給了一些建議，末了也不忘無奈地自嘲：“沒事的，你總會慢慢找到方向，而我真的沒什么用（useless）。”

每次電話或信件里，我都讓他多分享一些他的生活。我想他有一個出口，更不要鈍化思考和交流的能力。

我們聊世界杯（圖片來源：網絡）

上周他說，自己作為一個非球迷，卻因為世界杯快要結束了而感到難過。

不為別的，只為看球賽成了一件每天可以打發時間的固定的、確定的事，也成了獄友們聊天的話題之一。

一旦比賽結束，他又得找點別的事來做。

他說，這種感覺很奇怪，或許跟快要追完一部好劇時的感受差不多。

我給他回信：

世界杯會落幕，連續劇會完結，就連我們以為穩定的工作、熟悉的圈子，到頭來也未必能陪我們走多遠。

在一段關系終結的時候，我們會悵然若失，這感覺再正常不過。

但就好像一部很好看的電視劇，如果這部電視劇永久地播下去，我們也就錯過了去接觸其他電視劇的機會。

所以我現在覺得，任何事物能夠給到人一段時間的陪伴，就已經足夠好了。

否則的話，人生反而會為這些“確定性”所累——任何事物一旦被確定了，也就被限定了。

更何況，有些確定性帶給人的邊際效益是遞減的。

看球賽，又不止是在看球賽（圖片來源：網絡）

他跟我分享看球賽時的感受，半決賽時，他說：

“我把你的消息打印出來的時候，已經3點45了，我們得回牢房，鎖在里面直到晚飯時間。我回到牢房，開始讀你的信。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歡呼聲，我意識到一定是哪支球隊進球了，是阿根廷隊。

整場比賽85分鐘，阿根廷創造了無數機會，卻一個球都沒進，頂著0:1的巨大壓力，幾乎就要被英格蘭打敗了。

但他們一直沒有放棄。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他們在之后的5分鐘里又進了一球，贏下了比賽，并將在19號參加決賽。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永遠不要放棄。奇跡每天都在發生，你只需要等待它來臨。”

季軍賽時，他說：

“晚飯時，我看到今天世界杯比賽的比分：0:4，法國對陣英格蘭。那只是上半場，法國隊看起來幾乎沒有翻盤的希望。

晚飯后，下半場開始了。前10分鐘，法國隊就連進兩球。

這場比賽實在太精彩了。幾乎一半的囚犯都擠在三臺小小的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最終比分定格在4:6，英格蘭贏了。

一場進球如雨下的比賽，處處都是‘永不放棄’的精神的體現。

明天將開始決賽，就像你分享給我的那篇文章里說的一樣——我們不知道明天會是梅西時代的完美落幕，還是亞馬爾時代的開篇。”

梅西給嬰兒時期的亞馬爾洗澡（圖片來源：網絡）

是的，我給他分享了這個故事，這是完全不懂足球的我，為數不多能看懂的東西。

我跟澤偉說，亞馬爾不必成為下一個梅西，也不會成為下一個梅西。

真正偉大的球員，之所以被銘記，恰恰因為他們獨一無二。

人的一生有很多“對手”，其中不乏很多“假想敵”，但終會有一個時刻，當站在自己人生的曠野，會發現，所有的對手，都是自己。

認識自己，成為自己，超越自己。

這張19年前被記錄下來的照片，源于一次尋常的公益拍攝、一次偶然的抽簽、一個普通的下午，沒有人會想到19年后，它發展出了如此戲劇性的未來。

我想，這大概就是生命的奇妙所在吧。

但凡有人能預見到結局，這張照片便不再耐人尋味。

我問他：“屬于我們的命運的齒輪，又是什么時候，在無人知曉的時刻，開始轉動的呢？”

決賽后，他發來消息：

“我猜你已經知道世界杯決賽的結果了，是西班牙。

故事并沒有按照人們期待的方向發展，不是梅西在39歲的‘高齡’再次證明自己依然是全世界最好的球員，也不是亞馬爾用一粒進球贏下比賽，從梅西手中接過‘GOAT’（史上最佳）的名號。

當西班牙隊捧起獎杯時，梅西哭了。許多人都希望他能贏下這場比賽，我也被他深深打動，畢竟這是他最后一屆世界杯。

但這就是真實的世界，那個把球踢進去的，是個替補球員。我猜從今以后，他不用再在大多數比賽里坐在替補席上了。

這個世界很殘酷，勝利者經由失敗者上位，新星取代舊人。

但我們的生活還會繼續。

昨晚，‘墨西哥傳奇’足球賽已經開始了，那些和世界杯相關的話題，很快就會被其他事情替代。

唯一不變的是——

我依然那么想念你們。

我知道下一屆世界杯，我們一定會一起看球。我想象我們在一起喝啤酒、吃花生的畫面。

我會告訴你，上一屆世界杯時，我在監獄里發生的故事。

我會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我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