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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故事的主題是
「巴西2-1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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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2026年6月30日凌晨,?美國休斯敦體育場,美加墨世界杯1/16決賽,我在看巴西對陣日本的現場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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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年前的?北京時間1994年7月10日下午?,美國達拉斯棉花碗體育場,美國世界杯1/4決賽,我在看巴西3比2贏下荷蘭的賽事重播。
十幾個小時前,父親已經熬夜看了凌晨3:35分的賽事直播,直呼過癮,于是興奮招呼鄰居來看重播,我便湊到電視機前湊趣?。那是我跟著父親看的第一場世界杯。32年后,巴西又回到美國參加世界杯,而我的父親已經不再陪我看球了。
94年世界杯,我12歲,讀小學六年級。在一段時間里,我發現父親夜深了還不想睡,經常深更半夜爬起來看球。父親告訴我,這叫世界杯,四年才有一次,是全世界最好的球隊聚在一起打比賽;父親還告訴我,他是巴西隊球迷,所以這個隊的比賽必須場場不落。
經父親置頂推薦,我看的第一場球便是“父親主隊”笑到了最后。那五粒梅花間竹的進球,那繾綣纏綿的搖籃曲,都在我幼年的記憶中存盤加密。當三大球星聯袂蕩漾空中搖籃時,貝貝托的這個寶貝兒子一定會幸福地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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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長大,貝貝托一定會告訴這個孩子:“我、馬津霍叔叔和羅馬里奧叔叔,曾在全世界面前哄你入睡。”
地老天荒,父愛無疆。
如今,貝貝托之子馬特烏斯已年近32歲,“星二代”高開低走混跡于美國第二級別聯賽。他在采訪中說,父親是他最崇拜的偶像,從父親身上學到了謙遜、尊重和犧牲精神。他還說:不管成功與否,至少要把這份熱愛堅持下去——這話估計能把62歲的貝貝托聽得老淚縱橫。
連搖籃襁褓都變成中登了,聽搖籃曲的人注定是要老去的。
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聞已是曲中人。
那場賽后,我在一份《新民晚報》上讀到了對打入制勝一球的巴西人布蘭科的采訪,標題就叫做“令人閉嘴的一球”。這使我意識到,不僅體育本身充滿激情,體育新聞也可以充滿張力,二者都是血脈賁張的存在。
那個時候,體育媒體并不像如今這般風生水起,更沒有瞬時推送世界杯動態的新聞客戶端。父親就手繪了一份賽程表,每天比照賽事結果填寫比分。我對這份表格很感興趣,經常問父親,如果小組賽兩隊積分相同該怎么辦。父親說,那就看凈勝球唄;我又問父親“凈勝球是啥意思?”父親又解釋給我聽。我就像一個“好奇寶寶”,在世界杯殿堂左顧右盼,東張西望。
如今,當我六歲兒子拿我手機點開直播吧查看世界杯32強實時對陣表,還問我啥叫“越位”時,我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叫做“足球傳承”。
1994年的決賽是在一個清晨舉行的。我搖醒了父親,和他一同觀看巴西與意大利的巔峰對決。巴西奪冠,巴喬悲情,父親很高興也很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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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就這樣結束了。我記住了一場激情的比賽,記住了一枚悲情的人物;記住了一個清苦的鏡頭,也記住了一次動情的慶祝。
1998年法國世界杯決賽,又是一個凌晨,父親特許我在高中學業最緊張的階段看了這場球,也共同見證了巴西隊濃烈的失意。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時起,有時落。”結合巴西隊近兩屆遭遇,我把這句歌詞寫進了暑假作文里。
足球評論員黃健翔曾在書中寫道:“感謝足球,可以使我從中賺取很多錢。”
我想說的是,感謝父親,可以使我愛上足球,并通過足球找到一份體育媒體工作,然后又通過工作及足球寫作賺一些錢,得以自食其力。
2000年,自尊卻不圓融的父親遭遇下崗,失去了穩定的工作。隨后幾年,他不得不外放下“辦公室鄭主任”的臉面外出找活兒,斷斷續續嘗試了幾份零工,終因面兒太薄放棄。這對他精神打擊很大,長期苦悶,最終被確診為“帕金森”。這個疾病簡單來說就是,多巴胺匱乏造成大腦運動調節功能失衡,引發運動障礙,造成行動不便。而眾所周知,多巴胺是人類的“快樂源泉”。
八年前,父親受到“帕金森”病痛摧殘,活動時間越發短促,生活質量每況愈下,以至于兒子對爺爺的大致印象就是“老躺著”。熬夜看世界杯早已不在計劃之列。我記得俄羅斯世界杯開賽九天后,父親方才瞅準晚8點檔的黃金時間看了第一場球。這場球的一支隊伍叫哥斯達黎加,另一支隊伍叫巴西。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藥效漸失、每天只能限時活動四個小時的父親落下了很多巴西隊的比賽。12月9日,他定了23:00的鬧鐘,支撐他起身的理由當然還是巴西隊。由于1/4決賽點球惜敗克羅地亞,父親的看球旅程戛然而止。這是他目睹的桑巴“最后一舞”,也是他看過的最后一場世界杯賽。
后面三年,他受盡病痛折磨,身形消瘦到肋骨隱約可見,活動半徑逐步縮小至床沿周邊,從臥室移步衛生間需在家人攙扶下耗時二十分鐘,經常向我輕訴“毫無生活質量可言”。
說實話,當父親第一次從口中吃力說出“生活質量”的時候,我足足愣了幾秒鐘——父親內心深處依然向往著如常人一般生活呀。
近兩年,我為謀生,不得不將工作重心由南京遷至上海,陪伴父親的時間漸少。
2025年6月26日下午4點,父親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干什么?在長沙出差的我回答“在酒店趕稿子”,他忙不迭吃勁地回了一句“那你先忙工作吧”,便迅速掛斷了電話。這短暫的一分鐘通話,竟成為我們父子倆的永別。
這個電話撥通兩天后,父親就離開了我們。
2025年6月28日下午5點,接到媽媽急電時,我即將結束一天的采訪,正在收納話筒線、歸置拍攝器材。
似乎,父親臨走前還生怕打擾到我工作,還在用盡氣力支撐到我收工。
他總是這樣無言地支持著我的工作,就像他32年前做的那樣。
是他愛看的巴西隊激發了我對足球的熱情,是他愛讀的《新民晚報》觸發了我對媒體的向往,繼而促使我在大學期間主動閱讀體育報道期刊、刻意練習球評文本寫作,并順利在畢業后憑借多篇見報稿件獲得了一份體面的報館體育編輯工作。
父親“丟下”我的那個下午,我在趕赴機場的出租車里失聲痛哭;那個晚上,我在因大雨滯留的機艙里低聲啜泣。
長沙的夜雨,我的淚。
我流盡了二十年的淚水儲備量。
回想起來,好像自工作之日起,我就再沒哭過了。
我在職業生涯中已領取過兩次裁員賠償金,在44歲這個最不被職場待見的年紀,我仍然堅忍倔強地打著第七份工。
是的,工作絕無可能擊倒我。
兩年前,我從第六家企業獲賠走人,父親艱難挪步給我開了屋門。擔心我有心事,他便好意寬慰道“沒事,不急著找工作,還有我呢”。我當時心里嗤笑了一聲,你那四千塊錢退休金能干什么?
“沒事,還有我呢”,此刻想起,父親是多么心疼我呀。盡管自己已“肌無力”,但一想到“兒子有難”便又憑空生出了氣力。
聽母親說,他在最后幾天只是躺著,已經完全沒有氣力了,連輕輕吞咽都沒有氣力了。
那一分鐘的通話記錄,我總是不忍翻看,但想他的時候又忍不住會去看。這是父親對我最后的、最用力的愛呀。
我想,他一定是調集全身氣力點亮了手機屏幕,用盡所有氣血才撥下了那幾個摁鍵。
他是想跟他的兒子好好道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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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里,我已經止不住地流淚了。
今年清明節回老家掃墓,在父親臥室抽屜中無意翻見了他珍藏多年的報紙,都是我二十年前初入報館時寫的球評、做的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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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編輯的2006德國世界杯特刊收官版面中,我曾這樣寫道:我是抱著“給你好看”的態度來做《狂飆06》(世界杯特刊名)的,因為自家訂閱了一年的快報(當時我供職于南京《現代快報》),不想給父親大人“難看”。我知道同事們的父母也很關注子女供職的這份報紙,所以估摸著大家都不敢讓父母失望,都挺勤奮的。什么叫“把讀者當作衣食父母”,這就是了。
原來,我曾擁有過如此熱誠的文字,父親則熱誠地珍藏著。
我知道,他當時是很為我能夠躋身報館感到自豪的。他按年訂閱著這份報紙,會把我稿件中打動他的句子編成短信(當時還沒有智能手機)轉發給我并奉上溢美。等上完夜班的我睡到自然醒后開機,便能自動接收到父親發來的夾雜感嘆號的讀后感。
我猜想,中年下崗的他,可能是因個人事業不盡如人意,因而始終寄望于我,希望我工作順遂。
他希望我過得比他好。
父親自尊敏感,熱誠內斂,安分守己、一生無爭,他的愛靜水流深。
近些年,我對這一喪失多巴胺分泌能力的疾病也越來越有所了解,也越來越認同忠厚兄長在父親走后關照我的話:“制造快樂也是一種能力,我們都需要具備這樣的能力”。
而我也已經具備了制止悲傷的能力,那就是盡量不要去想一個人對你的“好”。
可當我看到身穿傳統黃袍的巴西隊入場,我又忍不住想起爸爸了。
作家劉原前幾天撰文說“世界杯在,我們的荷爾蒙就還在”,可陪我一起看球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爸爸,我今晚看了巴西隊的比賽,我今晚很想您。
巴西贏了,貝貝托也來了,你一定很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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