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如果你是一個生活在俄羅斯外貝加爾邊疆區的普通居民，這個夏天可能會讓你終身難忘，不是你記憶中的白樺林和貝加爾湖的涼風，而是家門口越堆越高的垃圾山，以及伴隨著垃圾山一同發酵的、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全球數一數二的產油大國，汽油短缺到垃圾車都開不動了。
事情是這樣的：本地的固體廢物管理運營商“Oleron+”發了一紙通知，說因為缺汽油，切爾內紹夫斯基、斯列堅斯基、加濟穆羅-扎沃茨基和克拉斯諾卡緬斯克四個區的垃圾車全部停運，什么時候恢復，“等局勢穩定再說”，公司倒也坦誠，最后還附了一句：請居民理解。
理解什么？理解一個日產量上千萬桶的石油大國，居然掏不出幾桶油來讓垃圾車跑起來？
當然，官方給出了解釋，外貝加爾邊疆區政府把燃料短缺歸咎于大量過境車輛，每周超過7500輛，以及社交媒體言論引發的恐慌性搶購，副州長帕維爾·沃爾科夫還苦口婆心地勸大家不要囤積汽油，與此同時，當地加油站要么掛出無油牌，要么限制每人只能加15到20升，部分私人加油站把油價標到了140盧布一升。
搶購當然存在，但問題在于，搶購的前提是供應已經出了缺口。外貝加爾邊疆區在俄羅斯遠東，距離烏克蘭前線幾千公里，這里的居民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烏克蘭的無人機長什么樣，但他們的垃圾車現在因為沒油而趴窩了。如果僅僅因為社交媒體上幾句話就能讓一個地區的汽油供應癱瘓，那這個國家的能源體系得脆弱到什么程度？
外貝加爾不是孤例，過去幾周，俄羅斯至少22個地區正式實施了汽油銷售限制。據“新歐洲”統計，截至6月25日晚，汽油問題已波及至少75個俄羅斯地區，33個地區的政府正式出臺了限購措施。從與烏克蘭接壤的別爾哥羅德、庫爾斯克，到西伯利亞的鄂木斯克、伊爾庫茨克，再到遠東的外貝加爾，限購的版圖幾乎覆蓋了整個俄羅斯。連占全俄石油產量約40%的漢特-曼西自治區都未能幸免。俄羅斯副總理諾瓦克倒是承認了市場形勢“不簡單”，但轉過頭又說局勢“可控”。
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兒？答案不在外貝加爾的加油站里，而在烏克蘭的無人機操作臺上。自今年年初以來，烏克蘭對俄羅斯煉油廠發動了持續的無人機襲擊。澤連斯基6月1日表示，年初以來已有15座俄羅斯煉油廠遭襲，截至5月，近40%的初級煉油產能被癱瘓。莫斯科最大的燃料供應商卡波特尼亞煉油廠本月遭兩次襲擊，將至少停產到2026年底。本周，俄羅斯第四大煉油廠NORSI的一座主要裝置被癱瘓，日加工能力減少1.2萬噸。據路透社報道，截至6月底，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導致俄羅斯汽油產量同比下降了約25%。
一個簡單的事實是，煉油廠被炸了，汽油就少了；汽油少了，加油站就空了；加油站空了，垃圾車就沒油了；垃圾車沒油了，垃圾就堆在居民家門口了，這條因果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可官方偏要繞開它，去講一個“恐慌性搶購”的故事。這種解釋到底是在糊弄誰？是在糊弄那些排隊加不上油的老百姓，還是在糊弄他們自己？
更荒誕的是，面對這場危機，俄羅斯政府拿出的解決方案也充滿了黑色幽默，據《生意人報》報道，當局允許煉油廠向國內市場供應歐3標準的汽油和柴油，而不是技術法規要求的歐5標準。簡單說就是：油不夠了，那就降低標準，歐3標準的汽油含硫量可達每公斤150毫克，而歐5標準只有10毫克。這種油燒起來，發動機、排氣系統、催化轉化器都會加速磨損。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車還能開，但開不了多久就得修，與此同時，政府還在考慮從哈薩克斯坦進口約5萬噸AI-92汽油來救急，一個石油出口大國，居然要進口汽油。
這就像一個大廚，廚房里堆滿了食材，卻做不出一盤菜，最后只能從隔壁飯館打包，還要安慰顧客說，這菜雖然咸了點，但也能吃。
戰爭打到現在，俄羅斯平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電視里遠在千里之外的戰火，和家門口的垃圾堆、加油站的長隊之間，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系。前線打一槍，后方抖三抖，烏克蘭沒有派兵到外貝加爾，但無人機對煉油廠的打擊，通過供應鏈這條看不見的線，精準地傳導到了這個偏遠的角落。當一個國家的燃料供應開始影響基礎公共服務時，說明這個系統的冗余度已經低到了危險的程度，這不是什么搶購能解釋的，搶購不會持續幾周，也不會同時讓七十多個地區同時告急。
垃圾車停運只是最顯眼的一個信號，更深層的問題是，一個靠石油吃飯的國家，現在連垃圾都運不出去了，這場面，擱在幾年前，誰能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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