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唐楓諫
阿迪達斯在“進城辦事”,滔搏卻在退出一個時代。
原本只是商品頁的機翻誤寫的“進城辦事”,卻被網友玩成了熱梗,但阿迪達斯隨后迅速順勢推出“進城辦事”定制T恤,則把一次可能的輿情失誤,硬生生轉成了一場更貼近中國語境的營銷事件。而這,恰好也說明今天的運動品牌想在中國市場繼續往前走,拼的早已不只是產品本身,更是對本土情緒和消費動機的重新理解。
但同樣是在中國市場,阿迪達斯曾經最重要的零售伙伴滔搏,面對的是另一番景象。
2025/26財年(2025年3月1日~2026年2月28日),滔搏收入同比下滑4.7%至257.40億元,凈利潤同比下滑1.5%至12.67億元;全年凈關閉門店660家,門店總數降至4360家。
自2019年上市以來,滔搏的門店已經連續6個財年在收縮了。2020財年末滔搏門店數高達8359家,較如今的4360家比,減少了3999家。
滔搏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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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店數收縮的另一面,是滔搏現在的員工數也從2025財年末的27279人降至22376人。“裁員”近5000人,員工成本從27.46億元降至25.74億元,員工成本費率也降低20%至現在的10.0%。此外,滔搏公司自己還寫明:年末總賣場面積同比下降9.7%,但單店面積反而上升了3.9%,這在說明了滔搏留下來的店鋪,是那些更大、更重的店。
一位運動零售領域資深人士對剁椒Spicy表示:“滔搏的關店,并不是‘一個門店不好,就關一個門店’這么簡單,而是中國運動零售原先那套傳統商業邏輯,正在被更弱的線下客流、更高的經營效率要求、更強的品牌方直銷傾向、以及更分散的消費偏好,同時擠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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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0年到2026年,滔搏門店數逐年降低,每個財年末的門店數分別為8359家、8006家、7695家、6565家、6144家、5020家和4360家。其中,2022~23財年和2024~25財年,滔搏的關門數量均超過1000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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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關店,滔搏在2026財年年報里的解釋是,大環境復雜波動,國內消費市場整體偏弱,消費者決策變得更謹慎,運動鞋服這類可選消費首當其沖,而線下客流持續承壓,已經不再適合依賴過去那種“等人進店”的被動零售模式。
但剁椒Spicy連續翻閱滔搏近幾財年財報發現,滔搏是在2025財年才開始在門店戰略上進行“挑選+優化”的,并開始強調根據品牌特性、消費者畫像和產品屬性去調整門店結構。也是在當年財報里,滔搏第一次直接、明確地寫到“要加快關閉那些表現平平的門店”。
所以2025財年對滔搏來說是個重要的節點,滔搏對于關店的定義發生了變化。過去是生意不好的被動閉店;后面則是公司主動按照品牌定位、消費者畫像和單店效率,對門店網絡進行篩選。
于是,滔搏6個財年里所關閉的3999家門店,便可以分成幾類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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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2020~2024財年間,受防疫政策,以及“新疆棉”輿情對阿迪耐克品牌本身的負面影響,滔搏的關店行為大多可視為財務修復,滔搏內部人士告訴剁椒Spicy:“通過關閉低效門店,公司可以緩解線下客流下降帶來的經營壓力。 ”
被關掉的很多店,本身已經不是增長資產,而是存量時代留下來的渠道遺產。這些“渠道覆蓋型的門店”,是滔搏2019年前擴張最迅猛的一種店型,也是過去中國運動零售的典型。
它們的特點是門店面積在100~200平方米,當季的SKU不到100個,主要賣基礎款,在商場里的位置也一般:三樓、四樓、甚至百貨角落。它們是一套典型的渠道覆蓋工具,唯一任務的,就是等客來、銷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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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前后,這種店是增長資產,因為當時中國運動市場處于渠道覆蓋率的競爭階段,誰的店多,誰贏。那個時代,一家300平方米的耐克店,一年賣2000萬很正常,因為消費者只能去那個店買。
過去,一家店覆蓋5公里,現在一個手機覆蓋全國。覆蓋能力已不再稀缺,于是滔搏關閉它們。
第二類,則是那些而是那些與新的消費趨勢、品牌分布和商圈價值不再匹配的門店。
山東某三線城市的一家區域購物中心里的滔搏耐克門店是在2023年以后情況開始變化的:商場客流持續下滑,年輕消費者開始轉向線上,與此同時,本地消費能力也開始分層,真正有購買力的人群開始前往省會城市消費,剩下的消費者則越來越價格敏感。
據店員們回憶:“最明顯的變化是進店的人沒少太多,但買的人越來越少。以前一個周末。門店進店客流可能有三四百人,成交率接近25%。也就是說每100個進店顧客里,大約25個人會買東西,而到了2024年。同樣400人的客流,成交率已經跌到10%左右,很多顧客只是來試鞋,然后打開手機:京東多少錢?抖音多少錢?淘寶上的其他經銷商有沒有更便宜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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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剁椒Spicy還注意到,這家店賣的已經不是過去那種大眾基礎款,而是越來越偏向專業跑步和籃球產品,比如Pegasus、Vomero、Alphafly、以及Jordan正代籃球鞋,這些產品本來就需要一定運動習慣和消費能力,但當地商圈客群卻逐漸變成:學生、家庭消費群體、以及折扣型消費者。
兩邊開始出現錯位。
而從滔搏視角來看,這類門店的問題不是銷量低,而是門店所處商圈已經無法承載品牌未來想服務的人群。于是最終被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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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類,是類似PUMA這種更加弱勢品牌的門店。
在太原萬象城,滔搏代理經營的PUMA門店于今年二季度歇業,它開在四層,周圍是匡威、李寧、Lee、New Balance等同一梯隊的運動品牌,而像始祖鳥、Salomon、On昂跑這些品牌力更響的品牌——甚至包括優衣庫,都開在萬象城一樓的黃金位置。
剁椒Spicy在該商場走訪后了解到:四層南側(PUMA所在區域)那一片的消費流水是整個商場里倒數第二的,而PUMA的客流量是同層那幾個運動品牌里最差的。其實滔搏店員會把PUMA當季新款都擺在貨架上特定的位置,讓顧客一眼就能看到,服務態度和推銷的語氣整體上都比樓下HOKA的店員要更好、更專業。“但可能品牌不火了吧,再說誰買PUMA會專門跑到萬象城來買呢?還得兜兜轉轉繞到四樓。況且萬象城的租金從來不便宜。”
因為本質上,商場也是做坪效的,商場會給品牌重新排序。當一個品牌被挪到四樓,很容易進入惡性循環:自然客流減少、銷售下降、商場資源變差、客流進一步減少、銷售進一步下降……
第四類:無法承擔新零售職能的門店。
一位安徽的滔搏前員工回憶說:“關店不是突然發生的,前面其實已經能感覺出來。公司越來越看單店效率,不只是賣多少,還要看轉化、連帶、私域、線上引流。以前賣一雙鞋就結束了,現在導購還得幫你拉群、注冊會員、引導線上下單。問題是,有些老門店本身位置一般,周邊人群也不算特別強,做再多動作也很難把效率拉上來。”
現在,商場客流本身已經衰退,之前一些導購年齡偏大、不會拍視頻、不會做直播。“(領導)讓我們做視頻號,一個店員一天要拍三條視頻。但一天攏共才來幾十個人,視頻的引流獲客效果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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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滔博的一些城市門店
已經找了年輕人進行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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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滔搏保留和新開了怎樣“不一樣”的店?
第一類是城市旗艦店:鄭東萬象城Nike Rise、上海南京東路Nike、北京王府井Nike、深圳萬象天地adidas……它們門店面積800-2000平方米,雙層或三層的獨棟體驗式空間,巨大鞋墻供游客打卡、發社媒體,品牌展示屬性大于銷售屬性,還有專業顧問提供裝備選購建議,宣稱可以一站式滿足的運動與日常風格需求。
這類店坪效未必最高,但戰略價值最高。
剁椒Spicy了解到,有消費者上午不到十點去了,還沒到正式營業時間,但一進門就有店員過來迎接,而且是點對點到服務,會主動介紹現有的優惠。另一位消費者購買鞋服消費3000多塊錢——這是滔博傳統門店里幾乎不會出現的大單,在這里卻是常態,店員主動提出贈送他一個耐克的行李箱。
其實滔搏在2025財年就已明確寫到,它做新門店時會考慮品牌特性、消費者畫像和產品屬性。
到了2026財年全年,滔搏開店201間、關店861間,凈減少660 間。滔搏在主動以更低的總門店數,換取更高的單店效率和更穩的現金流,并把資源集中到更有成長性的品牌店、旗艦店和更適合做全渠道運營的點位上。
滔搏也在報告里寫明:新開門店主要集中在大品牌的“錨店”、“超級店”。一個資深戶外迷表示,鄭東萬象城滔搏店里的Nike ACG系列無比齊全——“全到犯規!”
正是因為上新快、品類全,這個滔搏耐克旗艦店具備很多目的性消費的屬性:消費者不是順路進店看看,而是帶著明確目標專門來買某種單品的,知道這里的ACG系列全,便把這里當作了今天出門消費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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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略性旗艦大店”并不等于“保留所有大店”,重資產的租金問題與市場變化也是一個不得不忽視的信號。
一家做北京商鋪資訊的自媒體報道:“北京王府井的滔搏耐克店,滔搏急需周轉,急售,讓利1170萬。
這是全亞洲最大的耐克旗艦店,上中下三層,總面積超過4000平方米,店內自帶籃球場。”
很快,就有該門店的店員回應:“我們店年銷售額超過一億,怎么可能關?”
事實上,滔搏當時給它設定的年度銷售目標是2.5~3.5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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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井的獨棟耐克還在,但是今年4月,北京國貿商城的滔搏耐克大店閉店——合同到期不續約了。
原先1400平米的門店拆分成了On昂跑和Salomon的新家。On使用的是原來耐克1~2層店鋪的位置,Salomon分到了的是原來1~2層加B1店鋪面積的位置。
滔搏在做的是大店的重新篩選。
以前的大店,可能是為了搶占核心商圈、做品牌展示;而現在的大店,必須同時滿足更高的坪效、更強的品牌適配度,以及更符合當下消費趨勢。所以,像北京國貿這種老耐克大店,即便體量很大,也可能因為合同到期、品牌組合調整、商場結構變化,而讓位給更具增長性的品牌,比如On和Salomon。
滔搏不再迷信“大”,而是只保留“值得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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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是核心商場標準店。
這也是滔搏真正保留的大多數門店。它們的位置在萬象城、萬象天地、SKP、龍湖天街、大悅城、IFS、吾悅廣場的核心樓層:一層、二層的黃金地段——即便到了三層往上,也都會開在離扶梯很近的醒目位置,并且面積在300-600平方米,更重要的是它們幾乎都是倉店一體店。
滔搏最新財報明確提到:3800家門店接入即時零售,這些門店既是店,也是前置倉。
一間Nike店大約每天到店成交30單,即時零售成交40單,線上發貨20單,會員通過小程序復購10單。
這些門店變成履約的節點,于是滔搏保留它們。
財報披露,到2026財年末,滔搏公司有700多個抖音和微信視頻號官方賬號,3700多家小程序店,約3800家門店接入即時零售。
總之,滔搏保留、重組與新開的門店具有很強的目的性消費,多集中于高流量商場的一樓或核心層,與目標品牌匹配的城市核心區,門店面積不會低于300平方米或可升級多層,能兼顧銷售、品牌形象打造、短視頻引流、會員與私域運營、即時零售等功能,這是未來主力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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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陽萬象匯滔搏門店在快速響應阿迪的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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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搏正在擺脫傳統渠道時代,卻尚未贏得品牌時代。
近兩年來,滔搏連續拿下多個國際高端運動品牌的中國獨家代理:加拿大高端越野跑鞋品牌Norda、加拿大專業跑步品牌Ciele,挪威的高端戶外品牌Norr?na,英國專業跑步品牌Soar。
在拿下代理權的同時,滔搏也在轉變運作思路,它不再把這些品牌當成孤立的SKU去賣,而是在做品牌矩陣+社群場景+概念店的組合。滔搏在上海愚園路開出的ektos店,就是一個把norda、Soar、Ciele、Norr?na以及部分高端產品集合在一起的 特色概念問題,承接跑步內容、活動、社群和文化表達的空間。滔搏自己在年報里也寫得很直白:ektos通過馬拉松展會、快閃活動、跑團活動和社群活動,逐步建立上海本地的跑步文化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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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純從這樣的運營動作來看,滔搏的確正在擺脫遠遠不是過去那個只會賣鞋賣衣服的渠道時代,它正在嘗試成為品牌運營者。
但是,截至目前,滔搏卻從未單獨披露過這些小眾高端的國際品牌的銷售規模。
在財報中,它們被統一歸類于“其他品牌”。與滔搏所代理的PUMA、Vans、匡威、The North Face、斯凱奇等品牌一起統計。
而2026財年,整個“其他品牌”板塊收入約324億元,僅占集團總收入的12.6%。耐克和阿迪達斯所在的“關鍵品牌”板塊收入仍高達223億元,占總收入86.7%。
這個占比本身已經說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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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被寄予厚望的新品牌們,雖然不斷進入中國市場,但它們對于滔搏整體收入結構的影響仍然微乎其微。
因此,對于今天的滔搏而言,該關注的不僅是門店數量,還包括品牌結構——如何在阿迪耐克之外,真正培育出一頭屬于自己的“現金牛”。
Norr?na官方強調產品在挪威開發和測試,并且采用高度可控的供應鏈與材料指定模式,這種模式有利于品質、環保和專業口碑,但也意味著它的消費教育成本更高、適用場景更窄、放量速度更慢,滔搏對它是“先做數字店,再規劃實體店”,北京 SKP還是它在中國的第一家店,它在中國更像一個剛剛開始冷啟動的專業品牌,距離成為始祖鳥那樣的爆款,還很遠很遠。
但,滔搏手里的這些國際高端的小眾專業品牌,目前都還只是“還未成熟結果的種子”階段,它們代表戶外的方向、消費的潛力,卻還遠遠無法填補阿迪耐克留下的體量空缺。
同為代理商的三夫戶外,曾經歷核心代理權流失:北面在 2023 年底終止合作,始祖鳥在2024年6月終止合作。之后它把資源明顯壓到自有品牌X-BIONIC上,2024 年已經開出 4 家直營單品牌店,2025 年又計劃新增10~15 家;到 2025 年前三季度,X-BIONIC營收已經做到2.14億元,占比 36.58%,而且線上銷售占比首次超過線下,開始真正承擔增長引擎的角色。三夫和滔搏這套邏輯,都是把自己從“代理商”改造成“品牌運營商”,但這個造血周期是漫長的。
而寶尊電商收購GAP的路徑又是另一種邏輯:GAP不像Norr?na、Ciele那樣冷門,是一個已經在中國經營多年的成熟品牌。交易披露時,GAP中國已累計近3000萬會員,寶尊自己也早在2018年就開始幫它做數字化;2023年,GAP中國新開10家店,新店年化坪效同比提升50%,同店銷售同比增長19%;到2026年一季度,公開報道又稱GAP中國已連續第二個季度盈利、同店銷售增長超20%。
寶尊與GAP之所以更容易跑通,是因為它做的是本土化改造感和全渠道提效,而不是從零去培育品牌心智。
而回頭再看那3999家被主動和被動關閉的門店,與之一同被淘汰的,是一套靠開店覆蓋市場、靠貨架觸達消費者、靠品牌紅利獲得增長的商業邏輯,但當舊時代結束之后,滔搏在新零售土壤里埋下的種子,要再等幾個財年才能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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