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她是河北南皮人，父親徐靜波早年家道中落，后來在天津開了個小車行，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家里弟弟要讀書，實在湊不出學費，父親就打起了女兒的主意。那年她十五歲，父親托人和楊家談妥了條件，簽了賣身契，收了一筆錢，就把她送進了津門楊家做妾。說難聽點，就是花錢買來傳宗接代的。
楊家是天津數得上的世家，祖上出過漕運總督，和北洋各界要人都有往來。到了楊毓璋這一輩，留過洋，時任中國銀行天津分行經理，在金融界很有聲望，家底厚實。只是正房太太是揚州大戶人家出身，嫁過來多年，前后生了八胎，只活下來兩個女兒，始終沒男丁，家族里催得緊，這才想著納個妾續香火。
剛進楊家的日子并不好過。舊式大家族里，妾室沒什么地位，說白了就是半個下人，連正經主子的名分都算不上。管事的、傭人都看碟下菜，臟活累活往她身上推，吃飯也不能和正房同桌。她年紀小，又是小戶人家出來的，做事處處謹小慎微，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生怕惹了誰不痛快。
好在丈夫楊毓璋待她不算刻薄。見她人聰明，又肯上心，就教她識字讀書，還給她取了正式的名字叫徐燕若。在這之前，她連個正經大名都沒有，家里人只喊她丫頭。她也爭氣，白天做完活，晚上就湊著油燈描紅認字，沒幾年就能讀整本的小說了。夫妻倆偶爾還會湊在一起聊書里的故事，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的輕松日子。
進門第二年，她就生下了長子楊憲益。這一下給楊家續了香火，她的處境立刻好了很多，下人也不敢再隨意怠慢。之后幾年，她又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叫楊敏如，小的叫楊靜如，也就是后來的翻譯家楊苡。按說母憑子貴，她完全可以在宅子里享清福，可她從來沒端過架子，依舊本本分分，大半心思都撲在了三個孩子身上。
誰也沒料到好日子會斷得那么快。楊憲益五歲那年，楊毓璋突然得了急病，沒撐多久就去世了，終年四十八歲。這一年徐燕若才二十四五歲，成了寡婦。大家族里沒了丈夫撐腰，明里暗里的閑言碎語少不了。好在她生了楊家唯一的男丁，丈夫留下的家產足夠拉扯三個孩子長大。她沒動過再嫁的念頭，一門心思就一件事：讓三個孩子都讀好書，有出息。
徐燕若自己的一輩子，始終困在舊式家庭的框架里。她守了一輩子寡，始終頂著“姨太太”的身份，沒踏出過大宅門幾步，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社會名頭。楊苡后來在回憶里寫，母親一輩子謹小慎微，守著大家族的規矩活了一輩子，受了不少委屈，唯獨在孩子讀書這件事上，半分也沒退讓過。哪怕后來家底慢慢薄了，也沒讓三個孩子輟過一天學。
如今回頭看這段往事，說法一直不一樣。有人說她不過是運氣好，生了兒子保住了家產，又趕上楊家條件優渥，換誰都能把孩子培養出來，算不上什么本事。也有人說，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的妾室，能有眼界讓女兒也讀書，不逼著她們早早嫁人持家，本身就比很多名門正室都看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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