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志良：雙向滋養、雙重意境與越劇本體的現代拓展

舞臺拾光

雙向滋養、雙重意境與越劇本體的現代拓展

——越劇《蘇東坡》的守正創新與當代意義

葉志良

越劇《蘇東坡》

作為浙江小百花越劇院為越劇誕生120周年打造的重磅力作，由茅威濤領銜主演的原創越劇《蘇東坡》，是越劇在現代語境下尋求突破的一次大膽實踐。該戲跳出傳記劇“流水賬”式的敘事窠臼，以詩化寫意為美學內核，選取蘇軾生命中的關鍵“切片”，勾勒出他從意氣風發的士大夫到豁達通透的文人典范、從跌宕宦海到天地境界的精神進化軌跡。舞臺上的“東坡”，不是對歷史人物的單純復刻，而是熔鑄歷史真實、文學意象與當代價值觀照三者而成的藝術本體，“東坡”也從歷史名人升華為承載中華文化中樂觀、曠達、仁愛、堅韌等核心價值的“文化符號”。這部戲所引發的贊譽與爭議，本質上是傳統戲曲在現代化轉型中，如何平衡“守正”與“創新”的時代叩問。本文將從表演者與角色的雙向滋養、審美疊加的雙重意境、越劇本體拓展的雙元融合三個維度，探析越劇《蘇東坡》的守正創新之路及其當代意義。

越劇《蘇東坡》

雙向滋養：我注東坡，東坡注我——表演者與角色的互文共生

藝術創造的最高境界，莫過于表演者與角色的靈魂共鳴。越劇《蘇東坡》的創作，首先源于以茅威濤為代表的主創團隊與蘇軾之間一場跨越千年的“雙向奔赴”。這種共生關系，恰可借“我注六經，六經注我”的文化理念加以詮釋，“我注東坡”是創作者對角色的深度研讀與共情代入；“東坡注我”則是角色精神對創作者的反哺與滋養。二者相互成就，最終塑造出獨一無二的舞臺東坡形象。正如茅威濤所言，這部戲是她與蘇東坡的一場“雙向滋養”，她在塑造蘇東坡的同時，蘇東坡也在治愈她。這種精神共鳴，成為舞臺形象能夠直抵人心的核心密碼。

顯然，“我注東坡”的核心，是主創團隊帶著深厚的文化修養與生命體驗，主動“走入”蘇軾的世界，拒絕將其塑造成“無懈可擊的圣人”，而是還原為一個有喜樂、有困頓、有掙扎、有堅守的“人間官員”。為精準把握蘇軾的精神內核，主創團隊歷經數年的精耕細作，全方位、沉浸式探尋蘇軾的人生軌跡。他們通讀蘇軾近3000首詩詞文章，從《念奴嬌 · 赤壁懷古》的豪邁跌宕到《江城子 · 十年生死兩茫茫》的低回婉轉，從《定風波 · 莫聽穿林打葉聲》的灑脫曠達到《凌虛臺記》的哲思深沉……每一篇作品都成為“走進”蘇軾精神世界的鑰匙。編劇何冀平更是耗費十年心力，打磨出以“夢”為線索的非線性劇本，通過“驚夢、噩夢、寒夢、如夢”等十個夢境，串聯起蘇軾科舉高中、烏臺詩案、黃州貶謫、杭州筑堤、儋州傳學等人生節點。既堅守歷史真實，又不被史實所縛，精準捕捉到蘇軾精神成長的軌跡。唱詞與蘇軾詩詞天然相融，念白洗練深刻，既有“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哲思，也有“擺擺龍門陣”“廟門口的石頭獅子——石（實）話石（實）說”的市井靈動，讓蘇軾的形象更加立體鮮活。

主創團隊細致梳理蘇軾的思想脈絡，重點挖掘其儒釋道交融的精神特質。儒家的仁愛擔當，具化為疏浚西湖、惠州造橋、儋州傳學的民生實踐；道家的超然灑脫，彰顯于面對貶謫困境時的自我和解；佛家的慈悲通透，則蘊含在對生命、世事的通透認知之中。這種思想融合被巧妙融入舞臺表演，如黃州時期，蘇軾躬耕東坡、釀酒制墨、著書立說，既踐行了儒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的處世哲學，也彰顯了道家“順應自然”的人生智慧。主創團隊還深入挖掘蘇軾的多重情感世界——對家國的赤誠、對百姓的悲憫、對親人的眷戀、對自然的熱愛。為更好地詮釋這份復雜情感，茅威濤突破越劇女小生的行當界限，首次佩戴傳統老生髯口，特意剃去兩側頭發，將髯口功打造成塑造人物的“第二張臉”。她通過捋、抖、甩、繞等精湛技法，讓髯口從墨色、水墨暈染到全白的每一次變化，都成為蘇東坡人生軌跡與精神境界的外化：墨色髯口映照少年得志的意氣風發，灰白髯口訴說貶謫生涯的滄桑坎坷，全白髯口則象征晚年的通透豁達。茅威濤還以腳上功夫傳遞蘇軾的心靈歷程，一雙磨損的草鞋貫穿全劇，新履承載初入仕途的書生意氣，烏臺詩案后的泥濘破履見證政治風雨的洗禮，貶謫黃州時的草鞋盡顯從容淡然，晚年儋州甚至赤足而行，完成了從身外之物到精神圖騰的蛻變。這種細節化的表演、最樸素的視覺符號，精準勾勒出蘇軾從“適應苦難”到“超越苦難”的精神升華之路。

當然，劇作對蘇軾情感世界的呈現，最具創新性的莫過于三位夫人——王弗、王閏之、王朝云的跨時空同臺設計。作品打破時空桎梏，讓三位夫人同時出現在蘇軾的夢境中，甚至共唱《江城子 · 十年生死兩茫茫》。這種“穿越”式的設計，精準捕獲到蘇軾情感世界的復雜。三位夫人既是蘇軾凄冷人生中難得的溫暖慰藉，也是他精神矛盾的具象象征：王弗的智慧警醒他官場險惡，王閏之的質樸、堅韌陪伴他熬過困頓歲月，王朝云的才情知己則與他精神契合。茅威濤在與三位夫人的對手戲中精準切換情緒，與王弗對戲時的少年意氣、與王閏之相處時的溫情內斂、與王朝云相知時的靈魂共鳴，都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東坡注我”，則是在詮釋角色的過程中，蘇軾的精神氣質、文學境界與人生哲學對茅威濤自身的反哺與浸潤。茅威濤的表演之所以能超越性別局限，直抵角色靈魂，正是因為她在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中，與蘇軾達成了出神入化的精神共鳴。茅威濤深耕越劇表演數十年，從《陸游與唐琬》中的陸游，到《孔乙己》中的孔乙己，再到《江南好人》中的沈黛、隋達等，她始終在探索越劇的藝術邊界，而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精神，恰與她的藝術追求形成共鳴。茅威濤深刻體悟到蘇軾“弗回避痛苦，但始終向陽而生”的人生態度，這種態度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她自身的藝術心境。在表演中，她將自身的人生體驗和藝術積淀與蘇軾的精神世界深度交融，其尹派唱腔不再局限于傳統的婉轉柔美，而是融入了更為深沉的人生況味，在程式規范中注入了現代戲劇的心理現實主義內核。如《定風波》的唱腔，既有尹派的醇厚綿長，又飽含“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豪邁灑脫，精準凸顯出蘇軾在風雨中的從容與頓悟；《江城子 · 十年生死兩茫茫》則唱腔低回婉轉、情感細膩深沉，既有對亡妻的思念，也有對生命的感慨，在絲竹管弦間營造出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鳴。這種表達，讓茅威濤的表演超越了單純的角色扮演，抵達了“人戲合一”的至高境界。舞臺上的從容、飄逸與厚重，既是蘇軾精神的寫照，也閃爍著茅威濤自身藝術生命的光彩。正如理論家所言：“人物不是人。人物之不是人，恰如《米羅的維納斯》《惠斯勒的母親》和《甜美的佐治亞 · 布朗》之不是女人。人物是一件藝術品——是對人性的一個深情的、有意味的、值得紀念的比喻。”茅威濤塑造的東坡形象，正是這樣一件藝術品。它既是對蘇軾人性的生動詮釋，也是對自身藝術追求的最好注解，這種“雙向滋養”的能量交融，正是這部作品的靈魂所在。

越劇《蘇東坡》

雙重意境：東坡詩境，茅茅心境——視覺與心靈的意境創化

越劇《蘇東坡》的審美精髓，在于構建了“東坡詩境”與“茅茅心境”雙重意境的交響共鳴。一外一內，一景一情，相生相發，共同托舉起一個既具古典底蘊又含現代質感、既富寫意之美又顯走心之韻的審美世界。“東坡詩境”是舞臺藝術對蘇軾詩詞意象的可視化轉譯，構成了劇目磅礴而精美的外部審美意境；“茅茅心境”是藝術家對蘇軾精神的個性化詮釋與藝術投射，鑄就了劇目深邃而動人的精神內核。最終，雙重意境深度交融，完成了從“有我之境”到“無我之境”的審美升華。

在中國歷史長河中，蘇東坡無疑是文學大家，他的詩詞本身就是一幅幅意境悠遠的畫卷，“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雄渾浩瀚，“明月夜，短松岡”的凄清孤寂，“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曠達，“嶺南萬戶皆春色”的盎然生機……這些經典詩詞意象，將劇作巧妙轉化為可看、可聽、可感的劇場空間，構建出獨具韻味的“東坡詩境”。這種轉化并非簡單的場景復刻，而是以越劇詩化寫意的美學為核心，通過舞美、燈光、音樂、服裝等多種藝術手段，實現文學意象與舞臺藝術的深度契合。如舞美設計摒棄了越劇常見的亭臺樓閣堆砌之法，以“竹”為核心意象，用光影、竹影、髯口、芒鞋等寫意符號，勾勒出朝堂、雪堂、赤壁、江湖等不同場景。導演選用形似窗簾的透光柔性材料作為核心舞臺元素，通過開合、升降、擺動，配合燈光的運用，實現場景的自然轉換、情緒的外化表達與時空的模糊交融；后臺、側臺的開放設計，讓舞臺自然形成前景、中景、后景的層次感，結合移動平臺的靈活運用，舞臺便如夢境般流動，完美契合劇作“以夢為線索”的敘事結構。這種極簡留白的設計，復刻了宋畫“簡約而不簡單”的美學特質，與蘇軾詩詞的意境高度契合。如赤壁場景，僅通過光影營造出江水浩渺、月色朦朧的氛圍，自然流露出“大江東去”的豪邁與“人生如夢”的感慨。燈光設計則通過明暗、色彩、冷暖的變化，傳遞不同場景的情緒與意境。如烏臺詩案段落，燈光以冷色調為主。昏暗的光線、晃動的光影，營造出壓抑、緊張的氛圍，凸顯蘇軾面臨的生死危機。黃州赤壁場景，燈光柔和而悠遠，月色的清冷與江水的波光交相輝映，烘托出蘇軾豁達灑脫的心境。杭州西湖段落，燈光以暖色調為主，明亮柔和，展現出“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旖旎風光，傳遞出蘇軾與民同樂的溫情。同時，燈光還被用于強化人物的心理變化。當蘇軾在困境中掙扎時，燈光聚焦其面部，以光影對比凸顯內心的矛盾與迷茫；當他實現精神頓悟時，燈光豁然明朗，象征著其心靈突圍。唱腔設計以越劇弦樂的古典底蘊為根基，巧妙融入當代音樂表達，實現宋韻古曲與越劇弦樂的深度融合。《念奴嬌 · 赤壁懷古》唱段融入交響樂的厚重感，強化了哲理性段落的音樂張力；《江城子 · 十年生死兩茫茫》則帶有“戲歌”的韻味，傳遞出深沉的思念之情；結尾“誰怕”一聲長吟，更是將蘇軾跌宕人生的豁達氣度與精神力量推向高潮。戲中還巧妙運用傳統樂器與現代音樂元素的碰撞，越胡的婉轉、琵琶的悠揚與鋼琴的厚重、弦樂的磅礴相互映襯，讓唱腔更具層次感與感染力。服裝以宋代服飾為藍本，簡約素雅，色彩搭配與人物的人生階段、心境狀態相契合：少年蘇軾的服裝色彩明亮，彰顯其意氣風發的少年心性；貶謫時期的服裝色彩淡雅，暗含時代滄桑和人生沉淀；晚年蘇軾的服裝素凈簡約，盡顯其通透豁達的人生境界。著名戲曲服裝設計師藍玲曾說：“作為一個人物造型設計師，我的藝術追求的核心就是立足于戲曲作品的整體風格，利用我所能夠運用的各種物質材料為演員創造角色。”道具同樣被賦予豐富的象征意義：竹椅是蘇軾精神的象征，見證了他一生的跌宕起伏；毛筆與書卷則承載著他的文人身份與精神追求，每一次揮毫潑墨，都是他內心情感的宣泄與精神的寄托。

如果說“東坡詩境”是該戲的外部審美載體，那么“茅茅心境”則是其內部精神內核。作為表演藝術家，茅威濤的詮釋里，內蘊著她數十年來藝術探索的沉淀和“心境”，她所傳達的，不僅是蘇軾的情感與精神，更是當代藝術家對古典文人精神的深刻理解與個人化藝術投射。這種“心境”，既與蘇軾的精神世界深度契合，又浸潤著茅威濤自身的藝術特質。茅威濤的“心境”，首先體現在對蘇軾“人間性”的深刻捕捉上。她沒有將蘇軾塑造成高高在上的文人典范，而是聚焦其“平凡”與“真實”：有少年登科的意氣風發，也有烏臺詩案的憤懣迷茫；有被貶黃州、惠州、儋州的困頓窘迫，也有“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豁達。他在困境中掙扎，在失去親人時悲傷，也能在平凡生活中尋找詩意。這種對“人間性”的挖掘，正是茅威濤自身藝術理念的體現。她始終認為，好的表演應該“接地氣”，應該讓觀眾看到角色的真實與鮮活。她憑借細膩的神情、靈動的動作與婉轉的唱腔，將蘇軾的復雜情緒精準傳遞，讓蘇軾的形象不再遙遠，成為可感可知、能與觀眾產生共鳴的“普通人”。其次，這種“心境”體現在對蘇軾“超越性”的詮釋上。蘇軾的偉大，在于身陷困境時，始終能保持樂觀與堅守本心，實現精神的超越與升華。茅威濤將這種“超越性”層層傳遞。蘇軾的每個人生階段的精神蛻變，都被她演繹得層次分明。如黃州時期，她以柔和的唱腔、從容的動作，展現出蘇軾“苦中作樂”的生活態度；演繹《定風波》時，唱腔從低沉到高亢，動作從內斂到舒展，傳遞出蘇軾從“回首向來蕭瑟處”的惆悵，到“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精神頓悟。這種演繹，不僅是對蘇軾精神的詮釋，更是茅威濤自身藝術境界的體現，讓她與蘇軾的精神世界形成一場跨越千年的共鳴。

“東坡詩境”與“茅茅心境”并非相互獨立，而是相互交融、彼此生發，最終完成從“有我之境”到“無我之境”的審美飛躍。可以說，“有我之境”是茅威濤將自身情感與體悟融入角色，把蘇軾的詩境與精神世界呈現給觀眾；“無我之境”則是表演者與角色、詩境與心境渾然一體，忘記表演的存在，打破舞臺的邊界，完全沉浸在蘇軾的精神世界中。這種意境的融合在劇中得到了完美呈現。赤壁一幕里，“大江東去”的浩瀚詩境撲面而來，茅威濤飾演的蘇軾身著素色長袍，手持書卷，從容吟唱《念奴嬌 · 赤壁懷古》。此時，“東坡詩境”與“茅茅心境”已然相融。千年前在赤壁感慨人生的蘇軾躍然臺上，正是“無我之境”的審美升華。而在《江城子 · 十年生死兩茫茫》中，三位夫人跨越時空同臺，意境凄清悠遠，茅威濤唱腔低回婉轉，將對亡妻的思念、對生命的感慨演繹得淋漓盡致，詩境、心境與情感渾然一體。這種從“有我之境”到“無我之境”的跨越，既凸顯了越劇《蘇東坡》的藝術高度，也彰顯了越劇藝術獨有的審美魅力。越劇本是寫意性藝術，講求“以形寫神”“虛實相生”，《蘇東坡》一劇，正是抓住了這一核心特質。

越劇《蘇東坡》

雙元融合：越劇本體，融合創新——越劇本體的現代拓展

2026年恰逢中國越劇誕生120周年。這一歷經120年歲月的劇種，從嵊州的草根小調，一路走向上海都市的現代劇院，始終在求新、求變、求美中賡續前行。越劇的發展歷程，本身就是一部兼收并蓄、開放活態的藝術史——自誕生之初就兼得昆曲和話劇兩大滋養。20世紀40年代以袁雪芬、尹桂芳等為代表的越劇改革，到80年代浙江小百花越劇團一部《五女拜壽》引領新風，越劇大致每40年就會迎來一次重要的變革。越劇《蘇東坡》恰好處在第三個40年的時間節點，堪稱越劇在守正本體、面向現代觀眾與全球化語境下的一次重要融合創新。當傳統程式遭遇現代審美，當本土戲曲置身全球化視野，如何平衡“守正”與“創新”，如何在拓展藝術邊界的同時守護劇種的核心基因，《蘇東坡》的價值，并不在于給出完美答案，而在于它敢于直面時代命題，以大膽的舞臺實踐，為當代戲曲的轉型探索提供了寶貴經驗。

越劇《蘇東坡》以越劇文本為根基，博采眾長，構建起“1（越劇本體）+N（其他藝術）”的融合范式，實現守正和創新的統一。這種融合并非簡單拼接和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建立在越劇本體自覺的深度轉化，形成“傳統程式+現代觀念”的雙重藝術編碼。創作堅守越劇詩化寫意的美學內核和全女班坤生的藝術特色，同時吸納包括西方戲劇在內的結構方法與哲學視角，賦予傳統戲曲現代性的表達力量。

從敘事結構的融合來看，越劇《蘇東坡》實現了非線性敘事與傳統寫意的統一。傳統越劇多沿用線性敘事，按時間順序推進劇情，注重情節的起承轉合。而《蘇東坡》打破這一范式，借鑒西方戲劇的非線性敘事、心理時空交錯等手法，以“夢”為線索，將蘇軾一生的關鍵片段拆解重構，編織出一場如“盜夢空間”般流轉交錯的舞臺圖景。這種碎片化結構，是西方現代戲劇思維與東方越劇寫意美學的深度融合。該戲采用“序幕+十場戲+尾聲”的架構，十場戲便是十個夢，角色在夢境中自由穿梭：時而青春意氣，時而暮年沉郁；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孤獨寂寥；時而置身黃州寒夜望月，時而漫步杭州蘇堤春曉。時空交錯的非線性敘事，使劇情擺脫了“講故事”的束縛，直指“寫人傳神”的核心。作品不再停留于生平事跡的羅列，而是聚焦于人物精神成長與心靈蛻變，借由人生節點，展現出從“被命運裹挾的蘇軾”到“堅守本心的東坡”的精神嬗變。同時，劇作保留了越劇敘事的精華，將寫意抒情特質內化于非線性敘事中。如對蘇軾與三位夫人情感的刻畫，沒有采用西方戲劇的寫實手法，而是以越劇特有的唱腔與身段，傳遞細膩的情感；對蘇軾精神頓悟的呈現，也摒棄了直白說教，轉而以聲腔、燈光與舞美相融，完成情感與意境的升華。

該戲還對布萊希特式的間離哲思進行了本土化轉譯，與中國戲曲程式化表演天然的間離效果形成巧妙呼應。全劇以蘇軾“臥而觀世”為核心行動線索，從開場的“書蓋臉”到結尾的“蓑衣臥”，構建出一種旁觀者視角，引導觀眾理性思考而非單純情感代入。劇中蘇軾多次直面觀眾，或自剖命運，或評議人生，打破了舞臺“第四堵墻”，強化了作品的哲學思辨色彩。這般處理，既契合蘇軾精神世界的哲理性，也豐富了越劇的敘事維度，實現了西方戲劇理論的本土化再生。

從舞臺語匯的融合來看，《蘇東坡》實現了傳統程式與現代技術的精彩碰撞。越劇舞臺語匯以寫意、虛擬、程式化為核心，“一桌二椅”的簡約空間、規范凝練的身段唱腔，共同構筑起獨屬于越劇的舞臺美學。《蘇東坡》在堅守這一本體特質的基礎上，大膽吸納現代舞美設計理念、燈光技術和音樂編曲手法，對傳統表演程式進行了繼承和重塑。茅威濤將傳統“髯口功”從單純的技藝展示，升華為刻畫人物性格、外化內心世界的“第二張臉”。同時引入現代戲劇的心理現實主義表演手法，更注重對人物深層情感與精神世界的細膩描摹。舞臺上大膽運用現代技術，燈光設計通過明暗、色彩變化，傳遞人物情緒與場景意境。服裝設計借助AI輔助，使服飾既符合宋代形制，又兼具現代審美質感；群舞段落融入現代舞語匯，并將傳統水袖改造為彈力袖籠，以“群鴉”的意象，隱喻外界的傾軋與壓迫。

從精神表達的融合來看，劇作實現了古典精神與當代價值的聯動。《蘇東坡》的雙元融合，最深刻的是精神層面的融通——作品對蘇軾“人間性”與“超越性”的挖掘，暗合了現代人在困境中安頓身心、實現生命價值的普遍精神需求。這種價值觀的現代轉譯，構成了更深層次的藝術融合，使古典題材迸發出強烈的當代生命力。蘇軾一生顛沛，三遭貶謫，卻始終保持樂觀曠達的人生態度，心懷家國、情系百姓，在困境中尋找詩意，在磨難中完成精神超越。這種人生境界，與當代人面對生活壓力、職場困境和精神焦慮時的內心渴求形成強烈共鳴。劇作對蘇軾的這種精神進行了現代轉譯：在表現黃州貶謫時期時，著力刻畫其“苦中作樂”的生活態度，從“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中體味平凡生活的詩意，彰顯對生命本真的熱愛與堅守；結尾處，蘇軾逐層脫去戲服、頭冠與底靴，僅著素白水衣緩步走向竹椅，朗聲高呼“誰怕”，以極具儀式感的舞臺呈現，傳遞出超越苦難、堅守本心的強大精神力量。至此，《蘇東坡》不再是一部單純的古典題材作品，而是一部直抵當代人心、具有深刻現實意義的精神之作。

當然，越劇《蘇東坡》的雙元融合探索，不僅是藝術手法的創新，更是在全球化語境下對越劇本體的深度拓展，為傳統戲曲的現代化轉型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啟示，其當代意義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一是題材拓展：從“言情”轉向“言志”，提升了劇種的思想內涵與文化品位。二是表演拓展：實現從“行當規范”到“角色中心”的轉向，推動戲曲表演從“演行當”到“演人物”的跨越。三是傳播拓展：完成從地方劇種到跨文化表達的突破，《蘇東坡》以命運與抗爭、苦難與超越、人生與哲思等人類共通的精神主題為內核，借助融合性的藝術語言，具備了更廣泛的跨文化傳播能力。《蘇東坡》的融合創新之路，也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提供了生動的舞臺實踐。

總之，越劇《蘇東坡》以精妙的“三重雙奏”——雙向滋養、雙重意境、雙元融合，成功讓歷史人物在當代舞臺上重生，讓越劇藝術突破既有邊界，更讓文化精神在傳承中引發廣泛共鳴。在越劇誕生120周年之際，《蘇東坡》的問世，既是對越劇一百多年歷程的致敬，也是對越劇未來發展擘畫了新的可能。茅威濤說，120歲的越劇需要《蘇東坡》，今天這個時代也需要蘇東坡。的確，在這個充滿變革與挑戰的時代，我們既需要蘇軾的豁達與堅守，也需要傳統藝術帶來的精神滋養與文化底氣。而越劇《蘇東坡》所展現的創新精神，所傳遞的文化力量，也將激勵更多的創作者，“要結合新的時代條件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弘揚中華美學精神”，在堅守本體時勇于創新，讓傳統戲曲在現代社會中生生不息。

越劇《蘇東坡》

作者：浙江旅游職業學院教授，浙江省戲劇家協會副秘書長

責任編輯：吳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