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青年之死，再揭英國社會裂痕

◆諾瓦克生前照片，遇害時他年僅18歲。（圖源：BBC）

文/胡毓堃

編輯/漆菲

英國白人青年亨利·諾瓦克遇害一案，在時隔半年法院宣判之際突然沖上熱搜，并驚動大洋彼岸的美國政要，引發軒然大波。

去年12月，年僅18歲的諾瓦克在南安普敦被英籍錫克教徒維克魯姆·迪格瓦當街連刺五刀。現場視頻顯示，執法警員無視諾瓦克多次呼喊“我無法呼吸”，將其先行銬住。最終諾瓦克不治身亡，迪格瓦于今年6月1日被判處終身監禁。

隨著案情真相大白，此案方才得到關注。警方“雙重標準”執法、“逆向歧視”、錫克教徒“持刀特權”等爭議席卷英國上下，由此爆發的抗議活動釀成嚴重警民沖突。除了對英國司法與執法機制的調查與反思，主要政黨和海內外名人紛紛發聲，英國首相府更指責美國副總統萬斯、世界首富馬斯克等人借此案“干預英國政治”、“煽動分裂”。

從執法爭議、制度審視到政治討論，諾瓦克遇害案不止涉及司法問題，它放大了英國社會圍繞宗教、移民、少數族裔議題的裂痕，成為不同政治陣營交鋒的又一工具。個人與家庭悲劇變成對抗性政治敘事的符號，已然成為一種新常態。

◆當地民眾自發悼念諾瓦克。（圖源：法新社）

兇案時隔半年發酵

“亨利配得上超越這起可怕悲劇的歷史遺產，我將致力于實現它。”6月4日，英國首相斯塔默與諾瓦克的父親、母親、繼母進行會面，隨后做出公開致意和承諾，“我決心盡我們所能，以免其他家庭遭遇如此毀滅性的損失。”

相比于如今驚動首相，這起遇刺案在發生之初幾乎無人在意。輿論風向的變化緣自5月中下旬南安普敦皇家法院開始審判。5月28日，法院駁回迪格瓦辯護律師的“自衛”一說，判定他犯有謀殺罪，并首次明確他對諾瓦克“種族歧視”的指控完全是謊言。

◆行兇者是23歲的英籍錫克教徒迪格瓦。（圖源：路透社）

6月1日，23歲的迪格瓦被判處終身監禁且實際服刑期不得少于21年。當晚警方執法記錄儀畫面公開，結合現場監控視頻以及諾瓦克、迪格瓦的手機視頻，外界還原出半年前的案發過程。

去年12月3日晚11點多，諾瓦克離開酒吧，路上偶遇身帶匕首的迪格瓦。或許出于警覺，諾瓦克拿出手機給對方錄視頻，嘴里說著“你是個壞人”，正要走開的迪格瓦重復著“我是個壞人”，并奪走諾瓦克的手機。

沖突過程中，迪格瓦用匕首連刺諾瓦克五刀，其中最致命的一刀刺進諾瓦克的胸膛。諾瓦克試圖翻過垃圾桶和柵欄逃生，迪格瓦卻無視前者傷勢，并用手機錄下其在痛苦中掙扎的畫面。

約23時30分，迪格瓦的哥哥古爾普里特用電話報警，稱弟弟遭到“種族攻擊”。23時37分，警察抵達現場，隨即給諾瓦克戴上手銬、宣布后者被捕。之后警察呼叫救護車，可諾瓦克此時已失去意識、于約一小時后身亡。

值得注意的是，諾瓦克四度告訴警察自己被刺，連說九次“我無法呼吸”。但由于現場沒有目擊證人，執法警員不為所動，還說“我不認為你有（遇刺），伙計”，且只給諾瓦克一人上銬。

迪格瓦起初顯得十分輕松，家人也全力幫他脫罪：母親考爾趕在警方到達前將兇器藏在家中。12月5日，其哥哥與迪格瓦在警車上見面，用旁遮普語建議他以“自衛”為由辯護。迪格瓦則說，只要街上有監控攝像頭就無法這么做。最終，調查的推進讓迪格瓦難逃制裁，于12月8日因謀殺和公共場所攜帶刃器被正式起訴。他的母親考爾亦以“協助犯罪”被判刑。

◆諾瓦克遇害前，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圖源：英國皇家檢察院官網）

直到迪格瓦被判刑，滔天輿情撼動全英上下：18歲的諾瓦克是南安普敦大學會計與金融專業的大一新生，大好青春就此毀滅。案件的部分爭議，更是引爆政壇和民間激辯。

例如，警方為何沒能發現諾瓦克受傷并第一時間搶救，而是先行逮捕上銬？司法部門認為，夜間天黑且諾瓦克身穿深色上衣，傷口不明顯，加之以往有犯罪嫌疑人想以“受傷”為借口躲避懲罰，因此警察在確認他生命垂危時，才解除手銬、組織搶救。只是由于諾瓦克傷勢致命，無論如何搶救也無力回天。

此外還有警方是否涉嫌“雙重執法標準”（two-tier policing）。批評者質疑執法警員為何在沒有事實依據的情況下就輕信行兇者所謂“種族襲擊”之說，認定其背后原因在英國警方把“種族歧視”看得比謀殺、搶劫、強奸看得更嚴重，以致執法時往往秉持雙重標準。

極右翼的英國改革黨黨首法拉奇長期批評所謂“雙標”執法。他于6月2日發表聲明稱，“亨利·諾瓦克的最后時刻暴露了‘雙標’英國的腐朽。”保守黨黨首巴德諾赫亦斷言：“假如行兇者是白人，我想警方會多問幾個問題。可他們直接下了結論。”

◆殺害諾瓦克的刃具長達21厘米。（圖源：英國皇家檢察院官網）

錫克教徒的“持刀特權”之爭亦隨著案件發酵而放大。英國《1988年刑事司法法》和《2019年攻擊性武器法案》都規定了刃具管制，但允許出于宗教需求佩戴禮儀性刃具，包括錫克教五大信物之一的“克爾班”（Kirpan）。當然，除非是自衛，此類刃具不得用作攻擊性兇器。

案發當天迪格瓦攜帶了兩件禮儀性刃具——標準尺寸的“克爾班”信物和8英寸（約21厘米）的長匕首。二者長度都沒超過法定上限，但刺死諾瓦克的長匕首并非該信仰強制必帶的刃具。現行法律是否存在漏洞？宗教信仰與公共安全的邊界如何界定？再次成為不同群體交鋒的議題。

反歧視與“雙標”執法

所有爭議中，討論最多的無疑是警方是否存在系統性“雙標”執法現象。不少人擔心，“反種族歧視”原則已異化為“逆向歧視”，并深入司法、警務部門，將“反種族歧視”凌駕于法治原則之上。目前，警方監管部門警察行為獨立辦公室（IOPC）已介入調查，民間則呼吁反思、重新審視警察機制。

英國警務學院發布的警察道德準則要求警務人員公平對待不同群體，圍繞針對殘疾、種族、宗教、性取向、跨性別五類“仇恨行為”做了詳細規定。其核心原則為“基于感知的記錄”（perception-based recording），即仇恨事件發生時，警方應基于受害者或其他人的主觀感受和感知進行初步記錄和定性。

◆諾瓦克的父母來到英國首相府。（圖源：蓋蒂新聞社）

具體來說，報案人只需依據主觀感受，無需提供證據或證明自己遭到“種族歧視”等仇恨攻擊。接到報案時，執法警員不得質疑報案人的初步感知，應記錄在案并標記為“仇恨犯罪”。同時，警察需確立核心事實，即為何報案人認定自己遭到仇恨攻擊。這種記錄不等于默認報案人主張為真，仍需后續調查取證再下結論。

即便之后沒有按照“仇恨犯罪”提出指控，警方的初始記錄檔案仍保留“仇恨”標記，除非是錯誤標記或報案人改變想法。盡管字面上不存在區別對待之說，可該準則要求優先響應仇恨攻擊特別是“種族&宗教歧視”的報案，不少人擔心英國警方由此形成一種對“種族歧視”指控過度緊張的文化，從而釀成更多悲劇。

陷入輿論漩渦中心并引發熱議的，是英國國家警察局長委員會（NPCC）去年發布的《警察反種族歧視承諾》。與警察道德準則一樣，這并非法定文件或強制培訓要求，卻成為警員的行動指南。

該承諾書的起草者為警務學院的專家和研究員，其中不少人常年參與處理涉及多元、平等、包容問題的案件。其中強調：“承諾種族平等意味著根據個體和社群的特定需求、環境、經驗做出回應……從而為各族群創造平等的執法結果。”

承諾書斷定種族平等“不等于對每個人一視同仁或‘色盲式’執法”，而是區別對待不同族群，從而實現結果平等。諾瓦克案發酵后，這些措辭被置于公共討論的放大鏡下，引來質疑。有評論指出，此類論調傳遞的信息意味著警方決策需考慮種族因素，破壞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傳統原則。

保守黨直指看膚色下菜碟是“錯誤的”舉動。工黨內部亦頗有微詞：內政大臣馬哈茂德直言承諾書中的措辭很“笨拙”；她的前任斯特勞則認為，1993年黑人青年斯蒂芬·勞倫斯謀殺案后警務改革已經矯枉過正。眼下，國家警察局長委員會正重新審查該承諾書，表態將傾聽議員們的顧慮、做出必要修改，這獲得了斯塔默的認可。

持相反意見的群體顯然不樂見這一動向。黑人警官、北愛爾蘭地區警察局總督查安迪·喬治警告稱，這種快速的“自動糾正”只是被動回應、缺乏深思熟慮，且意有所指地評論說：“當我們推動影響黑人社群和個體的事務時，從沒看到警方像現在動作這么快。”一些少數族裔警官也向英媒表態贊同喬治的觀點。

更何況，國家警察局長委員會也認定“種族主義是警務工作中非常真實的問題”。調查勞倫斯謀殺案的《1999年麥克弗森報告》首次提出警務系統存在“制度性種族主義”。警務改革30多年后，多項統計表明“種族差異”（racial disparities）依舊存在。

根據2024年3月-2025年3月的一項調查，英國黑人被警察攔截、盤查的概率是白人的3.8倍，被警察武力制服（上手銬、警犬咬、開槍、警棍打、泰瑟槍電擊）的幾率是白人的3倍（是其他族群的1.7倍），黑人比白人更不信任警察。亞裔英國人的情況更為復雜：他們遭受警察暴力、逮捕的幾率略低于白人，但被攔路搜查的概率更高。

也有聲音懷疑，警務工作“種族差異”被簡單粗暴地同“種族歧視”劃等號，有“偷換概念”之嫌。有研究表明，特定族群被警察搜身次數更多，受多重因素影響，無法證明比例差異完全源自種族偏見。如果警務部門僅從“種族差異”推導出“制度性種族歧視”，其改革效果可能適得其反。諾瓦克案恰好敲響了警鐘。

◆由于諾瓦克案，南安普敦民眾舉行抗議活動。（圖源：ZUMA PRESS）

美國保守派越洋發聲

種族、移民、宗教、治安、執法……諾瓦克案的元素幾乎踩中英國乃至西方社會的所有敏感點，勢必成為不同陣營交鋒的話題工具。審判定罪、兇手鋃鐺入獄后，此案開始從司法議題變為政治議題，各方人物就此進場，甚至吸引到大洋彼岸的名人“助陣”。

極右翼保守派抓住先發制人的武器，勢頭最盛的英國改革黨尤其不會錯失良機。法拉奇大打“雙標”牌，用諾瓦克“我不能呼吸”的求救類比2020年發出相同臨終呼聲的美國黑人男子喬治·弗洛伊德。他指出，弗洛伊德死后，“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席卷全英、斯塔默帶頭跪地，可諾瓦克案發后英國政壇卻保持了“絕對沉默”。

法拉奇怒斥道：“我們生活在這個國家的‘雙標’文化下，白人的權利和特權沒有少數族裔的重要。”他以“白人的命也是命”回擊，要求“終結反白人的偏見”，并呼吁英國人用“純粹、冰冷的憤怒”回應警方，進而調動民間的對抗性情緒。英國改革黨的其他議員則表示，將提出法案禁止在公共場所攜帶禮儀性刀具。

以英國網紅湯米·羅賓遜為代表的極右翼活動者則從線上走到線下，鼓動南安普敦居民包圍當地警察局，發起“為亨利·諾瓦克伸張正義”的抗議示威。

很多人表達悲傷、同情、憤怒的樸素情感，也有人向警察投擲煙霧彈、垃圾桶、石塊泄憤。部分抗議者沖擊警察局，導致11名警員和一條警犬受傷，現場兩人被捕。截至6月6日，警方起訴了11名抗議者。

美國保守派的越洋支持，放大了諾瓦克案的政治效應。美國富豪馬斯克在其擁有的社媒平臺X上多次發文討論案件，包括“覺醒（文化）執法殺死了諾瓦克”、“支持處死迪格瓦”，并指責英國警察和主流媒體搞“雙標”：“同一批媒體寫了喬治·弗洛伊德幾百萬次，到了諾瓦克卻鴉雀無聲。”

◆美國副總統萬斯就諾瓦克案發表激烈言論。（圖源：路透社）

言辭更激烈的當數美國副總統萬斯。他在6月5日轉發了波蘭極右翼網站Visegrad 24的視頻并點評道：“亨利·諾瓦克之死正如一個文明的消亡：被拋棄，被從未相信或在意他的當局戴上手銬，遭到無中生有的仇恨犯罪指控……假如最近幾代歐洲精英們堅決反對自我憎恨的政治和大規模移民侵略，他本該活著。”

萬斯也呼應了法拉奇的觀點：“每當亨利這樣的人失去生命，合適的回應——也是唯一的回應——就是（表達）義憤。”

對此，英國政府顯然不能容忍：斯塔默在議會下院抨擊法拉奇利用諾瓦克之死煽動社會不滿、制造分裂，否認“雙標”執法的存在；他同時指責馬斯克和萬斯分化英國社會的言論屬于“干涉該國內政”。

◆斯塔默與法拉奇在議會下院圍繞諾瓦克案交鋒。（圖源：BBC）

與極右翼陣營的激憤截然相對，諾瓦克的家人表現得克制且謹慎。6月1日法院宣判后，諾瓦克的父親馬克在法院外呼吁民眾保持冷靜：“我們不想讓他的死被用來進一步制造分裂、仇恨、緊張。我們希望他的故事能讓我們的街道變得對每個人都更安全。”

最大反對黨保守黨也反對法拉奇陣營制造的“憤怒回應”。黨首巴德諾赫表示：“我們不需要憤怒，因為憤怒會導致別人的孩子受傷。”不過，保守黨也認可“雙標”執法之說，認為當前的警務系統暴露了“多重失敗”，必須重新改革，從而恢復警務部門的公信力。至于以宗教信仰的名義持刀傷人，保守黨同樣視之為亟待修補的法律漏洞。

看著三大陣營將諾瓦克之死變成新的政治戰場，英國廣播公司（BBC）感慨道，“諾瓦克謀殺案在英國政壇點燃了火柴”。

據BBC盤點，從2024年7月的紹斯波特殺童案（兇手為盧旺達移民后代），到2025年發酵的誘騙團伙性侵案（多為南亞裔男子性侵未成年白人女孩），再到現在的諾瓦克案，均成為極右翼攻擊工黨政府的工具。馬斯克亦無一缺席，斯塔默被一次次冠以“雙標基爾”（two-tier Keir）的綽號。

值得注意的是，諾瓦克的家人接連與斯塔默和巴德諾赫會面，并收到自由民主黨黨首埃德·戴維的慰問信，卻唯獨沒與法拉奇聯系，即便后者表現得最高調、情緒最激烈。

各中原因不難理解：2024年英國智庫More In Common的民調顯示，只有18%的英國選民相信警察會更偏向少數族裔，可47%的英國改革黨支持者卻對此堅信不疑。“逆向歧視”論在法拉奇的選民基本盤中大有市場，他自然不吝借題發揮。

BBC哀嘆，政治人物們忙于為國家警務制度的好壞做論證，為2026年的英國文化“蓋棺定論”，可諾瓦克案的諸多問題還沒有答案：警員為何逮捕并銬住倒地流血的諾瓦克？為何忽視諾瓦克的呼救？他們沒有充分訊問迪格瓦，是害怕被扣上“種族歧視”的帽子嗎？

諾瓦克遇刺案并非首例，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例。個人與家庭的悲劇一次又一次被部分政客利用，成為煽動公眾情緒、激發種族和移民問題爭論的工具。當個人與政治的互動關系日益“異化”，人身安全、基層治安、司法正義勢必難以純粹。（作者系國際政治專欄作家）

排版 /孫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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